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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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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边刚刚显出鱼肚白,我蜷缩着手脚坐在床上,手心汗涔涔的,背上也出了一层的冷汗。放在床头的手机闪着绿幽幽的小灯,有未接电话。
我拿过手机一看,十六个未接电话,都是温屿打来的。
我迟疑了一会,还是回拨了过去,短短两声嘟嘟声后,电话接通了,却没有声音传来,我屏住了呼吸,这才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
我试着喂了一声,他很快开口,“在。”
我问:“有事吗?”
沉默了一会,他说:“没什么,就是有些想你。”
我心里咯噔一声,很快挂断了电话,心绪却没有随着他声音的湮灭而趋于平静,反而越发得混乱。
温屿,温屿,温屿,温屿。
我的前男友,分手了五年的前男友。
昨天,是分手后,我第一次见到他,在高中同学聚会上。当他推开包厢门,一身西装革履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我的脑袋登时一片空白。
分手后,我就听他的朋友说,他出国留学,毕业后留在了国外工作,那些朋友甚至添油加醋得对我讲述了一番他是如何发挥亚洲男性魅力迷倒了一批又一批的外国小洋妞。
温屿长得确实很不错,剑眉星目,身形挺拔,白衣飘飘是青涩少年模样,西装革履是成熟内敛气质,是绝对的少女兼少妇杀手。
五年过去了,他依旧英俊,剑眉星目,身形挺拔,穿一身价格不菲的黑色西装,气质卓然不群。
他环顾了一周,目光扫过我时,似乎有微微的停顿,但很快收回目光,笑了一笑,说:“各位,好久不见。”
老周和瘦猴端着酒瓶子扑到他身上,那架势,只差掉几滴男儿泪了。
“温屿,你他妈真不够意思,一走这么多年,我和瘦猴想联系你都没法。”
温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瘦猴叹了一口气,感概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席间的气氛在温屿落座后重新活跃了起来,推杯换盏,佳酿琼浆,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大家纷纷开始说起从前的往事,当初谁谁谁其实暗恋着谁谁谁、谁谁谁收到的情书其实是谁谁谁写的、谁谁谁结婚了,对象不是他的同桌谁谁谁…
爱情永远都是同学聚会上恒久不变的经典话题。
我一直低着头,默默得听着他们谈天说地,默默得喝着杯子里的水。只要一紧张,我就喜欢不停得喝水,从温屿出现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水了。
那时我才知道,温屿在国外创办公司,几年打拼,公司终于跻身世界百强,事业可谓风生水起。他这次回国,纯粹是因为工作需要。恰好赶上了这次聚会。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好在桌子是圆桌,而且足够大,我和他正好处在周长的两端。
最后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同学聚会最佳游戏。
几轮下来,几乎所有女生都选择真心话,而所有的男生都选择大冒险。
又一轮开始,酒瓶子骨碌骨碌转了几圈后,瓶口晃晃悠悠得在温屿的面前停下。
微微挑眉,他抬眼,目光有意无意得从我脸上扫过,说:“我选真心话。”
很快就有人举手,“我来提问。”
是叶微,当年老师眼里的尖子生,同学眼里的学霸,男同学眼里的班花。常常扎着一头利索的马尾,说话做事总是雷厉风行,上午能够做完的事绝不会拖到下午。
如今的叶微烫着一头波浪大卷,头发染成了酒红色,穿着一身职业套裙,脚上是一双十厘米细高跟鞋,整个人看上去知性而美丽。
她看了一眼温屿,眼神含羞带怯的,我并不惊讶,当初在得知我和温屿交往后,她曾来找过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问我:“苏暮春,你会对温屿好吗?”
我一愣,很快点头。
她垂下头,再抬眼时,眼圈有些发红,眼眶里有晶莹的液体流转,却倔强得没有落下来,她冲我笑了一笑,说:“那就好。”
温屿说:“你问吧。”
叶微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无意得瞥了我一眼,最后问:“你现在是单身吗?”
握着水杯的手狠狠抽搐了一下,水差些洒出来,好在没有人注意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没有抬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因为,我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温温澈澈的,非常得好听。
“不是。”
哦,不是。
哎,这么多年过去,他当然已经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
所以,他忽然凌晨给我打来电话,并且告诉我,他想我了,成功吓到了我。
像是一晚经历两场噩梦,第二天我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就跟墨汁涂上去的一样,遮都遮不住。
琉璃见到我,怪叫了一声,问:“啊哟,暮春,你…你…你昨晚纵欲过度了吧?”
我翻了一个白眼,“去去,老不正经的。”
琉璃一脸的委屈,“我哪里老了?我才27岁,才27岁好嘛?!”
我没有兴致和她斗嘴,愁容满面得向她求教:“琉璃,我问你个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前男友在分手了七年后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名草有主的同时嘴里还对你说他想你了,你会怎么办?”
琉璃没有丝毫犹豫,答:“给他俩耳光,骂一句,不要脸!”
我为难了,很显然,我不可能骂温屿,更不可能给他俩耳光,所以琉璃这个提议显然没有丝毫的可行性。
琉璃看着我,眼中闪着狐疑的光,半晌,才问:“怎么?是你前男友?”
我赶忙摆手,“怎么会,我就是随便问问…嗯…那个,过会我还得和致盛集团的部门经理谈合同的事,先走了,拜拜!”
逃也似的走出办公室,琉璃那狐疑的目光依旧如芒刺在背,我摇了摇头,稳定了摇乱的心绪后,抬步离开。
就当昨晚那通电话是一场梦吧,我想,反正温屿这次回国也只是处理公事而已,处事处理完了,自然就会回去。到时候就算他再有什么幺蛾子,也飞不过那茫茫的太平洋!
只是我没想到,我和温屿的第二次见面来得这么快。
感到致盛,秘书告诉我,经理还有些事处理,我于是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资料,等在致盛大厦的大厅里,抬眼却见到了他,西装革履,自电梯里走出来。
见到我,顿了一顿,仿佛是相交颇深的好友一般,笑着说:“真巧。”
我的脑袋一时僵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也尴尬得笑了一笑,说:“是啊,真巧。”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资料,问我:“你在这里上班?”
我摇摇头,“只是和这家公司有个CASE在谈。”
他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旁那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就笑笑着开口:“温屿,这你朋友?”
他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那男人又笑了一笑,长眸水洗过似的,秀长明亮,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番,才问:“女朋友?”
我被他这话吓了个半死,赶忙解释,“不不不,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那男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脸色似乎有些阴郁的温屿,一笑,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老友叙旧了,先走了。”又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这女孩子不错,好好把握哟。”
那暧昧的眼神是怎么回事?那暧昧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好在那男人走后,秘书很快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可以进去了。我一颗悬得老高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赶忙冲着温屿笑了一笑,“那个,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下次见!”说完就抬步走进办公室。
这次的合同进展得十分缓慢,谈了大半个下午,我们都没有就一条条款达成共识。走出办公室时,已是日落向晚,走出大厦时,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深蓝色保时捷卡宴忽然鸣了一声喇叭,我下意识得扭头看去,却见温屿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得看着我。
我愣了一愣,他是在等我吗?正想着,车子已经缓缓驶到我身前,车窗摇下,他探头对我说:“上车,我送你。”
我摆摆手,“不…不用了,我打的就行。”
他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那是他表达坚持的一贯姿态。我只好妥协,拉开门上车。
车子开得很稳,几乎感受不到半点颠簸,但车里气氛的尴尬度持续飙升,令我很不自在。
“前面路口左转。”
“……”
“直走。”
“……”
“前面路口右转。”
“……”
“……”
“暮春,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地址,有导航。”
你瞧瞧,和温屿在一起,我的脑容量永远不够用,反而还有缩水的趋势。
报了地址给他,车子很快就停在了公司前。我下车,刚要关车门,他忽然出声:“暮春。”
我关门的手顿了一顿,“嗯?”
“昨晚的事,吓到你了吧?”
我咬着唇,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看了我一眼,说:“暮春,那天同学会上,我撒谎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悲哀得发现,除了你,我没有办法再爱上其他人。所以暮春,我这样说,你回到我身边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我头晕脑胀的,脑袋里霎时一片空白,回到办公室时,琉璃眼尖得瞧出了我的异样,凑过来问我:“暮春暮春,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啊什么?我问你,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又哦了一声,才说:“嗯…合同…合同还没谈下来。”想了想,又说:“你替我跟主管请个假,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她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点头,叮嘱我:“身体不舒服的话要去医院,别一个人硬扛着。”
我嗯了一声,拿过手袋就走出了办公室。一个人漫无目的得走在大街上,暮色已经四合,簌簌的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刮过脚边,街上的行人大多结伴,互相依偎着,抵御寒凉。
不知走了多久,看到街角的一家冰激凌店透出的暖融融的橙光,就走了进去。
已经是初秋,天气转凉,店里的生意很冷清,所以冰激凌球的分量也比平时要多上不少,那位笑容亲切的店员还附赠了两块华夫饼。
这家店已经开了五年,我算是店里的老主顾,所以店员进进出出的,都会熟稔得和我打声招呼。
老板娘是一位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妇人,见到我,就笑盈盈得说:“你来啦,哎,你猜我昨天见到谁了。”
我问:“谁?”
“就是很多年前常常陪着你来的那个帅小伙。”
我愣了愣,才想到,是温屿。当年这家店刚开业时,我就常常拉着他来光顾,一来二去,老板娘就记住了我们。后来她见到我,还问起他的消息,我笑了笑,对她说:“我们分手了。”她似乎很是惋惜,说了一句:“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小伙。”我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真的很好,可是,太好的东西,我总是抓不住。
很多年后,我听陈奕迅的《明年今日》,听到那句‘在有生的瞬间遇到你,竟花光了所有运气’时,深有同感,所以哭得不能自已。
走出冰激凌店时,夜已经深了,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抬手招了一辆出租,往市立医院驶去。
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父亲静静躺在病床上,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因为常年卧床,他的肌肉有些出现萎缩,整个人更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他吹走,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冰冷的嘀嘀声。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他没有反应,我叹了一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拉过他的手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块冰。
“爸爸,天冷,别着凉了。”
明知道他不可能回我的话,我依旧自顾自得叮嘱他:“爸爸,等过段时间,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我就带你出国治疗,你一定能够好起来的。”
我永远都忘不了,五年前的那天,我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父亲在高速上出了车祸,送到医院时已经不省人事,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成了植物人。三年来,高昂的医疗费用已经让我们倾家荡产,可父亲却一直没有转醒的迹象。
几次收到医院的病危通知书时,我在洗手间里哭得歇斯底里,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他就躺在那里,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最困苦的那段时期,我一天打四份工,最后累得昏倒在路上。即便如此,那点微薄的工资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医药费根本就是无底洞。
那时温屿打算考研,所以我没有将这事同他说起,怕他分心,他一直不知情,只是每次见面时总会捏一捏我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语气也柔软得不像话。
“怎么又瘦了?”
我只笑笑,说:“减肥啊。”
他就板起脸来,“你已经很瘦,不准再减肥了。”
那时他是真的疼我,为了把我养胖,亲自下厨做饭给我吃,虽然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但我每次都会十分捧场得吃光两大碗米饭。有一回,我提早下班回家,走进厨房时,看到桌上躺着一本笔记本,拿起来一看,刚劲飘逸的字迹,是他的,上面一条条一列列仔细得列出各种菜式的烹煮方法,从食材的挑选到火候的掌握,事无巨细,两指厚的笔记本,被写得密密麻麻。
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得落下来,砸在纸上,‘叭叭’作响。
*
和致盛的合作项目终于谈妥,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付之东流,合同的签订十分顺利,走出致盛大厦时,那颗堵在我胸口个把月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脚步也不自觉得轻松了起来。
走出一段路才发现,一辆车子一直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白色的阿斯顿马丁,昂贵的顶级跑车,如今却只能像蜗牛一样一寸一寸得往前挪动着,说不滑稽是假的。
我终于停下来,车子也停下来,随后黝黑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十分眼熟,我不由得怔了一怔,是那天在致盛遇到温屿时,站在他身旁的男人,依稀记得他姓顾,温屿叫他长宁。
他冲着我一笑,“美女,搭顺风车吗?”
我的脸一黑,转身就走,他果然追了上来,“你是温屿的朋友吧?你不记得我了?好了好了,刚刚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行了吧?你上车,我有话和你说。”
我扬眉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在这儿说,他却直接下车,不顾我的反抗,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把我塞进了车里。
“别喊了,我是带你去看温屿。”他十分无奈得看着拼命呼救的我,说道。
我一顿,喊得更加卖力。
他叹了一口气,又说:“他在医院,胃出血。”
我终于安静了下来,愣愣得看向他,问:“怎么会?”
他发动了车子,“像他这样不要命得工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得垮掉。”
最终他带我来到一间病房,“他就在里面,你进去看看他吧。”
我迟疑了一会,问他:“严重吗?”
他说:“送到医院还算及时,现在已经没事了,只不过还得静养。”
我哦了一声,垂下眼帘,“没事就好,那我就不进去了。”
他似乎很不甘心,说:“都到门口了,进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我笑了笑,如果只是少块肉那么简单的话,那就好了……
那时他问:“暮春,如果可以,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是怎么回答的?哦!我说:“对不起。”
为从前,也为现在。
他愣了一愣,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很快冻结成冰。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疲惫极了,“我知道了。”
他那样放下一切不计前嫌得回来找我,却被我毫不犹豫得拒绝,是个人都难以接受吧,更何况是他。
最后我是被顾长宁拖进病房的,还没来得及反抗,床上的人就醒了,不过几天不见,他憔悴了不少,脸上没了血色,越发显得苍白,嘴唇干燥脱了皮,下巴上还隐隐有些青色的胡渣。
“长宁?”声音有些沙哑,见到我,怔了一怔,语气错愕,“你怎么来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笑了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局促得站在那里。
顾长宁脸不红心不跳得说:“你这个朋友听说你住院了,火急火燎得要我带她来看你。”
……明明是你把我绑来的好嘛?!
我咳了一声,“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保重身体。”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温屿有些急切的声音,但我却没有停,一路快步走到医院门口,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后,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忽然就想哭,没有资格了,我告诉自己,从那一天起,我就再没有资格以任何身份任何理由再关心他了。
我犹记得那天,十二月二十五日,天很冷,我穿着一身黑色羽绒服,却还是冻得簌簌发抖,插在口袋里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薄脆的纸,那是医院的催款单,床位费,仪器费,医药费,林林总总加起来要十几万之多,下星期前不缴清,医院就要关掉父亲的呼吸机。
那是第一次,我品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去到银行,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89.5,我的头皮一阵阵得发麻。
怎么办?我在心里不停得问自己,该怎么办?没有钱,就只能眼睁睁得看着父亲被拔掉呼吸机,眼睁睁得看着他离我而去,那是我的父亲啊,从小相依为命的父亲啊!我怎么能?
鬼使神差得,我来到了之前兼职卖酒的酒吧里,找到酒吧老板。从前兼职时,我就见过许多和我一起卖酒的女孩子被那些大腹便便油头粉面的男人们搂着腰走出酒吧,也曾经有人出高价让我陪他过一夜,但我拒绝了。那时我想,再怎么缺钱,也不能对不起温屿,更不能对不起自己!
可是啊,有钱能使磨推鬼,钱真是好东西,不仅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能轻易打破一个人坚若磐石的底线。
酒吧老板见到我,笑得嘴都咧到了耳后,“怎么?终于想通了?”
我迟疑了许久,终于点头,只要能够给我钱,只要能够让我救我的父亲。
“你可走运了,今晚正好有个熟客要来,你只要把他伺候好了,保管你能大赚一笔。”
那个熟客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一举一动倒还算规矩,他那天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我陪着他喝了许多酒,最后醉得晕乎乎的,被他抱上了车。
醉眼朦胧间,眼前这个男人的五官不停得分散,并拢,再分散,再并拢,最后同我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张脸渐渐重合。
身上的短裙被褪到了腰间,那个男人火热的手掌贴在我的肩头时,我浑身一阵颤栗,脱口而出那个被我刻在心里的名字,游走在我全身的那只手忽然猛地一僵,随后问我:“你说什么?”
恰这时,门铃突然急促得响起,我的酒顿时醒了不少,看着衣裳半褪的自己,脑袋顿时嗡嗡直响。将衣服胡乱得穿上后,我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呆住了,门外的那人也呆住了。
“温屿?”
“暮春?”他的目光落在我凌乱的衣服上,眉头一皱,“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回答不上来,该怎么回答他?卖身救父?
身后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很显然,这话并不是问我,我的心猛然一沉,全身一阵阵得发凉,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温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怪异。
“爸。”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温屿,温屿的爸爸,温屿的爸爸,温屿…
那天之后,我就像发了疯一般寻找他,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场所,自习室,教学楼,他常去的餐厅…我都去找过,可他仿佛蒸发了一样,消失得那样得彻底绝决。
唯一一次联系到他,是他发给我的一条短信:暮春,别再找我。我需要时间冷静。
期间倒是温屿的爸爸找到了我,面无表情得丢给我一张支票,上面的金额令我不禁猛吸了一口气。
他说:“离开我的儿子,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我笑着将支票推回到他面前,“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他似乎料到我会这么说,笑了一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小屿还会回心转意吗?”
我说:“请你让我见一见温屿,至少,让我和他解释清楚。”
他轻蔑得笑了一声,“解释什么?你能解释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天的事,我有我的苦衷。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就算小屿能够原谅你,你觉得以后,你能有脸嫁到我们温家来?”
我感到我的牙关在剧烈得打颤,搭在膝上的手攥得紧紧,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我并不在乎最后能否嫁给他,我只知道我爱他。”
他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得一笑,“那么赵小姐就要掂量掂量,在你心里,到底是爱情重要一些,还是你父亲的性命重要一些。”
后来他还是带我去见了温屿,见到那栋富丽堂皇的建筑时,我的眸光黯了一黯,原来我和他的生活,是这样的悬殊,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他站在后院一片绿油油的草坪上,我站在有些幽暗的过道上,就这样静静对望着,最后他走到我身前,我还没开口,他就说:“暮春,你走吧。”
我倔强得摇头,说:“不,温屿,你要听我解释。我找了你那么久,终于找到了你,我绝不会轻易离开。”
他却笑了一笑,说:“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停了一停,又说:暮春,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唇角紧紧得抿着。
开口的同时,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下来,“温屿,你听我和你解释,听完了,你再决定分不分手,好不好…”
我怕极了,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仿佛稍稍一放松,他就会像气泡一样,‘啵’得一声消弭无踪。
他抬手,一根一根得掰我的手指,力道那样大,我疼得低呼了一声,他也没有停止,最后终于收回手,再抬眼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在看一样极为肮脏的东西。
我忽然就没了底气,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只能眼睁睁得看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很快的,我听说他出国了,一走五年,期间音讯全无。
“小姐,小姐?”司机叫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了,付钱下车。回到家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其实很累很累,可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上班,同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琉璃往嘴里大把大把得塞着薯片,看到我,仿佛噎了一下,问我:“暮春,你这是进了趟渣滓洞吗?”
我拿过镜子一看,差些被自己吓了一跳,头发蓬乱,目光呆滞无神,皮肤粗糙,不仔细看,还以为见着鬼了呢。
琉璃拿着精华水往我脸上一通乱喷,边喷边说:“都说女人是花,爱情是水,暮春啊,你也该找个男人了滋润滋润了,老这么单着,小心变成黄脸婆。”
我反驳:“你自己不一样单着吗?”
她理直气壮:“我不一样,我离了男人照样活得风生水起,你就不行。”
我说:“我活得也挺有滋有味的啊。”
她看着我,啧啧了两声,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上回你看到财经杂志上一男人,那眼神,就跟饿狼似的,嗖嗖迸着绿光。”
哪有她说得那么夸张,只不过在杂志上看到温屿的照片,一时晃了神罢了,我一直知道他很优秀,可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优秀。
说说笑笑间,手机忽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我接起来,对方告知我,父亲病危。
我赶到医院时,病房里乱作了一团,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紧闭着眼,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最后,一名医生走出来,告诉我,父亲的身体免疫力本就很低,现在肺部出现了感染,医院方面已经无能为力,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续他的生命,但很快,父亲就会因为呼吸系统衰竭而死。
我忽然觉得手脚冰凉。那么多次,收到病危通知书时,我都做好了父亲随时会离开我的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我还是懦弱得想要逃离。
我发了疯似得转身跑开,跑过一个拐角时,迎头却撞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里,那人闷哼了一声,随后忽然双臂一拢,将我箍在了怀里。
泪眼婆娑间,我见到了温屿,他低头也在望着我,深邃的双眸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我,满脸泪痕,狼狈至极。
我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他却将我抱得更紧,一直等我稍稍平静了一些后,才开口问我:“暮春,你怎么哭了?”
那样柔软的语气,仿佛还是从前。
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和困苦,忽然统统化作了泪水,我终于扑到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着我的背,长眉微皱。
父亲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多少痛苦,温屿一直默默得陪着我办理后事,因为没有什么亲戚,丧礼办得也很简单。
我坐在父亲的墓碑前,抬手擦去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灰尘,温屿站在我身后,似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问了:“暮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过了很久,我才回答:“五年前,车祸。”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有微不可察的波动,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又问:“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说:“那时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穷学生,就算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呢?”
“至少,我可以替你分担。”
我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那个时候,你是为了伯父,才……”他欲言又止,仿佛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我忽然有些烦躁,说:“温屿,其实那天,我和你爸爸根本没有发生什么。那时候我真的是走投无路,如果拿不到钱,医院就要停掉我爸爸的设备。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想着去……”
他似乎一时无法接受,大睁着眼望着我,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但是那时候,我爸告诉我,你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到这时,我才明白,当初他为什么会这样绝决得离开,甚至不给我一点解释的机会。
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我没有,从来都没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头,眼中的疑惑褪尽,愧疚就涌了上来。他说:“对不起。”
我勉强得扬了扬嘴角,“别说对不起,你并不欠我。”
他忽然抬步上前,将我拥入怀里,吻我的额头,轻柔的,温暖的。
头顶是他低沉的嗓音传来,“暮春,抱歉,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么多的痛楚,所以暮春,我欠你的,我想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暮春,我知道这句话说得晚了,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希望用一生来弥补你。”
一生啊。
似乎漫长得不可思议呢。
有风刮过,吹得身旁的枯草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低处窃窃私语。
夕阳斜照,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我伏在他的怀里,扭头去看墓碑。
爸爸,你瞧,这个男人是这样的爱我,所以,你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又是一阵风吹过,带着远方空谷里的鸟鸣声和潺潺流水声,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又仿佛是一场隆重的庆典。
我抬起头,吻上他的唇。
“我还爱着你。”
“我也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