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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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煮酒无味/饮一杯为谁/你为我送别/你为我送别/胭脂香味/能爱不能给/天有多长地有多远/你是英雄就决定不泪无悔/这笑有多危险/是穿肠毒药/这泪有多么美/只有你知道/这心没有你活着可笑/这一世英名我不要/只求换来红颜一笑/这一去如果还能轮回/我愿意来生作牛马/也要与你天涯相随
壹.
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惊人的气魄，站在锋芒的顶尖，迎受众人或敬仰或仇恨的目光，不带任何的其他，只有近乎轻蔑的笑。这样子的女子，恐怕世上除了她，就再无第二人。
许多年后，薛楚霖仍然是这么评价若情，一如从前——
这一年的武状元殿试，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有着如水的面容，却也有着凛冽的杀气，唇边若隐若现的笑，是对同时参加殿试的人的嘲讽——不出三招，少年手上的剑已经出鞘，并且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剑刃泛着银色的光。
不用多加说明，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一年的“武状元”头衔花落谁家。
当圣殿之上的天子问道“胜者，何人？”时。
那个少年扬起笑脸，用一种得意的声音答道：“浙东，李若雅！”声音纤细仿若妙龄女子。
娘娘腔。
秽物。
妖孽。
谁也不会认同一个和女子一般清秀的少年成为朝廷要员，但同样也没有谁敢站出来推翻少年日渐稳固的地位。明争暗斗已久的朝廷纷争，惟独不敢发生在他身上。在左右分派的朝廷之中，少年分门别立，他谁也不从，也没人敢逼迫他从属任何一方。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
而当时就任于左丞相一职的薛楚霖，对于少年却没有任何兴趣。
对他而言，佳酿和美人远比少年来得更令人惦念。
李若雅站在皇宫花园的玉湖边，有些恼怒地盯着跪了一地的侍女和站在他跟前努力保持镇定的公主。然后高高地扬起右掌。
倔脾气的公主别过脸闭上了眼。但是那一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左丞相薛楚霖的声音传入耳中，这才得知自己得救了。
“李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薛楚霖抓住李若雅的右腕，大声言道。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有着和外表截然不同的性格，他也知道平日里侍卫们对这个少年的评价是“手段强硬”、“不懂变通”、“不讲情面”，甚至是“心狠手辣”。
但是，即便是如此的大胆，也不该试图去伤害圣上最宠爱的公主。
“薛丞相，这个该死的侍卫想要殴打公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有些苍白的公主躲藏在薛楚霖的背后求救道，“快拿下他！”
少年冷眼看着，唇角扬起轻蔑的笑，对着薛楚霖说道：“丞相大人认为在下教训一个草菅人命的贵族子弟何错之有？还是说丞相大人也是一个瞧不起任何侍婢下人的人？”
听到这话，薛楚霖方才注意到跪在少年身侧的侍女——两侧脸颊红肿着，掌印清晰——怕是又被那刁蛮公主打的。但是，即便错在公主也不该如此。
“李大人，你可是一品带刀侍卫，有些事情你应该明白。今次的事儿，请看在在下的面子上暂且放过。”
这是他们除上朝以外的第一次交际。薛楚霖看着少年成为武状元，看着他受封一品带刀侍卫，看着他终日的盛气凌人，以为他只是个看重名利的人，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人会因为一个侍女而企图殴打圣上的公主。这个少年，究竟有着怎样的处世原则。
少年冷眼一笑，说道：“薛丞相既然开口如此请求下官，那下官又怎能拒绝。不过，下官的手，丞相大人该放开了吧。”
视线对上，薛楚霖恍然意识到从方才起自己就一直抓着少年的右腕，从未放开。下意识松开了，手心一下子没了原本的温度，竟有些留恋。
“多谢丞相大人手下留情，”少年抱拳，然后伸手扶过身侧的侍女，抬眼对公主说道，“公主，这个侍女下官要了，想必公主也不会吝啬。”
与薛楚霖错身而过时，少年扬起眉梢，留给他一个嘲讽的笑。
“薛丞相，他居然擅自抢走了本公主的侍女，他……”公主气急败坏。薛楚霖笑道：“公主不也说了是‘抢’了吗。而且若要被臣子们知道公主随性殴打侍女，这影响可不好了。”
手腕纤细得真像女子。薛楚霖这么想着。
那个男人好大的力气。李若雅忿忿地挽起右臂的长袖，看到红肿的手腕，心下不由地咒骂道：该死！
换下身上的官服，屏风后更衣的翩翩美少年变成了清秀可人的少女，唯一不变的是眼神中的凛冽。
后院的梨树下，白衣胜雪的少年闭眼小憩。少女轻轻为他盖上绒毯，伸手取下落在他头上的梨花，动作轻柔生怕惊动了他。
“若情终于回来了。“少年睁开眼，唤着少女的本名。
“恩，终于回来了。这几日若雅有乖乖听李伯的话吗？”
少女的温柔一下子湮没了眼中原本的凛冽。也只有面对她的双生弟弟，被喻为“铁血无情”的朝廷一品带刀侍卫李若雅才会露出女子特有的温柔。
她不是李若雅。她叫若情，若雅是那白衣胜雪的少年，她自出生便在一起的双生弟弟。
少年笑着拉住她的手，顺势套上了一只翡翠镯子。
“若雅，戴着这东西会影响……”少女想要取下镯子，但少年皱起的眉头还是让她停止了动作，“好吧，我戴上。”看见少年笑了起来，她继续说道：“若雅，快点养好病，这样你就可以上朝廷议政事了。现在，我会用一切手段帮你稳固地位，将来等你站起来，你就不再是一品带刀侍卫。我会令你成为一名将军，甚至丞相。“
想起薛楚霖的那张脸，少女咬住了下唇，右腕有些滚烫。
贰.
今日的风雅小筑似乎……客人太多了？
薛楚霖站在风雅小筑的一楼店堂内，随手拉过小二问道：“今日有贵人来此？为何有如此多的客人？”
小二一见来人，赶忙笑着解释道：“原来是薛丞相大驾光临。薛丞相真是碰了好彩头，名震江南烟柳界的‘琴仙’若情姑娘今日来本店献艺，很多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薛丞相不妨随小的上楼占个好位子听听琴。”
“琴仙”的名号薛楚霖早有所耳闻但一直未有机会一睹芳容，这一回自然要好好看看。
二楼的长廊内，点缀着粉色桃林的屏风后，有一少女的身影。看不见其面容，却依旧有着别样的美感。
薛楚霖挑了张正中的桌子，叫了壶清酒，开始细细地品了起来。
屏风后的少女轻抬手臂，指尖下流泻出清泠的琴声。伴着如流水般的琴声，女子唱起了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前世今生天涯何处寻访，千度轮回海角哪儿找到。烟雨江南年华不再何处再念相思，繁华大都岁月已老哪里再觅永久。泪已滑落，心已枯死，谁又在念多情总被无情恼……”
忧戚的曲调一遍遍地在风雅小筑里回荡。屏风后的少女带悲凉的声音扰乱了所有人的心。
薛楚霖恍惚间觉得这声音很像一个人，好像那个冷傲的少年。
“李若雅……”
蓦然地，屏风后的琴声忽然顿住。但很快又接了上去。
薛楚霖有些好奇，不过也没在意。
在那屏风之后，一袭绣花紫杉的少女低头看着琴弦上泛着腥味的血迹，危险地眯起了眼：是薛楚霖吗，那个该死的男人？
曲罢，有人起身说道：“若情姑娘的大名可谓是震惊江南，素闻姑娘不仅能弹会唱，而且还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不知，在座的几位能否一睹姑娘芳容？”
薛楚霖看着那屏风后的身影，似乎看到了她上扬的唇角——带着他有些熟悉的弧度，有着轻蔑的味道。除了声音，就连笑时的模样也异常地像李若雅呢。
“民间不已是早在盛传奴家的身世了吗？那几位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轻笑着，已有下人上前合力抬走了屏风。长廊内的少女喝着杯中的酒水，笑容绽开眉角。
唏嘘声四起。
那女子的面容简直是李若雅的翻版——一模一样的双眸，一模一样的细眉，还有一模一样的脸型。薛楚霖差点失态地喊她“李若雅”，可又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眼神吗？还是她慵散如猫的神态？
“若情姑娘的身世？”小二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民间都传了那么久了，怎么还有人不知道，而且还是素有“美人香”之称的薛丞相？这世道是不是颠倒了？
薛楚霖自然读懂了小二脸上的表情，有着“美人香”之称的他居然会漏掉“琴仙”的事，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民间究竟在说些什么？”
“丞相大人方才不也见了若情姑娘的面容了吗，难道心里还不懂？”
“她和李状元是……”
小二答道：“若情姑娘和武状元是双生姐弟。过去一直在烟柳界卖艺的若情姑娘自其弟成为武状元受封一品带刀侍卫后，就离开了烟柳界。今日可是难得来风雅小筑献艺！”
“原来如此。”薛楚霖若有所思。
“不是相似，而是本就是同一个人。薛楚霖，这点恐怕你是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
风雅小筑之上，紫杉的少女眯着眼注视着楼下华服的男子，全身泛着凛冽的气息。
白衣胜雪的少年坐在梨树下，静静地看着少女舞剑。
“若情还是做回女孩子吧。”少年说。
李若情停下动作，将剑收回剑鞘：“若雅，我是在帮你！”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有办法让圣上重视我的才能，所以若情还是做回女孩子吧！”
视线顺着少年好看的面容一路滑下至到他被绒毯盖住的双腿，一下子变得有些迟疑。他原本是那么健康，那么年轻有为的一个人，却因为她失去了再度站起来的机会，如果不是因为她，那现在他一定风光无限地站在朝廷上谈笑风生了。
“不行，若雅。这是我欠你的，我必须还！”
转身执剑离去的少女，没有注意到少年明媚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亦没有听到他的喃喃低语：
“其实是若情你贪图名利吧。”
少女换回了官服，配剑握于左手，神情一下子发生了变化——不再温暖，而是冷漠。因为男装模样的她，不是李若情，而是新科武状元，一品带刀侍卫李若雅。
叁.
莫不是春天到了？
薛楚霖笑着打量面前羞怯的公主，眉梢上扬。他是有听说过“冤家变亲家”之类的话，但如果那个所谓的“冤家”是指几日之前还想打皇族的李若雅，会不会太快了点？
“公主为何要告诉微臣这些？”
“难不成要让本公主自己去说吗？”公主红着脸喃喃道，“薛丞相和他同朝为官，关系应该不错，所以就……”
那样冷傲的眉目的确会令姑娘们心动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子就已经带着公主口喻到了状元府。
“的确是春天到了呢！”不仅是公主，就连自己也迷恋上了与他有同样面容的女子。是不是拥有那张面容的人，都有着如此魅惑人的力量？
淡淡的，清甜的香味在状元府弥漫着。
在后院的梨花树下，薛楚霖看到了闭眼休憩的白衣少年。漂亮得不似凡间之物。
“薛丞相今日来我府上有何要事？”白衣少年缓缓睁开双目，眼神清澈不带任何杂意，唇边的笑是薛楚霖从未见过的浅淡。还有他的声音，有些粗哑。
“本相是奉公主口喻来见李大人的。”他绝不是李若雅，眼神不一样，笑容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就连整张脸的神态也不一样。薛楚霖皱起眉继续说道：“请问武状元在何处？”
“下官不就是新科武状元吗？”
“呵，你不是！”
李若雅不会有如此清澈的眼神，也不会有如此温和的笑。那个在朝野之中盛气凌人的少年不会这样。
白衣少年好笑地看着他，眼神似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笑容荡漾地更加美好。然后，薛楚霖看到他抬起头捡起一朵梨花，语调轻柔：
“若情，你说我是不是若雅？”
若情？“琴仙”李若情？李若雅的双生姐姐？
薛楚霖转过头去，却发现在他身后的这个李若情有着一身男子的装扮——墨蓝的官服，赤色的腰牌，冷漠的笑容和凛冽的眼神。一时间，薛楚霖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边是白衣胜雪笑容浅淡的少年，另一边是墨蓝官服眼神凛冽的“李若雅”，究竟谁真谁假。
“请丞相至厅堂稍坐片刻，待会儿我与箬情自会将一切事宜告之。”
白衣少年摇着木制轮椅经过薛楚霖身边，嘴角上扬的弧度让他感到莫名的焦躁不安。薛楚霖盯着少年身下的轮椅，眼里闪过不解。
厅堂之中，侍女缓缓煮着酒。酒香四溢，伴着柴火时尔“劈啪”的声音。
薛楚霖饮着酒，静静地打量着白衣少年。其实这二人并不完全相象，起码那两条细眉之下的眼神就是完全的不同，二人性格的迥异也就显露于此。
但是，究竟谁才是李若雅？
“薛丞相，其实你心里应该有了想法。先前你在风雅小筑见过若情了，现在对照一想就该知道我二人谁是真的若雅谁又是假的。”
少年缓缓说道，目光转向一旁垂下的长帘。
帘后，紫衣丽人披散着长发，抬手捋过头发时露出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薛楚霖人得这镯子，他原先还以为不知是哪家千金赠给武状元的，却原来是她的身上物。
“原来，那日在风雅小筑献艺的‘琴仙’若情姑娘一直以令弟的名义在朝为官，看来圣上和几位大臣都被姑娘你成功骗过了呢。”
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年原来是女儿身！一同为官数月，竟无任何人发现，不得不佩服她精湛的演技。
薛楚霖闷闷地喝下杯中酒，摇着头竟哼唱出若情那日的小曲儿：
“前世今生天涯何处寻访，千度轮回海角哪儿找到。烟雨江南年华不再何处再念相思，繁华大都岁月已老哪里再觅永久。泪已滑落，心已枯死，谁又在念多情总被无情恼……”
李若情呆呆地看着他，心突然抽搐了一下。她走过少年的身边，拿起酒壶为薛楚霖满上一杯。她在低声说着：“明日之后一切复原。”
肆.
看到公主气愤的脸，薛楚霖心里大呼不妙。被昨天的事一闹，他竟然将去状元府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即使记得又该怎么开口？
男装的美人，体残的少年。这一切该怎么向别人说明？
薛楚霖忽然很想回到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那样和她之间就可以不用有太多的交际，可以不必在意她究竟是男是女，是若雅还是若情？
“可那是不可能的事。”薛楚霖喃喃着，笑容很苦。
“薛丞相。”
好像是李若情的声音，不过她不可能在这儿吧，她说过今日一切都会复原的。一切。
“薛丞相为何不回头？”
如果一回是幻觉，那二回就是现实。薛楚霖回过头，显然被来人吓了一跳。
“若情姑娘为何会在这？”
一身女子标准妆容的李若情站在他的面前，没有“铁血无情”的冷傲，亦没有慵散娇媚的姿态，有着只是清水丽人一般的温柔和平静。在她的身侧，侍女正推着白衣少年的轮椅。
“我说过，‘明日之后一切复原’。今日，若情就是来面见圣上，向圣上说明实情的。”
迎着圣殿两侧大小官员或错愕或惊叹的目光，美如天仙的少女轻移莲步，走到了圣座之下。
“罪臣李若雅，今日特来向圣上请罪！”
抱拳单膝跪地。薛楚霖在一瞬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少年凛冽的气息，却惟独少了她唇边轻蔑的笑。
她始终只是个女子，面对无尽的风浪她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不过，薛楚霖苦笑着叹了口气，她会为了李若雅放弃保护自己的吧。
为了弟弟，她真的会放弃生的权力。李若情低着头，眼眶里闪着泪花。如果不是她无意间惊扰了疯马，若雅为了救她脱险，就不会发生摔断双腿的事，这样上武状元殿试的人就不会是她，成为一品带刀侍卫的人也不会是她。可是，已经回不去了呢。现在她要做的只有将一切还原。
“若情姑娘是为令弟才做此牺牲，寡人实在不愿责怪于你。不知令弟是否有来，也好让大家见见那位真正的武状元。”听完李若情的所有话，圣座上的天子看着殿外隐隐藏着的白色衣袂说道。
李若情叩谢皇恩，然后起身走出圣殿，将少年带至众人面前。
淡淡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这个有着儒生模样的白衣少年刚一出现在圣殿引起了大臣们的叹息声。很漂亮的一个少年呢，只可惜断了腿不能站起来。
轻轻地，薛楚霖听到有人在偷偷议论。
“如果这个少年能成为武状元的话，我们一定心服口服。只可惜上苍瞎了眼，这样一个好端端的人被亲姐害断了腿，连武状元的头衔也成了一个女流之辈的东西了！”
“圣上太过仁慈了，像李若情这种欺君瞒上的风尘女子就该杀而诛之！”
李若情站在少年的身后，扭过头看向四周低声言论的人，眼里竟有些欣慰，然后嘴角绽放出淡淡的微笑。和少年平静的笑不同，那是一种从心底渗出的真挚美好的笑，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
一时间，圣殿之内的人闷竟都看呆了。
薛楚霖看的明白，这笑是为了李若雅，因为他不必受人排挤，因为他定会在朝廷里活得风生水起。
“若情姑娘虽是女儿身，但武艺高强，宫内的侍卫们也不曾赢你，寡人可不想失去那么尽忠职守的一员大将。今寡人特封你为镇远将军，赐将军府一座，命你训二十万精兵。将来为保江山安定，李将军可是要付出许多心血的啊！”
似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样子，圣殿中一片哗然。少年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阴冷。
“另外，”天子又说，“公主似乎对李状元赞叹有嘉，所以寡人算是当回月老为李状元赐婚，公主与李状元择日完婚。这样如何？”
“可若雅的腿疾……”
“若情姑娘不必担心，御医们自会在最短时日内让李状元重新站起来。”
李若情站在将军大院的正中，一言不发，似乎正在神游太虚。
将军她是太寂寞了吧。
侍女们私下里都是这么说的。尽管有的时候她们的主人有些严厉，但更多的时候是温柔的。现在的样子，也是因为离开若雅的缘故。有谁能让她再次明媚起来呢，即使是暂时也好。
“李将军似乎有什么心事？”
说话的是一袭青衫的薛楚霖，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李若情看着他，微皱起眉头：“薛丞相似乎刚从青楼回来，身上的胭脂味不觉过浓了吗？”说着，扯过袖子挡住口鼻。
她知道薛楚霖在烟柳界的名声有多大，就像他知道她的一样。这个被人称为“美人香”的左丞相从年少起边赏过无数美人，风流韵事一件更比一件令人瞠目结舌，其中还有不少被人改编成戏文在茶馆里说着。但这位“美人香”除了“恋香”无数之外，所持有的却都是褒美之词——文武双全，才气逼人，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像这样的一个人物，圣上竟然是舍也不是放也不是。
薛楚霖笑笑，甩了甩衣袖。
“薛丞相来此所为何事？”
“圣上定下了吉日，三日之后，武状元与公主即将大婚。”
除了喜事之外，是不是还应该告诉她在那少年浅淡的笑容后隐约可闻的冷漠？
薛楚霖想了想，看到少女扬起的笑脸，不再言语。
伍.
李若情将军的前世定是男子投胎的！
军营里的将士们提及“李若情”这三字，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因为他们的女将军有着不输给男子甚至更胜于男子的气魄和力量。她可以在烈日之下连续站七个时辰面不改色；她可以一气呵成同时打倒五个身高超出她一头的青年男子；她可以不惧“男女有别”的世俗伦理与士兵一对一的训练。她可以做到很多其他将军做不到的事。
于是，即便是曾今瞧不起她的将士们也开始尊敬她了。
因为，李若情是一个强者，而不仅仅是女子。
“李将军的那二十万精兵已训练得差不多了，听说和皇宫侍卫的一次练习中将侍卫们全数打败了。”
薛楚霖往红泥炉下添了把柴火，酒香从炉上的壶内溢出。
已经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的，他和李若情每月十五都会聚在将军府后院的亭子里饮酒。而这一回，亭外是纷飞的白雪。
李若情倚在石阑干畔，伸手接住雪花，掌心微凉却不见雪的踪迹。庭院静静的。仿佛听得见雪是怎样从漆黑的天幕中落下，落在花砌间纤长的飘带似的兰叶上，微微颤悸如刚栖定的蜻蜓的翅。
即便忍受了风吹日晒，这个如天仙一般的女子依旧明丽如初。白皙的肌肤有如初生的婴孩，吹弹及破，丝毫不见那灼热的日光留下的痕迹。
而且，她从不用胭脂。
“薛丞相过奖了，”李若情有些沉醉在漫天飞舞的雪景当中，“圣上本就给了我二十万精兵，胜过皇宫侍卫是情理之中的事，又何来下官的功绩。”
水沸酒好。薛楚霖将杯倒满清酒递给若情，然后换上了另一种语气，“若情，那件事进行的怎样了？”称呼虽然变得比较亲昵，但语气却有些严肃。
“证据基本上都已找齐，且样样致命……”
“和他也有关联吗？”
“有。”
手中温热的酒忽然变得有些凉人。薛楚霖皱了皱眉，喝下。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阴谋的味道已经在朝廷之中蔓延开，气味愈加的强烈。他和李若情暗自调查了一件又一件被迫终结的案件，而所有事情最终矛头所指的都是权倾朝野的右丞相和那个“他”。
“如果。若情，我是说如果他伤害了你，你会放过他吗？”
石阑干畔的美人身形忽然一顿，皑皑白雪之下有些落寞的感觉。
“楚霖，”美人垂着眼睑，唇边带着自嘲的笑，“知道初识时我有多想杀你吗？”
“知道。”薛楚霖苦笑着。怎会不知，那时侯的她一见他就会充满杀气。
“可现在却莫名其妙成了好友。”
“或者该说，不仅是好友，更是战友。”
白雪下的亭子里，两人相视一笑。
春寒料峭。北方领土忽然传来敌军进攻的战报。
一时间震惊朝野上下。
已有近两年未见面的少年挺直着腰身，和身侧的右丞相一致向圣上进言荐镇远将军带兵去北方。李若情站在圣殿之中，一直看着那曾经的少年，无奈地笑了。
“臣李若情自会鞠躬尽瘁，为圣上夺回失城！”
李若情抱拳道：“三月之后，下官必退敌军！”
没有人注意到在李若情领旨离开后，那个曾经的少年扬起的笑。
出兵的那一日，没有人去送李若情，她手下的将士们的妻儿都来为自己的男人送行，惟独她一人冷冷清清。但是，当她抬头望向天边烧红的艳云的那一刻，她笑了。
送来的风中，有人在吟唱着江南小调：
“前世今生天涯何处寻访，千度轮回海角哪儿找到。烟雨江南年华不再何处再念相思，繁华大都岁月已老哪里再觅永久。泪已滑落，心已枯死，谁又在念多情总被无情恼……”
陆.
北方捷报传至朝廷的那日正值初夏。李若情遵守皇命，率领她的将士们夺回了失城。与此同时他们的胜利带来了另一场名为“利益”的战火。
回城的那一天，在城门口迎接他们的是驸马和右丞相，一脸说不出味道的笑容。
“圣上有旨，将叛贼李若情押入天牢以待审查！”
木制的枷锁被套在了戎装女子的脖子上。很重，却在她的脸上找不到沉重的皱眉，仿佛那只是条珠链，一条由李若雅，她的双生弟弟亲手挂上去的珠链。一如那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望着黯黑一片的牢房，李若情哑然失笑，隐约飘来的酸腐味和天牢深处的哀嚎声一同袭击着她。薛楚霖在来探望之前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了千遍万遍李若情颓废的模样，可事实上她安然无恙。那个穿着盔甲倚着墙壁抱剑休憩的女子，周身似乎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凛冽的气中，神情安详平静。
幸好没事。薛楚霖这么想着，命人打开牢门，带着几坛好酒挨着她坐下。
“他最终还是决定杀死我呢。我还以为念在手足之情他会放过我。”
“其实这个结局从一开始你我就心知肚明。”
“是啊，一开始。”
薛楚霖揭开酒坛子，一仰头，酒“哗哗”地灌进嘴里。放下酒坛时，他的眼眶已经微红：“可我不想让你死！如果当初能制止他就好了……”
“没用的，”李若情侧过身来，指腹缓缓抚摩着他发烫的眼眶，笑容里面是道不尽的悲哀，“楚霖，我早在成为武状元的那一日就已经知道没有可以回头的路了。”
就算有，怕也已被那曾经的白衣少年封死了。李若情很清楚地知道那日圣殿之上右丞相呈给圣上的所谓的“镇远将军私通外敌背叛朝廷”的证据不过是若雅伪造的，因为只有他才会在那些与我军首领私通的信函上留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字。
但圣上给的死罪已经定下，任是大罗神仙也驳不回了。
“楚霖，如果他在将来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请你替我送他上路。”
轻轻地吻上眉梢，唇间的温度有些冰凉。
行刑的那一日，没有太阳只有风和云。
李若情站在刑台上，行刑用的圈绳就在眼前。圣上念她有功在前，特地给她留个全尸不用斩首示众。不过，负责监斩的官员却是左丞相薛楚霖和驸马李若雅。
算是最后的告别，依旧是一身白衣的李若雅缓步走到她的跟前。
“若情，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太碍眼了。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摔断腿；如果不是你，现在手握二十万兵权的人就是我；如果不是你，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至高权力。若情，是你害死了你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少年已经长得那么消瘦而高大，清澈的眼神已被利益所熏黑。李若情看着他，缓缓地开了口：
“若雅的字真的是越来越像我的了呢。那些证据其实是你利用我的名义做的吧？”
“是。”
“你真的变了。”
“你也是。你凛冽的眼神是在什么时候变得柔和了？受刑吧，李若情！”
少年扬起手臂，一声令下。行刑开始。
华美的女子扬起笑脸，任由执刑者将圈绳套上她的脖子打掉踮脚的木桩。孤寂的刑场之上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那一刻她的视线所对的人不是若雅，而是离她最远的薛楚霖。
一瞬间围观人群中她曾经的将士们痛呼苍天无眼。
少年笑得几乎诡异。
而薛楚霖，伸手捂住脸，有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一年之后，朝野大乱。
驸马李若雅与右丞相操纵六十万大军进城逼迫圣上退位让贤。
左丞相薛楚霖率二十万前镇远将军麾下将士成功镇压乱贼。
事后，左丞相上呈若干罪证。右丞相和驸马触怒龙颜，受斩首之刑。
行刑的那日，围观的群众忽然发现皇榜上公布的监斩官“薛楚霖”换成了神色忧戚的公主，而真正的薛楚霖却不知所踪。
很多年后，在一家小酒馆里，人们谈起了当年蒙冤而死的朝廷第一女将军李若情时，有个声音在一旁静静地讲着：
“ 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惊人的气魄，站在锋芒的顶尖，迎受众人或敬仰或仇恨的目光，不带任何的其他，只有近乎轻蔑的笑。这样子的女子，恐怕世上除了她，就再无第二人。”
有人认出了那说话的人——是离开朝廷多年的薛楚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