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同人短篇集（主罗秦）》花忆翎

2、北定 罗秦 微李

　　悠长的钟声还未飘散，文武大臣刚刚分列两班立于金殿之侧，唐天子李世民便匆匆地从巨大的屏风后转出。他的脚步一如往日般稳健方正，视图掩饰他步履间的匆忙和内心中的慌乱。
　　落座在龙椅之上，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果然在武班之中看见了那个他现在不愿意见到的身影——李唐的兵马元帅秦琼秦叔宝。护国公秦琼已经月余未出现在金銮殿上了，是唐皇亲自下旨，命令这位久病缠身又不愿离朝休养的元帅不许在隆冬之时冒着严寒前来早朝。而今春寒尚料峭，李世民不知叔宝今日的出现是因为春天的悄然来到，还是……
　　他不禁又把袍袖下的战表攥紧了几分，那是一份幽州方面昨夜送来的紧急军情，言突厥起十万兵马正在逼近唐朝的北方边境。
　　作为一位有道明君，李世民的优点之一便是善于摒弃杂念、专注解决困局。无论他心中有怎样的担忧，现在应做的也是与群臣共商对敌之策。将战表向空中一举，他风轻云淡地概述了几句北方的情况。朝堂之上波澜无惊，只有丞相魏征从容出班，细言双方实力。
　　现今李唐王朝国力正盛，马壮兵强，人心和顺。突厥夷邦竟敢前来挑衅，自当迎战。然而如何应战？统筹谋略，前后调和，阵前冲锋，周转应济……这些对于这个刚刚撕下自己一壁江山的国家来说都不难，唯一的问题只在……
　　“陛下欲遣何人统兵出征？”
　　魏丞相此问一发，鄂国公尉迟敬德便是一动，似想讨令。却被英国公徐茂公抢先一步，出班施礼，另问了君王一个问题，“敢问陛下，此次突厥来犯何人统帅？”
　　李世民闻言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阶下那个全然不动的人，微微皱眉，说出了两个字，“苏烈。”
　　一时间，满座皆惊，可没有一点议论喧哗之声。大殿上静得像突然被人抽掉了空气，死寂空荡却令人压抑。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武班中的第一个人身上。
　　也就是在心脏猛烈地挣扎两下的瞬间后，叔宝跨至殿中，躬身施礼，请命道，“臣请率领人马，剿灭贼军！”
　　“臣愿率领人马，剿灭敌军！”
　　第二个声音来自尉迟敬德，这下众人又都将惊疑的目光转向了他。殿上之人或多或少都知晓，此次北征护国公必要请命，也不难了解到个中缘由，何况是尉迟这样的老臣。他竟是为何偏偏在这次与秦琼争抢？
　　敬德身边的程咬金偷偷地扽着他的衣角，“大老黑……唉？唉唉唉……”一句话没说完，老程却开始直摇他那颗火红的脑袋。
　　程咬金人粗心细，大智若愚，他知道尉迟敬德意思，却是没想到这大老黑也能迅速想到此处。他自然不知，昨夜军情入京，也有消息送至帅府相府，魏徐二人料定叔宝必要请命出兵，几思之后，方如此叮嘱敬德。
　　而叔宝此时却不理身后，只是紧紧望着御座上的李世民。世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良久，终于开口，“秦爱卿，如今天气尚寒，征途艰……”
　　“啪！”叔宝竟不待皇帝说完，撩袍跪倒，再次请求，“陛下……”李世民的态度也一下变得坚决，“不准。”
　　“陛下！”叔宝向前膝行半步，惊觉失礼，又退了回来，以手扶膺，诚恳地剖白，“陛下，臣请令统兵虽有出于私情，却不敢废公。臣安敢叼食皇禄，有负君恩！请陛下与臣五万兵马，秦琼必当剿平敌寇，手刃贼魁，定不辱命！”言罢深深叩首。
　　李世民盯着跪在殿上的叔宝，狠狠地敲了几下龙案，也不再劝他，转去问尉迟恭。
　　“臣亦只请五万人马。”叔宝听敬德这样回答，终于忍不住震惊地望向他。“敬德……我的心情你不是不懂，我的行事你也不是不知，何必与我在这件事上争长短？”
　　“那么二哥您也必定懂得君上和小弟的意思，也知道……您自己的状况。”
　　无论李世民尉迟敬德，还是魏征徐茂公都不担心战事的胜负，他秦叔宝许诺的事情断没有不完成的，任何事他都能熬过去，哪怕将自己熬干熬碎。可在旁人眼中这样的牺牲或许是不必要的，但是他们忘了，过去的十五年每一个日日夜夜对叔宝而言又何尝不是煎熬，若不是为了将自己熬干，叔宝的心大概早就随那人一同死了吧？
　　金殿上陷入了僵局，叔宝不言，别人也无言。最终还是徐茂公打破局面，请求皇上允许两人比试，判定哪个更适宜此次统兵。
　　李世民不清楚这个狐狸样的人又在打什么算盘，但知道他在大局上一向还是可靠的，便点头应允。
　　徐茂公向殿外走去，指着两旁的石狮道，“当年先赵王便是举起千斤石狮后声名大震。今天请秦元帅和尉迟将军也来举举这石狮，不限题目，两位尽力而为。”
　　“这……”“这样能行吗？”一向处变不惊的群臣也开始议论纷纷。程咬金最是按耐不住，几步跑到徐茂公旁边，“牛鼻子，你这又作什么幺蛾子呢？”他可知道二哥为人外柔内刚，十分要强，这样逼迫只怕会适得其反。
　　“敬德，那你就先开始吧。”叔宝却是淡然，只是目光变得深邃，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
　　尉迟恭告声失礼便走向石狮，两膀较劲，开始托举这庞然大物。虽然不简单，但是尉迟恭是何许人也，素来是唐营的一员猛将，如今刚过不惑之年，正是春秋鼎盛，不但将石像高举过头顶，甚至向前前进了数步，才将其稳稳放下。
　　如此精彩，大殿之上却只有叔宝一人鼓掌。给足了这份壮举应得的掌声后，叔宝忽然笑着对身边的徐茂公说道，“快三十年了，为什么总和这石狮子过不去呢？”
　　“什么？”聪明如徐茂公也不明白。
　　叔宝带着些向往地解释道，“当年我和他也举过石狮子玩儿，我们还支开过北平府的护卫，给门前的两尊换过雌雄。”
　　徐茂公知道那个代称指的是谁，“二哥啊……”他终于换了称呼。
　　叔宝冲他一摆手，径自走到另一尊石狮前，伸手抚摸狮脚下精致的绣球，然后两手抓住狮子的前后腿，石像被一点点地慢慢举起。
　　可是当石狮被举过头顶后，叔宝好像用尽了力气，怎样也无法将双臂撑直。离他稍近一些的人已经可以看到他手臂在轻微的颤抖。
　　“父亲！”秦怀玉冲到秦琼身边扑通跪倒，“父亲，我求您了，不要再坚持了。”他起身去扶石狮的底座，叔宝不能避开他，也不能出声喝止。但是怀玉抓住石狮后却感到父亲就是不肯松手，而且在用力地向远离他的方向倾斜。他只好稍微松开手，以免父亲失去平衡，却仍是紧紧护在身边。
　　现在怀玉离叔宝最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父亲紧闭双眼，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暴出，还蒙着一层密密的冷汗。
　　李世民也早就从高高的龙椅上走了下来，在离秦琼稍远的地方叹了一声，“叔宝，你啊……”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叔宝竟真的将那沉重的石狮慢慢高举起来了。他还想越过殿门，走到另一尊石狮原来在的位置。但是刚一挪动脚步，身体就是一晃。
　　“父亲！”怀玉赶忙扶住他，看到他面部的肌肉痛苦得近乎抽搐。怀玉不知道，父亲是在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尖。饶是如此，他还是快要哭喊哀求了，“您松手吧……松手吧……”
　　在一旁的天子也快要承受不住了，那句“够了，朕都依你！”即将从一言九鼎之人的喉咙中蹦出时，一个雪白的身影从武班中闪出。来人奔到唐皇身边，双膝跪倒，一字一顿地请求道，“陛下，臣斗胆请求统兵扫北！”
　　这声音刺入叔宝的耳中，他勉力睁开双眼，分神去看，那面孔直入他眼帘……何止七分相似？
　　叔宝突然猛烈地颤抖了一下，脱力般的倒了下去。秦怀玉和尉迟恭连忙去撑起石狮，徐茂公想扶住叔宝，却被罗通抢先一步。
　　“伯父？伯父！”叔宝睁开双眼，罗通的面孔就在他眼前，像极了当年的……他的……表弟。
　　“啊…”叔宝忽然用手掩住口，殷红的鲜血还是顺着指缝滴滴滑落，给他苍白的手上加了点点颜色。
　　“啊呀！快！快点！”老程慌忙地就要去抬叔宝。刚把狮子放好的秦怀玉也慌了神，奔向父亲身边。
　　叔宝却甩开众人，跪倒在李世民面前，强撑着说，“臣…失礼君前…罪不可赦。”“朕…无事，叔宝，快起来。”李世民想去搀起他的元帅，叔宝却深深地叩首下去，“臣今番比试败于鄂国公，此次讨伐理当由他统领，但请陛下考量罗通，可否以之为辅。”
　　李世民凝望着将十五年煎熬一起咀嚼咽下却依然平平静静的人，只唤了一声，“叔宝？”被唤之人抬起头来，居于巅峰之位俯察天下的王者却不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任何情绪。李世民愣住了，原本想抚上他肩头的手终是顺着肩膀滑落。
　　天下之主转过身去，圣谕洒在回归龙座的路上，“退朝，统帅之职朕尚要斟酌。各部不要怠慢准备，明日点兵出师。”

　　翌日，上拜越国公罗通为帅，统兵十万北扫突厥，败之瓦口关外。通挑夷首苏烈，诛敌五万，俘八千。突厥始式微。
　　越明年，护国公秦琼薨。

作者有话说

　　一篇没有罗成的罗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