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情》醉起微阳

8、第七章

　　正思忖着，却听远处传来一串琴音激荡。
　　细细碎碎的挑拨紧密交织，如同延绵不绝的蒙蒙细雨，连成一片雾绡烟縠；渐渐的雨势转急，厚重的雨幕滂沱降下，挥洒出一片震撼人心的酣畅淋漓……繁促起伏的曲调，恍若波澜起伏的水面，却掩不住其中无奈愁苦、婉转彷徨。
　　唐逸天寻声望去——却见大片青翠的竹林隐没在小巷昏暗的尽头，一条浅溪横卧林间，如同逶迤的白练，伸延至那幽暗深处。沿溪步行了大约一箭之远，便能看见几步之外低矮却整洁的青石墙。院墙内，老井边，一树海棠繁开似锦，翠红交映，恍若绿云影间万点胭脂。暖风一过，无数花瓣闲散凋零，顷刻间便像是下了一场妖娆红雨。
　　“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时节。□□里、一番风雨，一番狼藉……”
　　落英缤纷间，琴音萧疏，一个妩媚婉转的声音低声唱道：
　　“红粉暗随流水去，园林渐觉清阴密。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
　　海棠树下清凉竹榻上，是那正在抚琴低唱的公子。他一身玄青长袍，犹如黯淡无星的夜空，袖口和里衣却是火红的，仿佛绚烂的霞光。
　　“庭院深，空相忆。无处说，闲愁极……”
　　宽大的衣袖翩然扬起，袖口处绣满的海棠花瓣顿时像是有了生气，细瘦苍白的手指滑过落满花瓣的筝弦，刹那间有如冰泉飞溅。
　　“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
　　长发如绸，松松散散地垂落腰际，风一吹来，仿佛连发尾也渗着愁情，无力扬起，又黯然坠落。
　　“尺素如今何处也，绿云依旧无踪迹。谩叫人、羞去上层楼，平芜碧……”
　　歌声淡去，长袖激舞，扫出一片裂帛之声，紧接着尾音一收，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林中院内两人怦然的心跳。
　　唐逸天垂下眼帘，纤长浓黑的睫毛在羊脂般的脸颊上映染出一片模糊的阴影，他用食指挑起腮边一缕垂发，绕在指尖慢慢地捻着，嘴角挂着一丝淡然地笑：“好词，好曲，好歌喉。在下有幸得聆如此雅奏，实在是受益匪浅。”
　　“公子如此淡定才是教人佩服。”竹榻上那人不慌不忙地笑了起来，一缕青丝从消瘦的肩膀上悄然滑落： “难道你不怕我么？”
　　“哦？阁下倒是说说，在下为何要怕？”
　　“……公子可知，在下为何人？”竹榻上的公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斜倚在榻上，长发铺展，莹然生光。他半阖着双眼，妍润的美眸中秋水荡漾，映着那轻纱般的阳光，越发的韶华婉丽，妩媚万千。
　　唐逸天于是展眉笑答：“天渊教教主上官挽茶名震江湖，在下为何不知？”
　　“你知我是上官挽茶？”榻上的公子微微一惊，然后继续笑着，眼神却变得凌厉起来：“那你不怕本座会杀了你么？”
　　竹林中少年灿然笑着将手中折扇“唰”地撑开，信步踱出竹林：“上官教主真是爱说笑话。你若是想杀在下，方才就可以动手了，何必拖到现在？”
　　上官挽茶抬眼，却见温润的阳光下，一位少年持扇而立，深紫的星眸衬着妖韶的容颜，莞尔一笑，迷煞苍生。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失措，苍白消瘦的手臂几乎要伸出去，却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半宿才好不容易换上了一缕微笑：“知道我身份后还如此悠闲的人，你是第一个。”
　　唐逸天似乎没发现上官挽茶的失态，终于踱至上官挽茶面前，折扇轻摇，笑得那叫天下太平：“是么？那倒是我的荣幸了。”
　　“过奖。”上官挽茶笑了笑，坐直了身子：“只是——”突然一阵布帛翻飞，唐逸天只觉眼前一暗，颈间一痛，便被对方抵在了树上。上官挽茶笑得柔媚依旧，眼中却带着少许杀意：“你就不怕本座会突然反悔么？”
　　“琴萧之音乃由心而发，是装不得假的。”唐逸天闭着双眼没有反抗，脸上依旧是那副闲散安然的笑颜：“上官教主英明神武，肯定懂得这个道理的，不是么？”
　　往事如烟，轻轻杳杳地在心底荡漾开去。少年淡笑着，仿佛又见到海棠花纷乱凋零中，那婀娜嫣妍的身姿。深紫的清眸微弯，收尽了漫天星河璀璨。她用婉转优美的声音，轻柔的对自己说：“天儿，琴萧之音乃由心而发，装不得假。为娘认为，能弹得一手好琴的人，一定都是好人……你相信么？”
　　……我相信！我相信的……
　　一遍又一遍的回答，在心底缓缓地飘荡，只是问话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已经听不到了……
　　“上官教主的琴艺绝非等闲，因此在下相信，你不会是坏人。”
　　闻言，上官挽茶怔了怔，忽然松开压制住唐逸天的那只手，自顾自的大笑起来，笑弯了腰，笑哑了声，却依旧未停，像是在发泄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抑郁。过了许久，直到唐逸天刚要打算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一边揩着眼角的泪花一边道：“这句话……是你娘教你的么？”
　　这下轮到唐逸天吃惊了：“咦！？你怎么会知道？”
　　上官挽茶笑了笑，最终什么也没说。
　　“啊！对了！”唐逸天忽然大叫一声，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话还未出口，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堵住了嘴。

作者有话说

　　好吧……其实不是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