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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音 他依然不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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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舞出生的时候,听音只有小小一点。蹒跚在产房前冰凉成镜的地面上,左右很多条腿来回穿梭走动,声音杂乱、冗长,和着产房里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在她柔软的耳蜗里,肆意倾诉,毫不客气。
有人把她拦腰抱起,歪歪扭扭地冲进了一间房。
灯有些晃眼,帘子上的身影看起来绵延起伏。有人推搡着抱自己的那个人,有人试图从他的怀中抱过自己。她被换来换去,有种突如其来的烦躁和莫名其妙的惆怅,而之中夹杂着的微弱的病态的快乐,她还不太弄得懂。墙上的小摆钟突兀的响起,叮叮当当,房间里的人约好了似的齐齐仰头看去。
表面有一把剑,双头剑。
帘子上的投影变得狰狞而张牙舞爪,有个笨重的身躯狠狠摔在地上。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将大半个身躯探出帘外,她的面孔涨得通红,五官像被针线扭曲地缝合在一起,她用双肘撑在地上,双手一前一后在地上磨花了汗液,两条腿还惯性地撑开,脚掌像蛙蹼一样拖拉在身后。
是畸形的。
那个时候,听音约莫醒悟了畸形的意思。
贾舞生下来一身青紫,许久才消了干净。等到能咯咯哒哒笑着招惹人的时候,贾舞的妈妈才第一次拥抱了他。听音蜷缩在贾舞妈妈的身后,扎着脖子从胳膊缝里看他吮吸奶瓶的样子。贾舞妈妈眼睛里还带着泪,微微侧头对听音说:“听音,要不要抱抱弟弟,当初我几次想从产房里爬出去,差点就生不下来啦!”
“为什么不生下来呢,弟弟好可爱!”
“因为好痛啊,比……嗯,我想想,比听音掉牙齿的时候还要痛哦!”
“嗯?听音没有掉牙齿哎!”
“是吗?那贾妈妈数数看……听音啊,你什么时候掉牙齿了都不知道哦?”
“嗨?”
“小听音果然很坚强哦,这么小掉牙齿肯定很痛吧!都不会哭鼻子让大人操心,不像小舞,一天到晚就知道哇啦哇啦……”
天下的妈妈都是一个样子,三句话不到就可以扯回到自己的孩子身上。想到自己应该还有个嫡亲亲的妈妈,听音三两下爬下了床,摇着小手和贾妈妈说了再见。
“我要回去啦!一会儿,就一会儿,再回来看弟弟!”
“呵呵,好呀!”
“嗯……”她向后退了两步,又蹦跶着来到床前,小手笨拙地捂住贾妈妈的眼睛,“啵”一声结结实实亲在了贾舞嫩嫩的脸蛋上。
贾妈妈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看着听音腆着脸蛋远远跑走。
她低下头想看看怀中突然啼哭的儿子,地上引入眼帘的血红差点让她背过气。她颤颤兢兢地回头看过去,身后的床单盛开一朵红莲。中间横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浸着血,像依然嵌着血肉。
“啊,啊妈,啊我的天呀,天呀!老贾,老贾,快去追听音,快去看看听音啊!”
她踩着血迹追到门口,远远听见邻里一声哀嚎。
“听音!”
“贾舞打球呢,去看不?”
“有屁好看,”她懒懒换个睡姿:“腻了!”
前排的女孩干脆调整了坐姿,转身整个面对着把脑袋栽在臂间的女孩,伸出手捏捏她肉鼓鼓的脸蛋,撒娇着说:“去么,去么去么!”
“哎呀王安琪!”她不耐烦地一巴掌打下去,嘴巴鼓鼓囊囊不知说些什么。
“什么,你说大点声,你埋在那里,我听不太见啦!”
她烦不胜烦,却头也不抬,扯着嗓子高喊一声:“你坐过来,坐旁边!”
“嘶……”王安琪一个激灵,连声说:“拉倒吧你可,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啧啧,多谢你提醒,我突然不太想去瞻仰帅哥打球了,不打扰你,不打扰您,老祖宗您歇好些……”
终于有了安静。
她在臂间慢慢睁开双眼,狭窄的空间里,热气蒸腾着她的眼睛。
她的旁边永远只是贾舞,幼儿园也好,初小也好,现在也好。她从来不去思量,不去计较。贾舞愈发好看,成绩也顺其自然地好,面对着她总是不经意会笑,像暖暖的太阳学会了拥抱,她寄居其中,温暖的心安理得。
有一回她在课间醒来,下意识地转脑袋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贾舞的身影。她拽拽安琪垂下的辫子,随口问道:“嗨,你哭什么?”
“……你!”安琪看起来委屈得要死,一双眼睛像进了盐水。
“关我屁事?贾舞呢?”
“你,你,你还提他!”
“怎么了?”她被瞪得莫名其妙,直到放学也没人告诉她在她熟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后来她像所有玩笑里的设定一样,在楼道的转角,听到活灵活现的笑料。
“安琪,听说你又被你们班主任扁脑壳了?”
“呀,你们班都知道了?丢人死了,那老头就生得这毛病,哎呀我的脑壳啊!才刚被篮球修理过……”
“啊哈,那事竟然是真的?贾舞把你给……你跟我讲讲呗!”
“不要,我丢人啊……”
“别啊,你又不是第一次!”两个女生干脆丢下扫帚,空前和谐地打破卫生界限,一坐一倚地开始聊天。
她浑身一个激灵,被自己活色生香的想象力吓得猝不及防。
“说来真的好奇怪!我不过就是坐到他的位置上,还没来得及叫醒听音,就被飞来一篮球砸到后脑勺上,哎哎你笑什么!那有多痛你知道吗?我回头看见是他的时候,真眼泪都给吓下来了!”
“你是委屈的吧!贾舞是不是一不小心……”
“我倒是想!你没见过他的眼神!直愣愣盯着我手里的圆规,像……像我拿了把刀要杀人灭口似的!”
“你还准备拿圆规刺……”
“哎呀玩笑嘛,听音真的好能睡哦,我就开个玩笑而已。不过真的好羡慕她的福气!”
“可不是,”领班的女生突然提高了音量:“上次我们班李睿运球时候不过多瞅了贾听音几眼,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劈过球就狠狠给了李睿一下,吓得我们啊!说起来,贾听音哪次学生会检查卫生不是和贾舞分一组,什么都不用做,简直像个佛爷!”
“哎呀别这么说,听音人挺好的,再说,贾舞不是人家弟弟么,当然照顾着姐姐。不过你不觉得这样的贾舞更帅气吗?哎呀好想做听音的弟媳妇呐……”
她在手臂上来回蹭了蹭额头,又蹭了蹭。
她听到打篮球的男生们打闹着涌进教室,莫名其妙一阵心悸,忙忙闭上眼睛装睡。
“贾舞,这么快回来了,我本来准备和听音去看你们打球呢,你看她……”
她听见他微乎其微的嘘了一声,也许是接过了安琪手中的矿泉水,青春期的男生仰头喝水时喉间轻微的咕噜声音,像她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脏般讨厌却好听。
“她睡了多久?”
“好一阵了,下课后就没抬起头来。”
“哦,”她听见他干净而单薄的嗓音,大概因为缺氧而想入非非,红霞几乎要爬到耳尖,臂间的热气蒸腾更是肆无忌惮。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她含在唇间的发丝,又拨弄着她盖着大半脸庞的头发,慢慢别在她的耳后。
也许别人看着,也许在别人看来早已经见怪不怪。他干净的略微汗意的指尖还微微匍匐在她的面庞,那些发丝像是争先恐后地背叛了它们快要自乱阵脚的主人,兀自开心地缠绕在他的指尖,总是不听话。
“嗯……”她装作睡眠受了打扰一样转过头去,脸上发烫得厉害,发髻渗出了汗。
“听音,”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他伏在她的一边,几近贴肤。
“你睡没睡,我会不知道。”他明明说的是问句,却没有一点带问号的意思。
在她快要爆炸的一瞬间,他紧紧握住了她随着睡姿变化垂下桌面的手。
“上课了。”
她慢慢抬起头,由着他扭过她红润的面庞,徒手抹去鬓角的汗珠。
“你啊……”
他依然不经意间微笑,像模仿她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