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上眉生寄长安》庄迷

35、十九阙（2）

　　下午的时候，涌了许多人进来，好像是城熙通过电话的那些大姑小叔和他们的家人。坐定闲话，免不得提起话头来问阿眉的来由。季妈妈打了马虎眼，统统敷衍过去，但看他们神色，倒都像是了然于心了，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了然了什么尚不可知，只是阮家人个个都是聪明人，懂得把握言语的尺度，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都是浮世里摸爬滚打许多年的老人，最懂得揣摩脸色和最精微的言语。
　　于是大家聊开去，家长里短，生意经营，也不再盯着阿眉不放了。
　　阮爷爷是b市一个什么什么老官，退隐了许多年，可毕竟家底殷实。这个什么什么官阿眉倒弄不清楚，只知道阮爷爷是个厉害的官，就算是现在出来说几句话，那些现在风头很劲的官也得毕恭毕敬听个一二。
　　城熙的大姑阮却北是个礼佛的人，胖了些，年龄最长，已有老态，但眉目间依稀可看得出年轻时候有几分美人像，不知怎地倒像是没有家室，孑然一人。她一手捻着红念珠子，只听他们议论，只是微微点头笑着，做足了菩萨面相。
　　二姑正是季母，但奇怪的很，却不姓阮，倒和阿眉一样姓顾，名作却南，阿眉看季母谈笑风生，雍容有度，美人岁久，芳华依旧，倒觉得她是阮家兄弟姊妹里头最出挑的人物，只是这评价十有八九带了自己主观上的情感偏向，毕竟相处日久，心里头难免多了情意。
　　小叔阮却东，40左右，倒有三个孩子，一女十三四，唤作言之，脸色苍白，眉眼稀薄，几乎像个纸人，走起路来都是扶风飘摇的。大儿子读小学4年级，小名知之，小儿子晓之才六七岁的样子。阮三这个小叔，生的极瘦，脖子上青筋暴露，有些凶面，他妻子方雅倒是娴静温柔，只是姿色平庸了些。
　　阿眉想，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倒是缺了一处。
　　小叔阮却东吮了口茶，似笑非笑：“怎么却西没有回来？”
　　季母闲磕着瓜子，悠悠答道：“她说在美国那边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今年怕是回不来了。”
　　阮却东拿指头绕着小桌布上的穗子，道：“这丫头倒是乐不思蜀了。”
　　阮却北手上桃核镯子磕了桌沿，也不再溜手里的念珠，菩萨似的笑脸：“我也两年没见却西了，前些年年关的时候还会回来看看老爷子，现在可真是忙得过了些。”
　　阮却东笑的灿烂，声音刻冷了些：“却西这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得了势，硬了翅膀，哪里还记得我们这点旧情。”
　　阮却北不动声色，只继续溜手里的念珠。
　　季妈妈脸上倒有些恼意，嗔怪道：“却东你说话越来越不长进，爸都说了你多少次还是不往心里去，仔细再被骂。却西过上了好日子，你这当哥哥的总该为她高兴些，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阮却东阴阳怪气，嗤着鼻子：“她哪里又把我当做哥哥了，只怕是巴不得早脱了这联系的好，她那点心思，倒是当谁不知道呢......”
　　“却东！”季母恼怒，喝住了他的话，“你也适可而止些！”
　　“适可而止？二姐，你倒是不用愁了，养着爸心尖尖上头的人，你这半个妈当的可一点不吃亏。”
　　“你！”
　　阮却东的妻子方雅倒像是见怪不怪了，只在旁边哄着小儿子晓之吃鸡蛋羹，头也没抬一下，没事人一样。
　　阿眉却有些如坐针毡，听人家许多私事，终归是不好，可她却没办法不听，也没办法不好奇，况且那个所谓阮老心尖尖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阮三，她心里难免更加好奇。一面听着，一面又不想听，这样子像个偷听墙角，掩耳盗铃的小人，十足为难。可若是突然走开去，倒显得更加突兀尴尬。
　　她略抬抬头，却发现有人看着她。
　　是阮却东的大女儿阮言之。
　　她用一种几乎高深莫测的眼光打量着阿眉，脸色白得骇人，看见阿眉回看她，便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脸。
　　阿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还是客客气气回了笑脸，那阮言之倒不搭理她了，只捏着毛衣上头的绒线玩。
　　阮却北把手珠往桌子上一磕，木头里头隐着闷响：“合家喜庆的日子，怎么都不肯礼让礼让，当着孩子面说这么许多话。”
　　此话一出，四座都沉默下来，息了气焰。
　　该做什么的，仍做着什么。

　　阿眉垂着眼睛，端端坐在壁橱旁的小板凳上头，一心一意剥手里的果仁，白胖胖圆鼓鼓的花生仁，温熟清香的葵花籽，一颗一颗，她手下勤快，一会儿就是小半碗了。
　　小时候，她顶喜欢过年的时候围着炉子，烤个喷香的苹果，一边流口水，一边攒许许多多剥好的果仁，想着攒了许多，再一股脑全倒进嘴里，该多好吃。可是呢，这辛苦剥好的白仁，常常是落不到自己嘴里的。
　　阿眉是极懂事的孩子，知道孝敬对她最好最好的奶奶。
　　小阿眉一边咽唾沫，一边说，奶奶奶奶，你吃吧。
　　奶奶摸她额头，慈爱道：“阿眉吃吧，阿眉真是好孩子。”
　　她执拗，摇头，硬要看着奶奶吃完了才罢休。
　　现在呢。
　　现实告诉我们，人是不能贪心的，有多少便放多少进肚子，切不可攒着，你攒着，守着，到头来只能填饱别人的肚子。
　　于是大阿眉一边吞口水，一边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阮城熙顺手就着碗边吞了所有所有的仁，腮帮子鼓得厉害，话都说不全乎，错音搅舌，唔噜开口：“阿眉......真是......好孩子......”
　　他揉她额前发，善眉善眼的，像个笑肿脸的胖子：“阿眉......阿眉，我......们去贴.......春联吧......”
　　两小孩撒丫子去院子里贴春联，阿眉有些惆怅哀怨，城熙有些得意忘形，挤挤挨挨，停停跑跑，背影渐远。依稀佛珠脆响，有人笑面菩萨像，说，这两孩子，倒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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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三说，阿眉阿眉，今年大吉大利啊，我觉着这对联都俗气了些，要不我自己来写。
　　阿眉吸鼻子，“哦。”
　　阮三瘪嘴：“你那是个什么态度，这时候不是该鼓掌欢呼普天同庆么？！”
　　阿眉说：“谁晓得你能写出来个什么......”
　　阮三明显被这赤果果的怀疑打击到了，心头滴血：“你你你，没眼力见的。你就这么不相信本少爷？”
　　阿眉嘀咕：“那你写了再说呗......其实我也知道你就是“一时兴起”，你随便写写就好了，这也就是一次尝试，失败了也不要紧的，我们照样贴那些写好的对联就成......那你写呗，玩好了再来叫我一声昂......”就差明说我知道你是想显摆，可是你肚子里没那么多墨水，所以你显摆不成也不要紧，我还是会秉承老好人的精神给你热烈的支持和鼓励的。
　　阮三彻底崩溃：“他大爷的，老子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阿眉犹豫：“应该是吧。”
　　阮三掩面啜泣，声嘶力竭，句句控诉，字字见血，鬼哭狼嚎......
　　阿眉无奈：“那......那你要不先说说你要写什么吧。”
　　阮三似笑非笑：“这倒简单，你看横批‘六畜兴旺’可好？”
　　阿眉叹气：“我就知道你又打着什么鬼主意要折腾了。家门口怎么能贴这种横批，只有在农村的人家才会在自己的猪圈或者鸡舍门口贴这种话的，这写给畜生的话怎么好贴在自己家门上，白痴才会闹这样的笑话。”
　　阮三笑容更灿烂了些：“怎么不好？这人，不都是畜生么。”
　　阿眉心里突然就空茫起来，忽如其来的一阵寒意，她仿佛看见阮城熙眼底凌凌尖皙的讽刺，暗涌的轻蔑的冷笑。
　　她动了动唇，轻声：“城熙......”
　　他转目望着她，眼光清而凉，唇上带着恶作剧似的笑意，好像未曾有过那厌怠冷冽的眼神，也好像未曾微笑着说出那苍凉的语句，他笑开来，柔柔笑意漫开：“若你觉得不好，我换个俗气些的不就成了，这种有创意的本少爷就不拿出来标新立异了。”
　　阿眉失神，愣了片刻，笑意蔓舒眉闲：“随你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种淡淡的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