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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桑海记事(3) ...

  •   伏念回来的时候豆荚金黄,张良和颜路正蹲在豆田捉“咬怪”。“咬怪”就是不会叫的母蝈蝈,通体青绿,屁股后头拖根针,两个指头顺着一捏,就逮住了,捏着后颈穿在狗尾巴草上。豆子熟时咬怪多且肥,一包籽。张良和颜路半下晌就能逮十来串,拿回家扣在大笊篱底下,第二天煎着吃。
      颜路刚串满一串,抬头寻张良,却忽然眼睛一亮,大声喊道:“大师兄!”
      地头的人远远冲他招招手,颜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拉着张良飞奔过去。
      伏念长得人高马大,不爱笑不爱说话,这次回来束了髻,唇边蓄了短须,显得更严肃了。他伸出大手揉了揉颜路的头顶,问明了张良的来历后,也揉了揉他的头顶。
      张良见他穿着褐布短打,背一个篓子,风尘仆仆,就问:“大师兄没先家去?”
      颜路眉开眼笑,道:“大师兄每回都直接来的,住一晚,明儿再家去。”
      到家时见院子里静悄悄的,颜路在门口喊了几声“师傅”,没人应声,便知端木先生八成是上张家串门子去了。伏念搁下篓子,三个人掉头去张家,还没进大门,就听见张良小弟胜儿的欢笑声。张良率先冲进家门,脆生生喊道:“二狼哥!二狼哥!”正把胜儿举在头顶逗着玩的、穿皂衣系红抹额的年轻后生张开一条手臂,张良挥着胳膊扑到他怀里,连声叫嚷:“二狼哥!我也要飞飞!我也要飞飞!”
      年轻后生爽快地说一句:“来!”放下小胜儿,把张良举到肩头,骑在颈子上,然后又扛起胜儿,说:“坐稳了啊——”话音未落,就倏地撒开腿满院子飞奔起来,顿时把俩孩子都恣得咯咯咯直笑。
      这年轻后生正是桑韩庄的卫二狼,自打他娘半夜发哮喘叫张师傅医好了,他就时常到张家来串门,有时送一瓶香油,有时送两担柴火,有时送三篮毛桃,有时带两个孩子上坡耍、赶集。他人实诚,手脚勤,还读过书,张师傅两口子都喜欢他,两个孩子更喜欢,老缠着他讲故事,他就这次讲个姜子牙,下次讲个申公豹,再下次讲个赵公明,总也讲不完,总也不重样。孩子最喜欢的就是“飞飞”,他一腋窝夹着一个在田梗上一顿疯跑,俩小子踢蹬着小腿乐得滋儿哇乱叫。
      卫二狼跑了两圈,忽然脚步一顿,停下了。
      他望着一个方向明显怔了怔,随即弯腰把张良和胜儿都轻轻放下地,又直起身来,大步走过去。
      他正对着的,是伏念。
      张良心中奇怪,领着小胜儿跟上去看,被颜路拉开了。
      只听卫二狼头一句话问道:“你见着他了么?”
      伏念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口,这时屋里急匆匆跑出来一个人,也径直跑到伏念跟前站住,竟是蓉儿。
      “你见着他了么?”
      蓉儿劈头就是这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她胸口起伏,咻咻地喘,好像刚跑了很长的路似的。
      张良和颜路相视一眼,更迷糊了。
      伏念肃着一张脸,缓缓摇头,道:“我想,他不在咱县了。”
      卫二狼立即道:“不可能,他说了搬去县里的。”
      蓉儿抖着双唇不出声,仍是喘呀喘。
      半晌,伏念点点头道:“我会再留心。”
      端木先生慢悠悠地走上前拍了拍伏念和卫二狼的肩膀:“子念回来一趟不容易,咱先家去吃顿饭。”
      卫二狼道:“你们吃吧,我回去了。”说完扭头就走。张良松开颜路的手,喊着追出门去拽他衣角:“二狼哥,你明儿还来吗?”
      卫二狼蹲下来,双手揉揉他的脸颊:“来。你好好念书,我明儿来带你去爬冢子。”
      张良嗯呀嗯地直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倒是端木先生话最多,一会儿问县学里发的米够不够吃,一会儿问念书念到哪一本了,一会儿问和夫子和同窗处得怎么样。蓉儿坐在一旁静静地拿筷子一粒一粒挑着白米饭往嘴里送,双眼要么欲言又止地盯着伏念,要么直愣愣地盯着桌子一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张良大惑不解,又觉得甚没意思,三口两口扒完饭,早早放下了饭碗。颜路在旁边轻声问:“吃饱了么?今天熬的是小米面糊糊,再喝碗吧?”
      张良摇了摇头,说:“师兄,今晚上咱俩去我家睡,行吗?”
      颜路微笑道:“好。”
      饭后伏念把背回来的篓子打开,拿出两双新鞋、一方镇纸捧给端木先生,又拿出一对狼毫,分给颜路和张良每人一支,最后拿出一个青布包袱交给蓉儿。蓉儿解开,只见里面又包了一层油纸,再拆开油纸,就露出两幅叠得整整齐齐的时新靛蓝花布,还有一个精致的小布包,打开布包,里头装的竟是一套锃亮的银针。
      伏念难得地支吾了两声:“我听说你学医,托人给你买的。”
      蓉儿哽着嗓子细声道:“多谢子念哥哥。”
      晚上睡觉,伏念睡颜路的屋子,颜路和张良去张家睡。俩小孩刚打完头更就打个招呼走了。
      张良和颜路洗完了澡,并排坐在床铺边晾头发,听桌上的油灯爆灯花。爆了三个灯花后张良问颜路:“以前大师兄回来过夜你们怎么睡的?”
      颜路刚有点困意,迷糊着,想也没想,道:“师傅和蓉姐姐睡自己屋,大师兄和我睡我屋。”
      张良撅撅嘴,道:“以后你不准再和大师兄睡了,你只能和我睡。”
      颜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低着头笑得双肩乱颤。
      张良爬到颜路对面,伸手掰过他肩膀一压:“你别笑了,你快答应我。”
      颜路困意全消,胸口一起一伏,他望着张良的眼睛道:“好,我以后只和你睡,你也得只和我睡。”
      张良往他身边一躺,道:“那当然啦。”
      又安静了一会儿,张良问道:“师兄,今天二狼哥和蓉姊姊问的那个‘他’是谁?你知道么?”
      颜路边想边道:“我知道的不多,当时我还很小。隐约记得大概是五六年前,大师兄还跟着师傅念书的时候,二狼哥和他是同窗,蓉姊姊也跟他们一起上课。当时二狼哥和一位镇上来的盖师兄关系特别不好,大师兄还给他们调解过几次,慢慢就变好一点了。后来那位盖师兄忽然辍学了,听大师兄说,当时二狼哥天天跑到镇上给他补课,他们三人还约定一起考秀才,但是最终只有大师兄一人参加了考试,听说盖师兄家在考试前夕搬去县里了,二狼哥也没考试,或许是去找他了,没找着,回来之后也不念书了。大师兄中了秀才,去县学念书,我想二狼哥和蓉姊姊一定是托他打听盖师兄的消息罢。”
      张良“噢”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问:“蓉姊姊是不是喜欢那位师兄?”
      颜路一愣,想了想道:“或许是吧,我记得蓉姊姊以前经常悄悄看他。”
      张良问:“喜欢一个人就会经常悄悄看他吗?”
      颜路没言语,须臾,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闷声道:“我觉得是啊。”
      张良猛然翻个身,张开一双小手撑在颜路胸口,说道:“不是的。”他双眸晶亮,凝视着颜路微微错愕的脸,认真地说道:“不是的,师兄,我喜欢你,可是我不会悄悄看你,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正大光明地看。”
      颜路只是凝视着他,张良能感到颜路温柔的视线一寸一寸拂过他的额头、双眼、鼻梁,脸颊、以及抿紧的唇线,终于,终于宛若桃花初绽、春风化雨,颜路含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低低说道:“你呀——”
      第二天下晌,张良下课出来,果然看见卫二狼正站在窗外等他。张良拉了颜路,雀跃着跑上前去,卫二狼笑着照例一边一个,把他俩扛上肩头。
      “冢子”离桑海不算远也不算近,孤零零耸立在桑海去桑韩庄的路边下。张良头一次跟卫二狼来的时候问他“冢子”是什么?卫二狼答“冢子”就是一个大坟包。张良又问那为什么没有墓碑?为什么没有烧纸坑?“冢子”里头埋得是谁?卫二狼答“冢子”年代可太久远啦,听说鞑子的时候就有了,早不知埋得是谁啦,原来有块碑的,好像在几年前被人拆下来搭在水沟上当桥板使了。
      张良觉着“冢子”更像一座山。
      “冢子”侧面有一条斜道可以顺着爬上去,很陡,张良手脚并用,爬三步滑两步,他觉得这样挺好玩的。爬不上去的时候,卫二狼就在后头托他屁股一把。
      “冢子”顶上是一小片平地,整平,生满各种野菜野草,藏着许多飞虫爬虫。这里的草儿都肥缕缕的,虫儿都挺着大肚子。张良曾碰到过一只三寸长的“蹬倒山(一种蚂蚱)”,折起带倒刺的双腿只一蹬,就轻而易举挣破他的钳制,吱楞吱楞飞跑了。
      “冢子”上有一丛酸枣棵子,正值酸枣红遍的时节,张良和颜路一人摘了一大捧,拿衣摆兜着,一边吃,一边拣出几颗圆溜溜的当弹子在地下弹着玩。卫二狼坐在不远处,有时看他们一眼,有时出神地望着远方大片大片的田野。
      张良和颜路凑过来,把剩下的一小捧酸枣塞进他手中,问:“二狼哥,你想什么呢?”
      卫二狼左右瞧了瞧这两张几乎贴到他面孔上的小脸儿,道:“想知道,就念书去。”说着抬手往颜路嘴里塞颗青皮酸枣:“书中自有千锺粟。”又往张良嘴里也塞了颗:“书中自有颜如玉。”青酸枣酸得俩孩子皱眉挤眼。
      傍黑天时张良颜路叫卫二狼先家去,不用送他俩。卫二狼看着俩小子信誓旦旦的模样,乐了,说:“你俩认得路?”
      张良笑道:“爬这么多回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卫二狼又看看颜路,颜路点了点头。
      卫二狼哈哈一笑,道:“中,你俩就自个儿慢慢摸,走过这段路,就算大人啦,我先回去叫你二爹来迎着。”说罢三步并两步跳下冢子没影儿了。
      颜路望望张良,道:“走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棵底下忽然响起几声清亮的虫鸣。
      张良玩心大起,冲颜路使了个眼色,二人分两面循声包抄过去,张良弯腰一扑,草棵里“嗵”地蹦出个金翅膀大蝈蝈!二人齐齐叫一声“好”,顿时把“赶紧回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蝈蝈看似脑满肠肥,一招“走为上计”却使得出神入化,三挣扎两蹦跶,居然有惊无险地连逃四座五指山,最后摆摆须子钻进酸枣棵子底下去了,惹得张颜二人连连嘘气,转了几圈见无从下手,只得收心打道回府。临了去时,那蝈蝈却似通人性,得意地唧唧两声,又从酸枣棵子底下探出脑袋来。
      “今们儿非拿住你不行!”张良一卷袖口,借着暮色掩映,悄悄靠近蝈蝈。那蝈蝈鬼得很,不等张良逼近,一扭屁股就要往回钻。张良急中生智,索性脱下右鞋飞扑直下,眼看鞋底子伸进酸枣棵子里就要把那蝈蝈扒拉出来了,却骤然间光着的右脚脚心一阵剧痛,他登时“啊哟”一声,一跤跌倒,疼得满地打滚。
      颜路吓坏了,急忙抱住他察看,只见张良脚心通红,已肿了半寸高,便知是被“刷木架子”刷着了。
      “刷木架子”是桑乡一带特产毛虫,榆叶大小,草绿色,只在脊背上划了道白线,还围着肚子长了几圈硬毛。这东西榆树上有,槐树上有,书塾院子里的泡桐树和香椿树上也有,酸枣棵子上也不少。不碰它不要紧,要是不小心碰着了,哪怕沾上一根毛,也会疼的人哭爹叫娘,并且一疼好多天,药石无灵,只能拿皂荚捣烂了慢慢敷着消肿。颜路曾经在香椿树下被“刷”过一次手背,钻心疼。张良定是方才脱鞋撵蝈蝈时光脚踩上了酸枣棵子掉下来的“刷木架子”,“刷”在脚心,又比“刷”在其他地方疼上百倍。颜路心疼不已,一低头就要凑上去帮张良将毒吸出来,被张良猛一把推开。
      张良疼得五官皱成一团,他冲颜路吼道:“你作啥!有毒!你傻呀!”
      颜路被这一吼,懵了,“哇”地哭出声来,却又立即把眼泪逼回去了。
      他吸吸鼻子,替张良拾起鞋,又背对着张良蹲下,伸手道:“你忍着点,我背你回去。”
      张良依言趴到颜路背上,双臂搂住他脖子,一声不吭地咬白了嘴唇。他们上来时的路又陡又滑,颜路怕摔下去,于是凭记忆换了一条道走。他双手扣住张良,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的荆榛草莽,踩着几处碎石坳一路摸索,总算缓慢却平稳地踏上了平地。
      俩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大步流星往家赶去。
      夜幕已降,星子渐明,秋夜的长风“嚓啦啦”地捋着秫秸,在无人的田野上格外响。张良把脸颊贴紧颜路温热的颈弯,专心去听自己和他混同一处的脉搏和呼吸声,渐渐觉得脚底没那么痛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学堂时,被颜路抱上高椅子,那安静地坐在阳光与尘埃深处读书的少年,是昨日才相识的么?
      他不禁将自己的脸盘儿深深埋入颜路脖颈中,少年的青衿上萦着皂荚、竹叶与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混合的味道,让他不知不觉间呼出的气息愈发滚烫了,心由于跳得飞快而生疼生疼,每听到颜路的气息乱一寸,他的心里就疼一分,这莫名而来的、不知所云的疼痛呵!
      他贴着颜路又凉又烫的耳廓轻声道:“师兄,我不疼啦,咱们歇一忽儿罢。”
      颜路浑身一颤,道:“你的脚得赶紧敷,不然多疼好几天。”
      张良不住地摇头,下巴无意间轻轻磨蹭颜路的耳垂,又痒又滑的触感把他一个八岁的孩童给蹭乱了方寸。
      颜路忽然停下,他环望一周,转身走下小路,走上田埂。田梗中间有一座小木棚,是种地的临时搭来看地拴狗用的,秋后就空置了。颜路顺着木棚一侧爬上棚顶,将张良放下,俩人并排团膝挨坐着。空旷的田野上黑魆魆一片,但闻虫鸣唧唧起伏,“促织、促织”的是蟋蟀,“轧织、轧织”的是绿纱娘,“拉拉、拉拉”的是蝼蛄,“咕儿哇、咕儿哇”的是疥□□。漫天的星星悬得又高又远,仿佛原本是从黑魆魆的地里长出来,再不断飞上去,飞上去。
      张良侧过脸望着颜路翻飞的碎发,笑道:“师兄,你看咱们现在像不像风乎舞雩?”
      颜路愣了愣,斜首支颐道:“像,又不大像。”
      “怎么不像了?”
      颜路笑言:“人家说风乎舞雩,是在说志向呢。”
      “那咱们也来说说不就得了,”张良脑子转得飞快,“师兄,你为甚么念书?”
      颜路又是一愣:“我?我打记事起就在书塾了,不念书,还作甚么?”
      “这……”张良隐约觉得不大对,却又无法反驳。
      颜路笑笑,反问道:“那你为甚么念书?”
      张良一扬脸,脆声道:“我要考状元!”
      “考状元?”颜路这可奇了,他从未听张良说过。
      张良点头:“是啊,我二爹说,我们家祖上出了五个状元呢,我也要做状元!”
      “那做了状元之后呢?”
      张良又想了想:“嗯,我二爹说,做了状元,就能和皇帝一起吃饭,然后骑着大白马,披红游街,可威风了!”
      “那披红游街之后呢?”
      张良不假思索:“之后就能当大官呀!我二爹说,我们家祖上五个状元,都当大官。”
      “那当了大官之后呢?”
      张良糊涂了:“这……当大官就是当大官呗。”
      颜路没再问,一时周遭又只剩下“嚓啦啦”的秫秸声与唧唧的虫鸣。
      良久,颜路展眉道:“你准能考上状元。”
      打张良脚好了之后,颜路带他去“小圣贤庄”的次数明显多起来,荀夫子倒也乐得有人陪。院子里的果子陆陆续续都熟了,葡萄兜着一包水儿,橘子蜜甜不长核儿,莲蓬和荷花一样,一股青秧子气,挺面,芯儿很苦,得剥出来。颜路揣在怀里带到竹屋去,红红绿绿地摆一大盘,再泡上一壶白菊茶。荀夫子就着清茶果点,绘声绘色给他们讲“十三经故书”,有时还问起他们课上之所学,并对端木先生之教诲大加点评一番。
      日子一晃就晃落了树叶,晃到了年关。张家门口排起长龙,都是慕名来求张师傅写春联的;端木家相形之下显得比较冷清,只有伏念来过一趟,送些年货。年三十这天,颜路穿着张良二妈给做的新棉袄去找张良,半路正碰上张良也来找他,手中抱着红纸。张良道:“我二爹光给别人家写对子,自家的顾不上,丢给我啦,咱俩一块儿写?”颜路笑着答应,一回书塾就忙不迭裁纸磨墨,待一切准备停当,俩人背对着背,各自手执一支狼毫,颜路道:“七言的,你上联,我下联,说好了,不许偷看。”
      两人燃香为号,香尽搁笔,合在一起一对,只见张良写的是“翠竹摇枝迎翠柳”,颜路写的是“红梅抛笑引红桃”,竟严丝合缝,只不过在气韵上还是颜路更胜一筹,字也写得更成熟纤挺些。二人震惊过后,双双相视而笑。
      当晚张家和端木家一起吃年夜饭守岁,说说笑笑热闹得很。三更一响,两家人出门放炮仗,外头噼啪不绝的炮仗声此时已响成一锅滚粥,桑乡兴“编炮”,把上百枚小炮仗的芯子拿牛皮纸绳编成一长串,点的时候一头挂在树上,另一头作引子,点燃之后能连着响上一首五律,格外喜庆热闹。
      放过各自家的“编炮”,颜路拉起张良的手,带他一溜小跑到了海子里的沙洲上,变戏法儿般拿出一个碗口粗的花衣炮仗。
      张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炮仗,奇了,连声问这是啥,颜路说这是伏念从县城里捎回来,年前送给他的,叫百丝灯,放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颜路叫张良去点点试试。
      芯子很快燃尽了,只见“嗖”地一道光从炮仗里射上天空,紧接着一朵七彩缤纷的大花就瞬间在天幕上绽开,弹指之间,每一朵花瓣又都变作了一颗流星,拉着银丝纷纷坠进海子里。张良拍着手笑言这个百丝灯真好,百丝,百思。又道:“我以后要送你好多好多。”
      颜路闭目而立,双手合十,默默地像是在许愿,两鬓飞舞的青丝衬得他轮廓姣好。张良瞧了一会儿,也照样合起双手,他心里想:“我想和师兄一直一直在一起。”想着想着,就不禁放声冲着空旷的海子喊出来了。
      颜路颤了颤,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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