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长留》渊澄取映

19、星光 神棍忽悠神

　　“你是我？”东方彧卿就算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丝毫觉得不震惊奇怪。
　　“我是你。”东方则努力淡然地望着那无边无际，没有上下、过去、未来、深沉如墨的暗蓝。
　　“你不是我，你的世界里，有很多星辰。而我的世界，永远万古如长夜。你所看见的，就是我的世界。”
　　“我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像可以轻易和一个人交朋友，骗得她的真心。又好像可以轻易地付出真心。当然，到最后总是一场空。生非生，死非死，生死大梦。每次我骗住别人的时候，也骗住了我自己。只有站在这星轨台上，才可以短暂的恢复清醒。易朽阁本来早就腐朽了，是世人的执念让它不断地虚妄重生。一个脱胎于此的我，好像和所有人都有联系，却根本无法和任何一个人产生联系。所以你不是我。”
　　“你的世界里，有仇恨，有算计，有妻有女也有父子情深，甚至，就连追随你的人也爱慕于你。”
　　是东华，一个声音在东方的心底浮起。他突然觉得很生气：“为什么你可以完全看清楚我的命运，我却看不到你的一丝半点？！”
　　“命运，呵，什么是命运？”东方彧卿叹息，“命运就是你所遇到的人，你不珍惜，就没有命运。这就是你的命运。”
　　“难道你没有遇到什么人，开始你的命运？”东方不服气地反问。
　　“我的命运，除非妖神出世，毁天灭地，才能够短暂一瞬。”
　　“我不明白。”纵然东方常常以自己的智计为傲，也不得不承认，他根本就听不太懂这个东方彧卿的任何一句话。
　　“你不用明白。”他是众生欠了天地神族的因果，秉承众生妄念而生。除非天地重归混沌，他才能够重归混沌，真正地重新开始，东方彧卿忽然一笑，“现在倒是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东方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就好像被人夺舍了一般。
　　自己的耳朵听到自己的嘴巴在说话，但说话的根本不是出自本意。
　　多少人能有这种有趣的经历呢？而东方只觉得恐惧。
　　“你的记忆真是乏善可陈。”东方彧卿反是倒打一耙，不满道，简直就像是强盗土匪，嫌路人太穷，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报仇。”什么有人执着于爱恨，有人执着于正义，有人执着于对错，有人执着于生死，东方彧卿轻松道，“你又不是神，何必顾忌这么多在意这么多。东华杀了你的父亲，你早在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把他杀了，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纠葛。反正这世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就算他死了，天地万物众生黎氓照样庸庸碌碌活过一生。”
　　“他毕竟养大了我，还教我除了推算星盘轨迹的一切。”东方下意识地为东华辩解。
　　“如果他没有杀掉你的父亲，你会有一个亲生的父亲养大你，你亲生的父亲可以把他会的全部都教给你。你还不用这么痛苦，你痛苦都是因为他杀掉了你的父亲。你为什么要为他辩解？难道就不怕你父亲无法含笑九泉，还是你舍不得他去死，情愿认贼作父！”
　　“不，不是。”东方在灵台里大喊大叫，却不知道要说些别的什么，一直都反复地念叨着，“不，不是”。
　　“是就是是，我一看到你们两个人的回忆，就觉得很烦。”东方彧卿不客气道，“既然这身体是我的了，这人生也是我的，若不尽情挥霍，反而蹇足不前，才是辜负了这一遭的天地垂爱。摄心蛊？也算有趣，分明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东方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粗鄙俚语，竟然会出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清华高贵的东方彧卿之口。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多少个二十四年？你知道我为了抓住所谓的命运，甚至不惜赌上轮回，却发现被冥冥之中的，看了多少次笑话？千万种尝试都做过，最后竟归于虚妄。”东方彧卿突然一笑，“我甚至爱上了那种破灭。我们既然有一个身份，同一张面孔，我也不妨邀请你来品尝一回，那种万念俱灰之后的极致侘寂之美！”
　　东方感到了，这就是一个疯子，他说得出，做得到，“不要杀他！”
　　“哦，我倒是极其的喜欢，一句话就可以逼死一个人，多么的高效，多么的令人迷醉，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别人的轮回别人的心念也是同样的短暂空虚。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是也会同样就稍微理解我呢！哪怕只能理解一点？”
　　“东华。”东方彧卿知道他根本不用去找东华，只要他喊一声，东华无论身在哪里，都可以听得到赶过来。他也并没有和这个东华接触的打算，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这些年已经够了。我还是想要你死。”
　　东华也不诧异，飞剑传书给了几个兄妹之后，便引颈就戮。
　　一道晶莹漂亮的血花激射在了东方的背上，滚烫温暖。
　　东方瞬间转身，扶住了东华摇摇欲坠的脑袋，“蠢材，蠢材蠢材，快用仙气封住伤口！居然认不出我，你是练剑练傻了吧！？”
　　“没用的，早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他就道心破碎。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死，不过是恍然大悟之后担心于你。”
　　东方不再说什么，全神贯注，往东华身体里面输入他自己的灵力。他不敢分神，哪怕一瞬，就怕东华消逝在自己的手下。
　　“没用的，道心破碎了，什么能量都留不下。他的身体，现在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噢当然了，也在漏水。”东方彧卿还一个劲地说着风凉话。
　　而东华已经根本就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温和地看着东方。
　　“呵呵呵呵，你去死吧！”东方忽然收手，“当年你夺走了我一个父亲，现在还要夺走我另外一个父亲，东华上仙，你永远都是这样，只为自己心安！当年误杀是错，如今赔命是对，东华上仙信比尾生嫉恶如仇，当真是令人钦佩不已！”
　　东华听到了父亲两个字眼睛一亮。
　　“这些年来，我有把你当做过父亲吗？之前我都一直不耻问自己，又不断地怀疑自己，却一直都没有找到答案。现在在你死之前，我总要给你一个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说出‘我原谅你’这句话，那么，你一定会走。”
　　在竭力保持清醒挣扎着听完这段话之时，东华的眼神一直明明灭灭，好似夏夜的宵烛萤火之光，而等到他终于听完，眼睛爆发出来的闪亮，足以媲美日月光辉。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要走了，白子画、夏紫薰、檀梵、无垢，都有了各自可以想见的幸福。所以你放心了，就想走了。那我呢？我的眼睛一直都留在七岁前的那个晚上！我不敢闭眼，不敢睡觉，因为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我爹，他喊我走！他死的时候都没有合上眼睛，你说我又怎么敢闭眼？你又怎么敢闭眼！”
　　“唉，可怜啊真是可怜。不如你们一起死了，就都可以安息了，没准来世还能做一对亲生父子。”
　　东方的心神摇摇欲坠，突然反手一掌，拍向自己的脑袋。
　　“不要！”东华突然一跃而起，脑子直接撞向了东方的掌力，被拍了数十丈远，本来就鲜血淋淋撒了一地，现在更是点点滴滴滴血生花于尘土，和那几滩已经些微泛着褐色的血液上。
　　有多少本来可以在心中开出花的感动，被已成陈迹的过去所掩盖？
　　曾经恨他恨得要死，现在他终于死了。
　　东方的心情，曾经有那么一瞬诡异的平静。然后，便是，滔天的悔意。
　　他很少正眼看过东华，甚至在东华死去的下一秒，就不记得东华的长相。
　　“难过吗？”
　　“我好像有点难过，又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恨我吗？”
　　“我早就知道他会走，也是，无亲无故，谁会照顾一个孩子一辈子？你说的那句话，我并非没有说过。所以他这一次一点都不意外。”
　　“可是这一次，他也并没有听过就算了。”
　　“是啊，当初他舍不得死，现在他终于可以死，可以解脱了。他只会觉得快活，不用再听从我那违背他心意和正义的指令。”
　　“看你这个大梦一场过后的死样子，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算了，告诉你吧，我教会了这个东华上仙一种分神禁术，这种分神禁术的要求，就是肉身分离。以此用肉身和能量构建出两具躯体。因为他的道心已散，所以用仙力构建出的那一具躯体会一直沉睡，然而用你的灵力构建出的躯体，便就和你，和你的异朽阁，都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惊愕过后的狂喜，真是越看越令人生厌，不说了，和两个蠢人说话，说不定我也会变蠢的。”
　　星星只有碰撞到了此生一次的另外一颗星星才会闪耀光彩，我也希望你能够碰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颗。
　　东方抱着东华的脑袋，默默祝祷。那脑袋下面，有一具新的躯体正在重生。
　　命运就是我遇到了你，东华。

　　“听说蓬莱掌门竟然借着白子画成亲的时候，说什么双喜临门，硬要他收自己的女儿霓漫天做徒弟。”东方和东华一边下棋，一边随意交谈。
　　“子画必定是不肯的，没有人可以强逼他做自己不喜欢不愿意做的事。”
　　“你倒是很了解他！”东方狠狠地屠了东华一条大龙。
　　东华也不在意输赢，只继续问：“后来如何？”
　　“后来笙箫默就宣布，花千骨为长留芳尊，因为她取得了仙剑大会头名，后来又用流光琴弹奏一曲，就成为了杀阡陌的知音。从此仙魔两界，至少安享百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