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二十三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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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三又是一路蹦蹦跳跳拐完了山路，阿眉则是跌跌拐拐走得无比艰难，还得忍受阮三不停的催促和念叨。
走到后半段，城熙好像是选错了路，小径越来越狭窄偏僻，幽谷深深，万籁俱寂，间或有两三声鸟鸣。
阿眉被树杈勾了几次衣服，身上落满灰霾，眼看着天都要黑下去了，可阮三还是一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势头，只自顾自一个人往上爬。阿眉也只能跟着他死命往上走，只怕自己落下了和他走散了，到时候摸不到路可就惨了。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她抬眼已看不见阮城熙的踪迹。
周围是鸟扑哧翅膀的声音。
脚下是咔吱咔吱的碎叶响。
山里头有呼呼谷风，太阳余热散去，地上翻腾出一股沉闷的味道。
她突然就有些害怕。
“城熙！城熙！”
连回声都没有，只是空寂的树叶婆娑的声音。
她往后头退了一脚，心里只是空着，几乎是无所适从了，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就像是许许多多次梦里的场景，所有人都退场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望了望被树枝蔓叶割得破碎的灰黄的天，心里的太阳也坠下了。
原来分开是那么容易的事，只需要一眼的距离。
原来路是得自己走的，她几乎都要忘了。
阿眉叹了口气，转身，想自己试着走下山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被树隙里漏下来的一柱金灿灿的阳光蛰了眼，那光是柔和而眩晕的，她模糊看见面前清瘦的喘息着的人，心跳却快得再也止不住。
城熙说：“你路痴啊你，走了才多久就跟丢了。吓死人了。”他做着鬼脸吓唬她，“我跟你说啊，这山里头可有小鬼的，专门抓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她突然就忍不住笑了，眼里闪着光：“你当我是小孩子啊，怎么会那么容易上你的当。”
他鄙视她，伸手抓了她的手腕：“好了好了，不让人省心，说实话的，在生活能力这方面，你还真是个小孩子。”他手指紧了紧，“这次可要跟住了。”
他一路向前走着，她亦趋亦步跟着，蜿蜿蜒蜒的小路，深深浅浅的脚印，穿梭于林间，追逐着夕阳。
就这样一直沉默着走下去，好像是一件没有尽头的事。
她想，她还是忘了要走自己的路，只知道跟着他了，这样跟着，要是下山的时候只有她一个，又该怎么办呢。
“刚刚怕不怕？”
她听见他轻声的询问。
怕，又不怕。
她看着他背脊上割得亮晃晃的光痕，有些恍惚。
“有什么好怕的。”
他回头嗤笑：“别跟我装。女儿哭吧哭吧不是罪。”
她摇头：“真的不怕。”
他轻嗤，扭回头，只注意着前路了。
怕什么，怎么怕，怕了有什么用。
就算是忘了走自己的路，没人陪着的时候，就算再艰难，不也得自己走下去，怕有什么用，怕给谁看。
女孩子，再软弱的，也得坚强，总不能只是依附于人，那样活着，终归不像样。
好不容易，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终于到了终点。
孤月初上。
那湖凌凌斑驳着，投着一轮水汪汪的月亮，大而满，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水来。
凉凉的湖，周围合抱着参天的树，是开阔而洞天的样子，树影子在水里头打着哆嗦，冷月亮在天上觑着镜台。
星光散散碎碎，揉在涟漪微波里。
阿眉想：大自然总是这样神奇，造物天然，拨云见日，看见这样美如画的景，也没枉费他们辛苦跋涉这一遭。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着，融进湖里，融进风里，融进一场好梦里。
晚风习习，仿佛有暗香。
阿眉还在盯着湖里头的月亮发呆，顺着风，听见湖波卷来的阮城熙的声音。
带有少年的清质，硬秀的声音，被风抹得淡了些，仅剩下有些沙而惫的余音，像是浓雾重雨里的一段遥远未明的低吟。
“醉翁池，月色如醉。”
“阿眉，你觉得，你现在快乐吗？幸福吗？”
没头没脑的问题，他只是被月色逼出了心里头盘盘绕绕纷吵不休的问题，只是想问一问，他这么认真想要保护的人，她快不快乐，她幸不幸福。
“现在过得，像梦一样。”是幸福的，是快乐的，也是，虚幻的。
他心里翻卷着很多很多的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阿眉，你是不是一直很怕别人说你是......是季杨的妹妹。”肯定句，很肯定的肯定句。
“是挺怕的，一直都是。”她心里被湖边风吹平了褶皱，平静得不可思议，“城熙，可能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挺矫情的，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又是给你脸上贴金的事，真不识抬举。我是什么人呢，乡下姑娘，好命的乡下姑娘，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地球才有机会做季杨的妹妹，才有机会和季家，和阮家，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家扯上关系。”
她眼里涌起难过，可又悄没生息退却了：“其实我本来不该认识你们的，你，淼缈，季杨，大施，你们和我不一样，从生下来就不一样了，你们的生活，从前我想都不敢想的——钱，权，名，家人，好到心俯的朋友，有时候我看着我过着这样的日子，都觉得自己是个贼。我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涵烟眉涩涩，她苦笑了一下：“以前你没来的时候，在学校我老躲着季杨，他在学校里那么出名，我怕要是别人知道我是他妹妹，再追根究底下去，我就......城熙，你不知道，流言有多可怕。”
我见识过那样可怕的流言，也见识过最丑陋不堪的嘴脸，所以我怕，真的怕。
她自嘲得笑了笑：“其实想想看，又可能是我小人心思，总杞人忧天，兴许别人看来只是件小事的，就是我一个人在这里钻牛角尖。”
他看她，在月光下伶仃着，像是一片白蒙蒙的影子，她活着，却好像把整个灵魂都缩在胡桃大的匣子里。
他的眼睛，多么同情，也只是同情。
同情她，同情自己。
生来就不一样的，哪里又只有你一个，杞人忧天的，又哪里只有你一个，我懂你，你却不懂我懂你。
阿眉，你什么都不知道。
淡淡的，他说。
“阿眉，我没办法让你不担心这些，不要怕啊有我呢这种哄小孩子的屁话我也没办法说出来安慰你，因为我没办法，强大到可以让你不对这个世界心存畏惧。你这个人啊，总喜欢把什么事情都想得那么严重，可是你要记着，你以后的生活里，是有我的，我不能八面玲珑保护你，但要是有利剑伤你，我也还是能做个人肉靶子帮你挡一挡的。”
月光下，他笑容缠绕着，几乎有些妖娆气：“该来的，逃不掉。还不如活得开心些。”
这天是一张网，地是一方笼，天地相接，无处可逃。
阿眉，活得开心些。
她转头看他，那雾搅了月光，凉森森淌了他一身，那眼睛也是雾气的，浸着残月，湿漉漉的，像是风平浪静的湖。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的那样近，她几乎可以看见自己落在他眼里的影子。小的，湿漉漉的，黑乎乎的一团不大分明的影子。
他也看着她，绛蔷薇色的唇引着唇线，依旧明媚了笑容：“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这是对她的告诫，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阮城熙，人是要向前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二十三阙（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