《云国无青》公子无摇

2、但行好事 “人参、款

　　“人参、款冬花、桑白皮……各一两，贝母半两……方子谁开的？”

　　青衫女子素手一滞，那抄着方子的信纸轻飘飘的落在桌子上，目光从纸上移开，抬眸严肃的看着眼前的妇人。

　　“这……方子可有问题？”

　　眼前的妇人虽然自称老奴，却着了件靛蓝滚金流云暗纹的裙衫，头面发钗虽然不见奢华但也有股贵气，举手投足莫不透出教养来，鞋边却是沾了些泥，虽然压制了喘促的声音，可还是透出一股焦急，竟像是偷跑出来的。

　　这婆子目露难色沉声道:“终于还是出了岔子么，我问了好些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方子，可是夫人怕是不太好，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方子乍看毫无问题。”

　　青衫女子沉吟了下，慵懒的靠在椅背上，苍白的指尖敲了敲扶手，发出了轻轻的咚的一声，“你还没说，这方子从何而来，你家夫人，用了多久。”

　　“府上惯用的是吴大夫，可前几日突然说老家出了急事，他就急匆匆的回老家了，这个方子是府上老爷新请回来的方清原方大夫，据说是当朝御医的徒儿，医术了得。”婆子小声交代道。

　　“夫人久咳，沉疴难愈，老爷也……夫人也是无奈，方大夫说尚有一法，虽然凶险了些，但……用了七日，病是见好了，只是精神大不如前。”

　　“你说夫人是咳症？我想还有一味药没在这方子上写着吧！”

　　芳姑露出惊讶的神情，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看是一堆药渣。青妺拣起一支毛笔在看不出模样的渣滓里拨来拨去，戳出几颗残缺的果壳碎片和小颗粒。

　　青衫女子觑着眼睛看着那婆子，似笑非笑道“精神大不如前？我看是容光焕发，不肯罢手，如今怕是这药……想停停不下来了吧！”说罢又拿起那方子，假装细细瞧了起来。

　　那仆妇竟像是被掐着命门狠狠地颤抖了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

　　“你躲避着府上眼线寻到了我处，我既然看出了门道断然没有不治的道理，规矩不可破。”

　　青妺下巴一抬，伸出手来。那婆子却是咬牙道“银钱少不了你，”说着便拿出一个银锭，不轻不重的放在案上。

　　“你也要知道，什么是医德，若是消息走露了……”
　　“你放心，规矩我省得。”说罢青妺站起身，“兹事体大，我要见见你那夫人。”

　　青妺将那银锭收进木匣，放在案下，又将案上的书籍纸墨收拾妥当，转身就跨出房门，目不斜视往前走，婆子愣了愣神，随即跟了出来。

　　“进府可没那么容易，你，你且容我周旋一番”那婆子谨慎地很，又好似下定决心咬牙道，“今夜戌时，我再派人来寻你”。
　　青妺点了点头，脚步却也不停，出了大门看见那辆毫不起眼的乌木马车，歪了歪头，回头向那婆子道：“你送我一程，盛仙阁。”说罢就上了车。

　　这婆子暗道一声没规矩，人在屋檐下还是应了一声是。

　　微风一过，门口柳树的树梢轻摇，有个身影几个纵身就消失了，谁也没看见。

　　“尚未请教先生大名，姑娘唤我芳姑便可”。青妺却是笑了，清莹目光一凝“嗤,什么都不知道还敢上门来，真当是急病乱投医，也不怕被人捉了回去。叫我云大夫就好。”

　　那仆妇苦笑了下，却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安静地坐在车上不知想些什么。

　　阳春三月，说的是江南吴越清丽温暖之地。这地方破春便开始下雨，湿冷之气就这么顺着微风窜进你的关节骨缝，没病也要治一治。

　　才见放晴，地面的水渍还未散尽，一辆乌木马车轱辘辘行驶在石板路上，溅起积水发出“沥沥”的声音。那“看病五两”的可笑牌匾却是转过胡同就看不见了。

　　青妺闭上眼睛开始沉默，心思却没停下来。
　　刘府的婆子偷偷抄了那方子来寻她，柳州城的知府刘大人家里，怕是要乱起来了。

　　九仙散九仙散，喻其功效如神仙，也是用药之人颜红如妆，神采飞扬，好似神仙风姿，故以九仙散命名。九仙追命，看你逃不逃得掉。那几个果壳碎片就是罂粟壳，小颗粒就是罂粟籽，极易成瘾，用量适宜确实是益气养阴治咳嗽的妙方，世人知之甚少，但用量和用药的天数可是大有说道,保不齐最后成了催命的.

　　要不是想摆脱那些跟踪了自己一路的人，才不愿趟这趟浑水。

　　青妺从无云山下来之后，这伙人如影随形，也不现身，房前屋后树上井边。盯着自己的是什么人尚且未知，还是早日摆脱了的好。

　　自古民不与官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跟着自己的不过是江湖草莽，行事毫无官家训练气息，而豪门官邸，总有些暗中杀人的伎俩，你当你是一品夫人，最后死在荆布麻衣的末等丫鬟手里，当真该叹一声命运无常。

　　如此一番不失为脱身的好办法。
　　罢了，当知怀璧其罪，自她从无云山出来已有半月，江湖传说空穴来风，未必无风。柳州城里已然到处都是眼线，多方势力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经曰：齐子归止，其从如云。只怕这云，来也飘飘，去也匆匆，待你想起时，早已不见飘然而去也。好姓，好姓！

　　转过街头出了巷尾来到了繁华的街道，青妺收起心思，睁开眼睛，马车也刚好停了下来，不远处就看见了盛仙阁的匾额。

　　“云大夫，不便前行了，就送到这罢，莫忘了今夜……”那婆子悠悠然说道。
　　“嗯嗯，记得记得。”青妺一掀裙角下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行走江湖的独身女子不是没有，出门不带面巾的可是少之又少。

　　青妺身着花青色长衫，袖口却是束紧了的，腰带的花样倒是特别，不像是一般女子那般花纹繁复，只是这雪白蜀锦暗月纹的束腰不知该说清新可人，还是该说是带着孝，长发随意挽了个髻，插一根黑檀发簪，一双俊眉甚是英气，杏眼含霜，可远观矣。

　　走进盛仙阁，小二虽然看不出眼前女子什么来路，但也知道是江湖人素来倨傲惹不起，顾不得她衣着朴素，热情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青妺心里笑开了花，竟然跟武侠电视剧里演得一模一样。

　　青妺很想像水浒里绿林好汉一样说给我来二斤酱牛肉一壶烧刀子，“乌龙香茗，香菇青菜一碟，黍米饭二两，别的就不要了”。说着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小二大声吆喝着去了。

　　正当午时，盛仙阁作为柳州城最会做生意的饭店自然不会空旷。柳州城坐落无云山下，当的一句进山必经之路。不义之财向来吸引人，柳州城人没有找到财宝，倒是靠着这些不要命的草莽发家了。

　　青妺当日从山上下来自然知道城里大批人马虎视眈眈，绕是自己苦心积虑躲避，仍被跟住了。想来只是怀疑罢了，若真目睹自己从山中而来，坟上的草已经发芽了吧。

　　饭菜端了上来，青妺余光注意到窗前一男子的视线盯住了她，跟踪者？还是谁？看衣着发簪，富家公子也不过如此，虽然特意掩了内息，瞒得过天瞒不过青妺，江湖上说得上名号的俊美男子也没有几个，呵呵，这柳州城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默不作声地吃完饭，出门右转，拐进药房，随意买了点草药，信步闲庭的逛起了大街，一个时辰过去了，四个眼线甩掉了三个，这是她的恶趣味。青妺这才回了那木林胡同的“看病五两”小医馆。

　　掏出案下木匣，刘府婆子留下的银锭上的水粉果然被擦掉了，案上医书中青妺自制的云签也换了地方。

　　青妺将银锭收进木匣的时候悄悄在上面抹了层女子惯用的水粉，不细看很难发现，当是不小心刮蹭的。这次来的人手脚干净利落，发现留下了指印只能擦去，云签是自己闲来无趣做的书签，下端有个只露一字大小的方孔，便于记录。

　　轻敌果然易露马脚，只当我一个独身女子便好欺负呢！

　　特意没锁门，果然进屋查看，之前只敢偷偷摸摸地蹲在树上，定然是认出了刘府马车！
　　青妺心中暗嗤一声，敌暗我明，日子还真是难过啊……早知道下山必有一番折腾，没想到还是闹大了。姨娘交代的事情了了之后还是回无云山好了，清静。

　　倒是这回来的是刘府的人，还是那些江湖人呢？

　　是夜。酉时刚过。

　　灯芯一跳，只听屋顶微不可闻的“呵”地一声，青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黄帝内经，朗声道:“出来！”。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围着面巾，手执银色长刀，月光下竟有那么几分肃杀地凄美感。

　　眼见着几个杀手冲向那屋中地柔弱女子，手起刀落定然毫无压力，一言不发挥刀便砍，哪知此时闻得倏地一声，女子手中竟执着长约二尺宽二指地白练，气劲一抖竟成了一把短剑！

　　原来青妺腰间暗纹竟是缠着的软剑，和那全然素白的孝布当成束腰，看起来毫无破绽。

　　“叮”！

　　短兵相接间磕碰出的火花却是灼了杀手的眼，轻敌了！这女子不知练地哪家内功，竟如此霸道，一击之下撞的自己气血翻涌，口中泛起一丝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