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壶缺》北群空

1、红 铢

　　铢衣的童年是红色的，很深的红。

　　五岁那一年，铢衣的母亲入宫，漫天的红色帐幔，是正宫主位才有的礼遇。他在鼓乐齐鸣中惶惶不安地想抓住母亲的手，却只触到了她那翻飞的的裙角，又是红，火一样的红。他仿佛被灼伤一般，缩回了小手。

　　大陈的后宫虽然充盈，王上却专宠铢衣的母亲兰妃一人,并在兰妃入宫后的第二年即立她为后。可是，这一切仿佛都与铢衣无关，他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寂寞，还有寂寞掩盖之下的惶恐。

　　在这满目的繁华中，他一直承受着王上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母亲日渐加重的戾气，不免战战兢兢。更为触目惊心的是，他总在那一双双看似恭顺平静的瞳仁深处，窥到些纠结缠绕的红色血丝，就像是仇恨的图腾。

　　于是，他经常从噩梦中惊醒，从此他再也不敢注视别人的眼睛，从此他开始讨厌红色，拒绝一切和红色有关的物件儿。为此，兰后在后宫之中禁了红色。

　　可是随后不久，陈妃、蔡妃两位贵妃就因在内宴中身着红色而触怒了兰后，遭受了杖责，不久即暴病身亡。而后，云妃、安妃等几位大妃也相继被贬入冷宫，数月后皆病故。几位皇子也受到株连，或被流放，或被遣送出宫，其中陈妃的长子在流放途中溺水身亡。一时间，皇宫内外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一切矛头皆指向兰后，铢衣却发现母亲越来越古怪，而王上和母亲在一起时也愈发地沉默。铢衣不懂、不安、也不冀望能明白。

　　于是，日子在腥风血雨中慢慢地流逝。

　　大陈坤正二十一年九月十四日，没有任何先兆，兰后被贬入废园。翌日，兰庶人的尸身被发现悬于房梁之上，尸身遭剜眼、削鼻、断喉。即使多年以后，铢衣也一直无法完全想起当时亲眼所见的情景，只依稀记得母亲的身上好象开满了血红的花朵，衬着惨白的衣服，有些诡异，有些恐怖，还有些妖娆。

　　那一年，铢衣十岁。

　　从那一天开始，铢衣好象遗忘了时间，遗忘了自己，整日沉默不语，恍惚呆滞。在同样被遗忘的废园里，无声无息地生活了一年多。如果不是好心的老宫女时不时给他送些吃剩的饭食，他恐怕早已成了灰，做了土。

　　可是，遗忘与被遗忘都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被终结，铢衣象以往一样坐在门槛上数蚂蚁的时候，废园的木门 “咣”的一声飞离了门框，铢衣还未有所反应，几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就已挡在了他的面前，就连阳光仿佛也被他们挡在了身后。

　　铢衣抬起头，逆着光只感到一阵晕眩。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些许压抑而又紊乱的呼吸声，铢衣意识到自己或许该起身做些什么，身体刚微微一动，头顶铁器的呼啸声便扑面而来，钢鞭抽在铢衣的左额上方，他一头栽到地上，随后，分不清是什么样的兵器亦或是谁的拳脚纷纷招呼到他的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才停下来，空气中只残留着狂热的喘息和血腥的味道。

　　铢衣的眼睛已被血粘住，模糊中只看见一只带着云锦护腕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铢衣已躺回到废园的床上，身上依然疼得厉害，可是创口已被人包扎过了。嘴里还留有汤药的苦味，一定是太医院的那个杜太医，以前母亲召他为自己看诊时，他下的药总是又苦又涩的，想到母亲，铢衣的心里也泛起了苦意。

　　记忆中的母亲似乎很少对铢衣和颜悦色，可是他心里明白，在后宫诡谲凶险的生活中，母亲其实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将他好好地藏在自己身后的阴影中，藏在这深宫的最深处。

　　当年的他虽不谙世事，却可以拥有最好的寝宫，最严格的教引嬷嬷，最博学的老师，那可是和皇子们一样的宫仪，只是，少了一个父亲和一个姓氏。

　　母亲从来不准他称王上为父王，王上也始终未让铢衣进入左氏的宗籍。回想最初的时候，王上在铢衣的心中真的有如神祇一般，他正值壮年，雄姿英发，深得臣民的敬爱。那时铢衣曾想，最好的父亲也许就是王上这样的父亲。可是后来，年幼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除了冷漠，就是疏离，还有一些铢衣读不懂的东西。那时，铢衣才明白，他没有父亲。

　　如今，母亲也离他而去，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荒园中。陪伴他的只有地上的小蚂蚁和墙角的几只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