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慕》慕曦景

7、第七章 罗生门

　　转眼间一周过去，又到周三，穆晓光他们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这天，人人自危的中国分公司迎来又一个让他们心里发紧的人----海伦，总部人力资源主管。

　　“海伦，你好。长途飞行辛苦了!” 重新分析数据的工作基本结束，由戴维和琳达负责收尾，而晓光则将工作重心转向内部问责。她一大早去机场迎接海伦，也想借此机会在路上先跟她讲讲自己这几天暗自观察的结果。

　　“晓光你好！谢谢你来接我。辛苦你们，连周末都加班工作。这次危机得以化解，最该感谢的是你们才对。希望我过来能给你的工作带来帮助。” 五十几岁的美国小老太太，为人谦和，晓光对她非常喜爱和信任。

　　“是我们分内的工作，谈不上谢。我们三个人呆在这陌生城市里，加班是最好的度日方式。”
　　“海伦，你可真得帮帮我，从来没跟人谈过这样尴尬的事情。”

　　“晓光，这个你安心，我来就是为了保障面谈能进行顺利，请相信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到时候咱们一起去面对。首先，找到相关责任人了吗？” 她看着晓光紧张的模样，带着慈爱的微笑出言安慰。

　　“相信你已经听艾力克简述了整个事件，我们确定问题出在第三期数据的分析方法上。主导这次分析的是一位年轻员工，谢青，研究生毕业没多久，到公司任职不足一年。。。公司对统计师的工作流程有明确规定，要求其建立分析模型以后必须向上级主管报告并确认以后才可以执行分析操作，所以。。。我不能完全确认我们需要追究的事故责任人是谁？”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谢青的直属上司至少负有失职的责任。。。发生这样的事件，公司避免不了流失人才。。。”

　　“是的，谢青的直属上司是中国分公司数据分析部门的副经理，徐向东。我们开会见过，是个业务经验很丰富的人。”

　　“可惜经验再丰富也抵不过一次严重的失职啊。我们需要对谢青和徐向东分别谈话，先确定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决定使用当初那个错误的分型模型，再做定论。”

　　“好的，谢谢你，海伦。有你在，我踏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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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晓光陪海伦回酒店放下行李，两人就匆匆赶回公司准备约谢青和徐向东谈话。

　　首先约谈的是谢青，时间定在下午一点。

　　晓光在公司露台简单地用午餐，她那支静默很久的手机兀自响起，给一门心思吃饭的人带来不小的惊吓。有新来电，前面的区域号码显示这是一个来自中国地区的号码，陌生的号码。

　　“你好，这是穆晓光。”

　　“晓光，我是罗洋！现在讲话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周遭传来的杂音透露出来电的人正站在医院走廊打这通电话。

　　“方便，有什么事吗？” 没问他从何而知她的号码，直觉告诉晓光这通电话不是为了约一顿毫无意义的晚餐而来。

　　“晓光，你们中国公司数据分析部有个姑娘叫谢青，我知道她工作上出了点状况，但拜托你一定要相信她的说法，等你结束和她的谈话我会再跟你详细解释的。拜托你了！”

　　“罗洋，你认识谢青？她是怎么知道我们认识的？” 疑团扑面而来，晓光皱眉。

　　“我知道她，但不熟。是她堂姐来拜托我，她堂姐叫谢静，我以前西市第三中学读初中时的好朋友。或许你认识她的前男友，我们高中同一届的彦永皓。”

　　谢静！彦永皓！一颗地雷平地炸响，晓光脑袋瞬间炸开了花。思绪纷乱，她需要静一静。

　　“你还在听吗？我现在有个急诊，没法跟你详细说，等你跟谢青谈完以后我们再通话。麻烦你一定要相信她的说法。” 听筒里传来远处一阵疾呼，很快信号中断。

　　穆晓光的脑子里很乱，原本已经放回心底角落里的名字又因为工作上的人和事被硬拉了出来。现在她要去见面的谢青是谢静的堂妹，谢青目前的处境非常糟糕。她现在的工作以及未来作为一名专业生物统计师在制药行业里的前景，或许就掌握在穆晓光的判断和决定里。

　　自己的一个决定或许将影响一个人今后的命运，这样的感觉非常不好。

　　午餐时间即将结束，穆晓光不得不去面对谢静的堂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扔掉手里的餐盒，快步走回小会议室。

　　差十分到一点，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心不在焉地喝咖啡。会议室门被推开，海伦也端着杯咖啡进来。

　　“晓光，来之前我特意让先生给我强化了下你们专业里常用词汇的中文说法，为了保证对方描述的准确性，我们今天的谈话用中文来进行吧。” 海伦的先生来自台湾，她能够听懂日常生活里的中文对话，但涉及到过多的专业词汇，会给她带来不小的挑战。因此出差之前特意让先生给她恶补了生物统计里常用到的中文表达。

　　“谢谢你！能用中文是最好不过的，毕竟用非母语描述事情的详细经过，我担心会遗漏重要的细节。” 戴维和琳达还在处理数据分析报告，这次的谈话只有晓光和海伦代表总公司参加，能用中文进行交谈是个好的开始。

　　一点整，谢青敲门进来。

　　她显得有些憔悴，虽然安静地坐在晓光和海伦对面面色如常，交错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泛白，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不安。

　　“你好，谢青。我是穆晓光，这位是总部的人力资源主管海伦。海伦的中文很好，我们今天的对话将以中文进行。请你放轻松，如实的回答我的提问就好。” 她尽可能说得柔和平静，希望能缓和谢青的不安。

　　“穆小姐，海伦，你们好。我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问题请尽管提，我会如实作答。” 谢青平静地开口，传来的声音却有些抖。

　　“麻烦你描述下对第三期临床数据进行整理和设计分析方案的经过，请尽可能详细地向我们提供一切你能回忆起来的细节。”

　　“好的。第三期数据。。。。。。”

　　。。。。。。

　　“也就是说，分析方案是由徐向东制定的？” 海伦被谢青的描述惊倒，她的潜意识里认为错误是由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犯下的，而经验丰富的徐向东最多承担一个工作疏忽的责任。

　　“可以这么说。在我整理完数据后跟他讨论分析方案设计时他让我直接拿之前两期数据的分析模型来用。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建立新的分析模型，而是直接拿了旧的来用。。。而我，并不知道临床试验的参照组相对于前两期做出了调整。本来这个项目是另一个同事徐慧在跟，可她当时要休产假，我是被临时叫来接手的。。。这个你们可以查，前两期以及第三期最初都是徐慧在负责，交接的时候她没有告诉我参照组变动。。。直到出了事情，穆小姐你们找到错误原因我才知道参照组调整过了。”

　　谢青说完，会议室进入短暂的沉默。这样的情况非常棘手，仅凭一面之词，无法下判断谁是谁非。罗洋电话里再三叮嘱她要相信谢青所说，晓光目前对谢青的说法没有太多疑问，只是不知道徐向东和徐慧会怎么说。

　　“好的，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谢谢你的配合，谢青。有进一步的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你。请等待消息。” 晓光看了下时间，结束谈话。紧接着，徐向东就要来了。

　　“海伦，你怎么看谢青的说法？”

　　等待徐向东的间隙，晓光抓紧时间跟海伦交换意见。

　　“我目前相信她的说法，符合逻辑，没什么破绽。如果是撒谎，一旦我们跟另两位当事人对峙就会露馅，得不偿失。”

　　“我的看法跟你相同，看徐向东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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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和徐向东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没多一会便结束。

　　“徐向东承认是他让谢青直接按照前两期相同的分析方案执行，并表示不知道临床试验参照组发了变化。同时他证明第三期数据的前期工作是由当时即将生产的徐慧负责，谢青是临时被指派来接替徐慧的。。。她们之间的交接工作如何进行，他说自己并不清楚”

　　“看来我们有必要立刻约见这位徐慧。。。这事情出得可真是离奇。。。”

　　徐慧刚结束产假回公司上班没几天，接到要面谈的消息，她感到非常惶恐。这份收入可观且稳定的工作对于她自己和刚刚加入新成员的她的家庭来说非常重要，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两位好，我是徐慧。不知道两位今天找我来是为何事，我刚休产假回来，对公司近期发生的事情并不太了解。”

　　“你好，徐慧。我叫海伦，是总公司的人力资源主管。今天请你来的主要目的是想请你谈谈Lapatinib项目，我们听说它的临床试验数据分析是由你负责的。”

　　“是的，这个项目是由我在跟进。但临床数据分析我只完成了前两期的，由于临盆，第三期数据交给同事谢青了。”

　　“能详细讲一下你们在交接第三期数据时的具体内容吗？” 徐慧话语间的异常冷静让晓光感到状况不妙。

　　“。。。以上。我有告诉过她参照组发生改变，等所有数据收集齐全以后要根据变动幅度相应调整模型里的参数。而且我有让她跟研发部跟进临床试验的同事联系，也发邮件告诉过对方数据组换人接手。这些你们都可以查证。”

　　。。。。。。

　　“你所说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谢谢你的配合。” 晓光的结语说得有些无奈，突然生出这么个枝节来，很可能会成为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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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伦，如果双方说法不一致，按惯例人事上会怎么处理？”

　　等待谢青到来的档口，晓光若有所思的看着海伦。

　　“明白你的担心，按照我的经验，罗生门事件发生的可能性非常高。这件事情的性质很严重，谁也不愿意因为自己无心的疏忽赔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按照过去的相似案例，项目执行人是不可能再留在公司，一旦开了仁慈的先例，公司以后再面对这样的事件会很难处理。。。别急，我们再听听看谢小姐的说法。”

　　“谢小姐你好，麻烦你再来一趟。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我们刚跟徐慧谈过，她提到在跟你交接第三期初步数据时有跟你做详细交代，并且让你跟研发部负责临床试验具体实施的同事联系？” 穆晓光注视着来人，她刻意放慢最后一句话的节奏，希望从谢青的细微表情变化里获得些信息。

　　“两位好。徐慧确实有告诉我研发部同事的联系方式，但那是我主动向她问来的，就是为了防止她休假期间数据的收集出现问题。我跟研发部李工的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公司的邮箱，你们可以查证。。。和徐慧的交接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几天她情绪不是太好，产假也比预定计划提前。她走得挺匆忙的，就交给我一个包含这个项目所有数据的移动硬盘。我只是将数据复制在了自己的工作电脑上，移动硬盘和我的电脑你们都可以查。” 听到穆晓光如此提问，谢青心下有了计较，细细回忆当初交接的细节，争取没有遗漏。

　　“当时我手里还有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那天也挺忙的。之前对Lap项目并不熟悉，拿到数据时没多想，是打算先熟悉项目再跟徐姐询问细节的。后来，看前两期分析模型时有些小参数不太明白，有向徐姐发邮件问但没收到回复。研发部的李工只能帮我解答药物工作原理的问题，关于数据模型的就找徐经理帮忙了。。。我有跟徐经理提过徐慧没回我邮件的事，徐经理说徐姐在休产假，家里情况也有些复杂，说我自己能处理的问题就不要去打搅她。。。” 想到当初四处碰壁、孤立无援的际遇，谢青说着说着有些急红了眼也有些鼻酸。

　　“也就是说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在产假期间，除了传递数据文件，徐慧并没有跟你交代过第三期数据的具体细节，包括临床对照组的变动？” 不出所料的各执一词，海伦心底无奈，不得不再次确认。无论处理结果如何，他们必须从每个当事人口中得到对于关键问题的明确答复，白字黑子的记录下来，才不会给公司未来的人事决定来带问题。

　　“没有交代过！如我之前所说，我是在你们来了以后才知道他们将对照组调整过了。徐慧真的没有跟我交代任何细节，我当初也跟李工问过临床设置的问题，他也没有告诉我有变动。你们可以去查内部邮件记录，我说的千真万确！跟徐经理讨论分析方案时候他也没提过对照组的事情。。。” 谢青知道自己时空了，她感到愤怒。那是一种被同事背叛的怒气，当怒意逐渐消散，绝望的情绪弥漫上来，她知道自己在GN是呆不下去了。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一行还能否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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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个平日里文静清秀的小姑娘红着眼，双拳紧握，垂丧着脑袋离开会议室，穆晓光沉默了。她本能的相信谢青没有说谎，理智也告诉她徐慧有充足的理由掩埋自己的疏忽，但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证明徐慧说谎了。职场如战场，比战场更加残酷，一步行差踏错都是粉身碎骨，更何况这样的天降横祸，让人防不胜防！

　　“晓光，事情已然这样，我们也无能为力。站在公司的立场，谢青必须离职，徐向东负有疏忽之责，程序上公司会对法做出相应的惩戒。至于徐慧，我和你的猜测一致，但我们没有证据。再加上她刚生产回来，如果此时公司贸然将她开除，极有可能惹上性别歧视等一系列麻烦的官司。” 海伦知道穆晓光心里难受，想出言劝慰，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后的人士决定我会跟总部开会商量。我会尽量为谢小姐争取请她自动离职，你不要太难过。” 小老太太拍拍穆晓光的肩，给予个温暖的目光。

　　“谢谢你，海伦。如果以私人原因请辞离开，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至少她还能在这一行生存下去。。。但徐慧，这是一个隐患呐。我可真不想某一天又因为类似的事情回来。” 虽然不是恰当的话，晓光说得有些不管不顾，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家人面前肆意发泄。

　　“善良的姑娘，你放心，公司不会拿自己的巨大利益冒险，现在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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