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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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依旧还是停了。
一大早，门外就传来铲雪声，苏猗躺在床榻上，阻隔着晨光的屋子，还是有些昏暗，没有被刺眼所包围，此时竟也是有些遗憾。
被褥厚实，苏猗撩开一角，一阵凉意便钻了进来。一阵激灵，苏猗才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门外的铲雪声停了，不知现在什么时辰。
画院。
边冉抱着五六卷画卷，放在了桌前，一管事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从一旁抽出记名的册子，摆了摆手，让边冉把画卷展开。
“李才人有，何才人有，宋才人有……”笔落，管事清点了下人数，“还差一幅，下月前要交上，不能拖。”
边冉点了点头，转身正准备走。
“你也不必画得这么用心，宫中才人妃子这么多，多半皇上也看不到。”管事站了起来，一边卷着卷轴，一边说道。
边冉背对着身子，微微侧过头，轻点一下。
“能从这些才人那捞些好处就好了，多忽悠她们几句。”似乎想到什么，管事抬起头来笑着说，“我忘了你也说不了话。”
边冉转过身，扯起笑来，对管事附身一拜，便走了出去。
苏猗披着大氅推开门来，靠在门旁，院中积雪还没清干净，那宫女小环便自顾自的蹲在积雪中玩乐了起来，朝那看去，还不知小环在堆些什么，苏猗觉得好笑，轻声走到院中，一手抓起了些积雪，便走到小环身后，只是那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苏猗一看，极快的拉开了小环的衣领，将积雪在手中松开后，便笑的肆意的跑开。
“啊！”小环只觉后颈一阵冰凉，随即刺骨，想要将积雪抖出，无奈衣服穿得严实，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还是湿透了里衣。
“哈哈！”苏猗躲在树后，笑得不亦乐乎。
“小主！”小环气得朝苏猗走了几步，眉头紧皱，看起来要吃人似得。
“怎·么·了？”说时迟那时快，苏猗来了性子的抓起地上积雪便扔了过去，小环吃了个迎面，耳边又传来了苏猗的笑声，也便不顾主仆关系，一连冷笑好几声，便蹲在地上搓起了雪球。
“小主不仁，别怪我不义！”
院中传来了嬉笑声，边冉在不远处便听到了，她抱着画卷，眸子朝那院子看去，却也不知何事能笑得如此开心。
至少在这宫中如此之久，也未听过。
院门半开，边冉跨过门槛，一手推开大门，一声吱呀的同时也伴随着一颗拳头打的雪球打在了身上，雪絮溅到了脖颈，脸上，一股寒意便爬了上来。
“哎！停！”这雪球是苏猗扔的，本想扔站在边冉前的小坏，谁知那丫头就这么会闪。
“怎么！小主怕了要认输了？”小环还沉浸在玩闹中，丝毫没有发现边冉的到来。
“不玩，不玩了。”苏猗扔开手中的雪，一路快步的朝门口走去，小环以为这是要干嘛，吓得连连退后，撞上了边冉。
“边画师？”小环一愣，又看苏猗走了过来，赶紧让到了一边去，赔礼道歉。
边冉点了点头，对小环摆了摆手。
“抱歉，也没注意，来屋内我给你擦擦。”苏猗一手扶着边冉的肩膀，一手轻轻的拍打着边冉身上的雪絮。
边冉又摇了摇头，苏猗便拉着她往屋里走，“小环去端盆热水来。”
“是。”
边冉拉住苏猗，摆了摆手，有将手指了指自己的衣裳，摇了摇头。
不必了，你看，也没有事。
“可是凉到了吧？进来，我也正想给自己暖暖。”苏猗笑了笑，又是轻轻一用力，拉着边冉进了屋。
小环水还未端上来，苏猗一边盘发一边站在梳妆台前，找着发簪。
忽然的，一双白皙的手便递了上来，手掌心中躺着自己的发簪。苏猗愣愣的接过发簪，看向那双手的主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发簪在哪里？”
边冉指了指地上。
“哦…”苏猗将青丝有绾了几圈，发簪便缠在在了青丝之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上面有沾染了点点雪絮，在微光下，竟有些发亮。
边冉沉默了许久，她的眸子附着在那晶莹的雪絮上，衣袖下得指尖却忽然动了起来，步子有些难以控制的想要转身抽出宣纸，挥笔将这一幕画在纸上，只是……
她微微的皱了眉，屋内的温度终究是暖和些，雪絮没一会也蒸发不见。
迎面的，撞上了苏猗转过的眼。
“怎么？”苏猗见边冉眉头微锁，便问了句。
边冉一时觉得怪，不知为何自己的眉目转向了一旁，脑海中却是那人白皙的后颈上，泛着点点荧光，置于微光中，透着尘埃浮沉，不上不下，不近不远……
一回头，竟又是那一双眼。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苏猗笑着绕到边冉面前，只是那人的眉目却从方才的紧锁变得有些慌张。
边冉定定的站着，眼前的人和脑海中的那幅画面明明是一人，此时却觉得，又不是。
一声吱呀，小环端着冒着青烟的热水入了房中。
“小主，我给你擦吧。”
苏猗抽回视线，看向正在拧手巾的小环，“你下去换身衣裳吧，方才那里衣定然是湿透了，小心着凉。”
“还不是小主害的。”小环将拧好的手巾递给苏猗，笑着白了苏猗一眼，便也不客气的就退了下去。
“边冉你把头发撩开，我给你擦吧。”苏猗走上前，只是边冉的视线依旧粘着着自己，像在看自己，又不像在看自己，怪怪的，不过也没有多在意。
边冉摆了摆手，退到了一旁书桌，摆开画卷，自顾自的又研起了墨。
“会着凉。”苏猗也没多管，便跟了上去，自己动手撩起边冉的发丝，一阵寒意袭来，边冉停下手来，看着砚台，只有一会，暖意包围了脖颈，来来回回，轻轻，又是温柔，在肌肤裸露的地方肆意的攀爬。
“舒服吧。”苏猗站在边冉身边，才觉边冉有些高，似乎是高了自己半个头，“边冉你比我高呢，高了半个头，你看。”
苏猗笑着抬起握着手巾的手，在二人的面前来回比划着。
边冉依旧沉默。
“真高呢，我认识的一个人，也似乎是这么高，许久不见，也是记不太清了。”苏猗落下手，走到水盆边，淡淡说道。
耳边再次响起了边冉的研墨声，苏猗抿了抿唇，口中有太多的话，想要宣泄。
如果是边冉，或许也没关系……她也不会说话。
如此自私，厌恶得不去正面应对。
水声滴落在水中，附着在手上的水滴也冒着青烟，苏猗皱了皱眉，她偷偷的抬头看了眼边冉，那人似乎并没有在意，就算是宣泄了，她也未必会记在心里。
这样，便好。
“我爹娘送我入宫前，我本是有婚约。”
边冉顿了下手，她眸子看着砚台，耳边又是清晰的，响亮的，他人口中的宣泄，一股脑的将要钻了进来。
“你…愿意听我说吗？”苏猗微微皱着眉，小声的问道。
要说便说，终究也是安心于我这口中无法吐出任何声音。
边冉不做回应，只将宣纸敞开之后，抬起来看着苏猗。
一下对上的眸子，却见到苏猗眼眶微红，眉间被回忆点染，彷如一池碧水，即将蔓延至脚边。
边冉手中的画笔微微一沉，门外似乎又飘了起了些雪，窗纸上浮动着点点的影子，眼前的女子在微弱的光下，着实的颤抖了起来。
和以往的人不同，他们有是大大咧咧，赤裸的表现出你是个哑巴，你除了听，也无法吐出半个字来。有是哭哭啼啼，也不忘多加一句，只有你能听我说。
此刻，本该入耳的话语忽然沉默了起来，苏猗抽开眉目，不知是如何，她扶着桌，慢慢的坐了下来，桌布与衣裳轻轻的摩擦声，还有一句，苍白沙哑的话语。
”对不起……“
边冉眸中一丝闪烁，执在手中的笔，墨汁饱满，几欲滴出，迫切的想要落笔，却又将笔握住掌心，缓缓放下。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让你白跑一趟，真是抱歉。”苏猗皱着笑，笑得勉强，却见到边冉已绕过书桌，来到自己身旁坐下。
掌心冰凉，忽然传来的触感让苏猗差点收回了手，边冉却摊开她的手心，轻轻，以至于有些发痒，苏猗指尖再动，眸子看着边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要写什么？”苏猗问道。
边冉抬起手指，在苏猗掌心勾勒了起来，一笔一划，都极其缓慢，不敢有丝毫连贯，只为自己能明白她指下的话语。
谁。
只此一字，苏猗的内心却又翻腾了起来，她眉头紧锁，想要抽回手，想要请眼前的人离开，仅仅是一时冲动，唯有盼一人之时，将其消耗得干干净净。
我能出宫。
最后一笔落下，边冉松开了那双有些挣扎的手，站了起来，将书桌台上的纸笔收好，拉开房门，风雪忽然灌入了房间，让苏猗一惊，急忙站了起来，只见那门已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猗愣住了，她不是没有想过托人出宫，去见见那人是否安好。只是终究是这深宫之中，无人可信任，若是因为一己之私，走错了一步，便是要牵连到自己家人。即便是如此，也私自写过封信，一封无法寄出的信。
如今边冉的话语，让自己有些难以平静，门外传来了伞架撑开的声音，苏猗走到门边，想要推开门，却又不敢，指尖触及到冰冷的门框，便听到边冉踏在积雪中的声音。
“小环，屋里有些暗，来将灯点上。”苏猗坐到了书桌前，说道。
“是，”小环一面走进来，一面看向门外消失的一角白衣，“边画师就这么走了？怎么走这么快，是不是根本没用心在画啊？”小环皱着眉，口气颇有些不满的对着苏猗说道。
“是我让她先回去的，我有些事，你点了灯就出去吧。”苏猗看着小环说道，见她还没离去，又摆了摆手，示意她。
“干什么神神秘秘，出去便出去。”小环对苏猗吐了舌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待听那脚步声走远，苏猗走到床边，翻开枕，那下方躺着一封未署名的信，苏猗看了许久，终究是伸手将它拿起，走回书桌前坐下。
宣纸的褶皱有些深，以至于脆弱得似乎稍微一用力，那便会被撕开。
那是翻看了许多次的痕迹，苏猗眉目微沉，耳边是风雪呼呼声，也是那人轻轻一声“猗儿”让自己不经的坐直了起来，再次摊开那封信，细细的读，慢慢的看，生怕错漏的一个字，少去了一份关怀，也是不敢让他再等。
日日摊开手指来算，从最初的十指能够数清，到现在却是百日已去。
有一个年岁，你可还记得我？喜欢我？
苏猗抽出宣纸，将它铺平在桌上，将信上的内容，又是认真的抄写一遍，字迹工整，行笔缓慢，一笔一划，都熟记于心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