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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盖如故 石长生和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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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长生扛下拖拉机上三只大箱,这才仔细看来人。
这男人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略显瘦弱,上身白衬衫,下身黑裤子,还有一头三七分的齐整短发,一路颠簸却依然干净整洁。长得不算英俊,却是清秀,鼻梁上架着眼镜,一双手白得扎眼。
一看就是个书生!
这会书生正向拖拉机的驾驶员道谢呢,那彬彬有礼的样子,还有那一口绵软的南方口音,在这山东乡下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石长生没有因此而看不起他,反倒有些迷惑,迷惑中还带着一点敬意:
这个人外貌穿着行动举止,无不透着春雨般的清爽,一看就和之前那些打秋风的干部不一样。石长生见过世面,也听过“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说法,料想眼前这许指导就是那种真有学问的。现在恢复高考了,国家重视知识分子,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都愿意往城市跑,像这样肯下到村子里吃苦头的倒是少见。
他谢过驾驶员,掏出介绍信交给石长生。石长生看了一眼。
介绍信和石长生之前看过的一样,抬头、落款的单位和骑缝的半个大红公章都是乡农技站,内容简洁明了:
石家屯村村委会:
兹介绍许乐山等一位同志前往你处联系进行花生新种、新药推广实验。请予接洽办理是荷。
此致
敬礼!
山东省城阳县西岚乡农业技术推广站
1983年4月2日
石长生将介绍信收起来,伸出自己的大手:“石家屯村村长,石长生。欢迎你,许指导。”
那许指导微微笑了,伸手和石长生握住:“石村长你好,我是许乐山。”
两手相握数秒,一滴雨下来,滴到了石长生的手背上!石长生的眼瞬间从许乐山的脸上挪开,望向了空中!
一滴,又是一滴。
雨真的下下来了!
石长生一阵欣喜,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还握着许乐山,赶紧放手;放手时却看到许乐山也在抬头望天,而他眼中的喜色竟也如同石长生的一样真诚!
这更让石长生平添了三分好感。他单手提起一只大箱,客客气气地对许乐山说话:“许指导,一会雨大。”
许乐山点了点头。
雨真大了起来,却仍有些稀稀落落。
石长生一手一只大箱,迈进自家院门。许乐山双手拎着一只稍小一点的,跟着进来。
一只土狗恰在此时汪汪大吠!
许乐山的脚步顿了一下。石长生即刻转身朝土狗喊了一声,那狗即刻闭了嘴,跑到石长生脚边摇了摇尾巴,又跑到许乐山脚边嗅来嗅去。
“它叫大黄。”石长生开门,将两只箱子搬进去,稳稳落在墙根,“记住味道,就不会冲着你叫了。”话毕又出来要搬许乐山手里的箱子,“许指导快进去吧,别淋着。”
许乐山道了谢,却没让石长生接,还是自己将那箱子提进屋。大黄也跟着许乐山进来,趴在门边。石长生则即刻打水绞了毛巾,递给许乐山。
石长生的家是村里随处可见的老房。和一般的单身汉房间不同,石长生的这两间瓦房格外清洁整齐。里间的门开着,可以看到里头那一张大炕,炕上备好了两床棉被,其中一床明显是新晒的。
而更让许乐山久久不能挪开目光的,还是炕头摞着的几本书。
许乐山擦完脸洗完手绞了毛巾,想给石长生让他擦擦头发,却发现无处下手。石长生动作实在太麻利,这么一会已经倒了茶水开火烧灶,更端出一盘两个粗粮窝窝头搁在许乐山面前:“路上这么久,许指导饿了吧?先吃点填填。”
瞅着空,许乐山终于将毛巾双手递还石长生,目送他进里屋,这才拿个窝头掰了一半:“谢谢石村长。不用叫我许指导,叫名字就好。”
石长生脱了上衣出来,见许乐山已经在吃窝头,眉宇之间也无半点不快,不禁生发出亲近之心:“别说谢,也别叫我石村长了。你比我大,就叫我长生,我叫你乐山哥。”
而许乐山显然更注意石长生身上那件印着“八一”二字的背心。
石长生洗了手,拿起另一半窝头,一边咬一边看着火:“三年,水兵。去年退的役。”
许乐山看他的眼里透出钦佩和欣赏来了:“不简单。”
石长生只当许乐山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朝他笑笑:“当过水兵不简单?”
许乐山摇头:“你退役了,明明可以留在城里却选择回到乡下,不简单。”
石长生没想到许乐山会这么说。一方面心头发暖,觉得许乐山格外可亲;另一方面被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评价,有些不好意思。可再不好意思,石长生也不习惯假客气,没法用故作谦逊的话敷衍过去,只得避开许乐山的目光,低头看灶许久。
待石长生捧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许乐山已经将那半个窝头消灭了大半。两人安安静静吃完这一顿,许乐山即刻从口袋里掏出钱夹,点了钞票和粮票要给石长生,被石长生拦下了:“等明年,到时候一块算。”
许乐山只得又放了回去。石长生收了碗筷,他则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雨,越来越黑的天,问石长生:“明天一早,你能带我去见乡亲们么?”
石长生回答:“天晴了就准备种?也好,花生就该这几天。”
出乎石长生的预料,许乐山摇了摇头:“不,是劝大家,决不能在这时候播种!”
石长生的眼睛一下睁大,盯着许乐山的两点精光瞬间化作了迷茫。思虑片刻,石长生起身闩了门,抱臂坐上主位,口气硬邦邦的:“你下过地吗?”
许乐山微微垂目,随即又望向石长生:“下过。”
石长生的语气更冲了:“可你这手不像!”
这无异于指责许乐山说谎!
随着这一声,本在门口的大黄此刻竟也弓起了背,朝着许乐山龇牙低吼。
许乐山看着这一人一犬,垂目沉吟一阵,再开口时语速愈加慢,态度也愈发真诚:“石村长,我最后一次下大田,是在77年秋收。78年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农学院,学的就是育种专业,之后就一直在一二亩的试验田里工作。”
话到这里,许乐山微微一顿,看石长生表情略有软化,便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这些年里,我干的农活没有大田里的同志多,也没有收过多少粮食,却记过成千上万的数据,手心里的茧子都跑到手指上去了。”
这回轮到石长生看许乐山了。他按住许乐山摊开的右手,果然在中指上寻到了个厚厚的茧,连指节都有点变形。见面时那一握石长生只顾着看天,竟没发觉这么明显的笔茧。
他松开手抬起头,眼神有些愧疚。一边的大黄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顿时缩回门边乖乖趴下。
许乐山则对石长生回以理解的笑容,再点点自己的额角:“我的田野在这里,收获也在这里。我相信这些能帮大伙有更好的收成,这也是我下乡最重要的工作。”
与其说听进了道理,倒不如说石长生是被许乐山的真诚打动,此刻的称呼又亲了:“乐山哥,不在这时候种,该在什么时候?”
许乐山脱口而出,语速却还是慢的:“五月上旬,或者这个月下旬,不能再早了。”
石长生定定地想了一阵,望进许乐山的眼:“明天我就带你见大伙。”
还没等许乐山喜色浮到面上,石长生就补了一句:“可大伙要信你,难!还是大队的时候,村里老老少少都没少挨瞎指挥。别说你,就算我去说现在花生不能种,他们也不会服。”
许乐山看向石长生:“那你呢?”
石长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信。”
许乐山微微一笑:“那就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