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吓唬你》商周

13、愚人节快乐

　　林枫去网吧通宵回来，远远的看见有个人影从他们宿舍楼的楼顶坠落，立刻跑过去，但走进之后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围观人群，他诧异地放缓了脚步，难以置信地一步步靠近宿舍楼下的草坪——什么都没有。
　　这是不可能的，林枫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看花眼，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应该是个男生，跟他差不多的身材，从楼顶跳了下去，但眼前却也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别说尸体，就是件相像的衣服都没有。
　　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楼顶，林枫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因为一晚上没睡觉出现幻觉了？
　　睡意袭来，林枫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把这件奇怪的事给抛到了脑后。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宿舍里只有林枫一个人。林枫猜想舍友们可能都去买饭了，也没在意，起床泡了盒泡面，然后去洗漱间洗脸，回来的时候却看见有个人坐在桌子边正大口吃着他的泡面，一时火起。
　　“齐帅，你要吃饭不会自己去——”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林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倒抽一口凉气，没错，坐在桌边吃面的人是他的好朋友齐帅——一一个星期前出车祸死去的齐帅！
　　桌边的齐帅喝掉面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转头看见林枫，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今天和职高的篮球赛太过瘾了，可惜你脚受伤了不能参加，我说你一个伤员怎么还吃泡面，我给你买了饭，就把你的泡面吃了，不然一会庆功宴上肯定会被灌醉。”
　　篮球赛？脚受伤？这些都是一个星期前的事啊，林枫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刚才没注意，脚腕的确有些肿，还贴着一块膏药。再看看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是2011年3月25号，林枫瞬间瞪大了双眼，这个时间不对，今天应该是4月1号，他还记得早上回来的时候网吧老板跟他说了声愚人节快乐。连忙掏出手机看了看，一样的时间——3月25号，难道时光倒流了？
　　齐帅生前是他最好的朋友，即使变成了鬼，林枫对他也没有恐怖厌恶的感觉，何况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又不能直接问齐帅你是人是鬼，其他的舍友都不在，他也无人询问。正在他烦恼的时候，齐帅收拾好了背包，准备出门和队友会合找个地方庆功。
　　林枫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信息——3月25号下午一点十五分，XX大学一男生在校门口五十米外被一辆酒后驾驶的面包车撞飞，当场死亡。
　　不能让齐帅出去！如果真的是时光倒流，只要齐帅今天不出门就不会死了。
　　林枫挡在门口随口编了个理由，说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太无聊了，想让齐帅留下陪自己一起打游戏。
　　齐帅考虑了一下，看到林枫一脸祈求的样子，点头答应了。他给队友们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原因，便留下来陪林枫打游戏。
　　林枫的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他不时的看一下电子钟，数字一点点变化，一点，一点五分，一点十分，一点十五分……林枫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但看到3月25号的日期显示心里仍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终于等到舍友们都回来了，他们看到齐帅丝毫没有见鬼的表情，像往常一样打打闹闹。林枫借来他们的手机，统一的日期——3月25号，他还是不太相信，旁敲侧击问了几个人，也都说今天是3月25号。林枫愣在原地恍惚了很久，难以言喻的感动填充在胸口，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时光倒流了，只要好朋友还活着，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怀着不真实的感觉睡了一晚，林枫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对面齐帅的床铺，看到齐帅安稳的睡着，呼吸声清晰可闻，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重新躺下，林枫刚要闭上眼再睡一会，眼角不经意地瞥过电子钟，一个激灵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惊恐地看着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2011年3月18号。
　　颤抖着双手打开手机，一样的时间——2011年3月18号。林枫的脑子里彻底乱了，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回想着3月18号发生过什么事。
　　一个个片段闪过，突然脑海里迸发了一片耀眼光芒，林枫倏然睁开双眼，想起来了——3月18号上午，XX大学一男生因在宿舍使用违规电器不幸触电身亡。
　　林枫慌忙穿好衣服，跑到隔壁宿舍，果然看见高成正准备用“热得快”烧热水。
　　“高成，我们宿舍一点热水都没了，先借我‘热得快’用一下。”
　　高成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客气啊，你先拿去用，小心点，千万别让楼管看见。”
　　林枫接过“热得快”，说了声谢谢，匆匆离开。跑到宿舍楼门口的垃圾箱，一刻不停把“热得快”扔进去，再扔进一块板砖把它砸得粉碎，才放心回宿舍，看着仍是感觉沉甸甸的手心，林枫方才知道生命的沉重。
　　上午高成过来拿“热得快”，林枫推说不小心摔坏了，把自己的一壶热水给他让他先用着。
　　听说热得快摔坏了，高成很失望，他们住六楼，每天上下楼打热水很麻烦，虽然学校禁止他们在宿舍用“热得快”，但他们都觉得学校领导是小题大作，该用的时候照样用，只要小心一点别被楼管和老师查到就行了。现在“热得快”摔坏了，在买来新的之前他不得不去水房打热水，想到六层楼的高度，高成就觉得腿软，自言自语着要赶紧再买一个“热得快”去。
　　等高成离开之后，林枫立刻跑到一楼的楼管室，听见楼管正打电话汇报说在男生宿舍楼门口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个“热得快”……又听见楼管说会贴出警告，对每个宿舍进行严查。林枫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转身离开。
　　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天，在临睡前林枫还去隔壁宿舍确定高成没有再买“热得快”，才回到自己宿舍睡觉，闭上眼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电子钟，不知道明天上面会显示什么日期。
　　第二天林枫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电子钟——3月14号，白色情人节。这次不用多想，林枫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就是在今天他的双胞胎弟弟林桦在经过整修中的体育楼时被掉落的楼板砸中变成了植物人，后来病情恶化不治身亡。
　　想起林桦当时浑身是血的样子，林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马上给林桦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告诫林桦今天一定不要出宿舍门。后来想想还是不放心，请了一天假跑去林桦的宿舍亲自盯着他。就算是他心仪已久的女生约他出去玩，他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在亲哥哥的紧迫盯人下，林桦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宿舍呆了一天，连吃饭都是林枫去餐厅买回来在宿舍吃的。林桦忍不住好奇向林枫询问原因，林枫也不知道如可开口，只好说怕他在白色情人节一个人太寂寞，过来陪他打游戏。
　　林桦当然不相信这样的借口，但他相信自己的亲哥哥不会害他，也就没再多问。
　　直到亲眼看到林桦洗漱完了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林枫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回胸口，这才觉得全身上下前所未有的疲惫，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回到自己宿舍，倒头就睡，他想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都回来了，连做梦都扬着嘴角。

　　“林枫，醒醒！”
　　“林枫，醒醒！”
　　“哥，快醒醒！”
　　好梦被人打扰，林枫不悦地睁开双眼，看到林桦、齐帅、高成都围在他床边，一时反应不过来，宿舍里没有开灯，一片晦暗，窗外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太阳都还没出来，林枫不明白他们三个一大早的跑到他床边来干什么。
　　林桦看看其余两人，在两人的眼神示意下开口，“哥，我们要走了，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你不必内疚，我们成功愚弄到你了，所以我们扯平了，哥，我们真的不怨你，再见，愚人节快乐。”
　　林枫还来不及问出心里的疑惑就看见他们三个的身影慢慢飘到窗口，从窗户中穿行而过，在一片浑浊的晦暗中渐渐隐去，直到消失不见。
　　他连忙跳下床，扑到窗户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无法接受，为什么他们还是走了？时光不是倒流了吗？
　　时间！林枫猛然转身，看向电子钟——2011年4月1号。这个日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里封锁的大门。
　　3月14号，他想和心仪已久的女生去约会，所以拜托那天没课的林桦替自己去上课，结果林桦在去上课的路上被楼板砸中，尽管被及时送到了医院，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变成了植物人。
　　3月17号，他去医院看望林桦，回来的路上买了一支“热得快”，当晚高成知道了就借了过去，第二天早上用的时候不幸触电。
　　3月25号，那天下午齐帅本来就打算留在宿舍里陪他，但这天是高成的头七，林枫想去拜祭他，可是自己脚受伤了，齐帅答应替他去，然后出了校门，一辆高速行驶的面包车直直地冲他撞了过去。
　　3月28号，昏迷不醒两周的林桦病情突然恶化……最终没有抢救回来

　　林枫痛苦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原来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他没有让林桦替自己去上课，如果他没有买“热得快”，如果他让齐帅留在宿舍……他的亲人和朋友就不会出事，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时光能倒流——
　　对了，时光倒流！林枫猛然清醒过来，但又随即疑惑不解，他也不明白发生过的一切究竟是时光倒流还是林桦所说的愚人节的玩笑。
　　他不相信这只是个玩笑！林枫把宿舍里其他的人都叫起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把整件事讲完，出乎意料，他的舍友没有质疑他说的话，反而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宿舍舍长张超走过去拍拍林枫的肩，叹口气，“林枫，算了吧，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执着下去了，无论你回去多少次，他们终究都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你是什么意思？”一些重叠的片段像闪电般窜过林枫的脑海，快到他都抓不住。
　　同宿舍的李强拿出一张报纸递给他，“这是第五十一张了。”
　　林枫接过报纸，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视线掠过第二版面，斗大的标题——3月31号晚上七点，XX大学附近的一家餐馆发生煤气爆炸，致使三名该校男生当场死亡，现已确定三名学生的身份，分别是建筑系的齐帅、高成，机电系的林桦。
　　轰——林枫脑中炸开一团，所有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一次次地回到过去，最后都只换来一张张报纸上的讣告。
　　3月26号上午十点向阳路与东风街路口发生连环车祸，导致三人死亡，十人受伤，据悉三名死者都是XX大学在校学生。
　　……
　　3月27号中午十二点十分大学路建设银行发生一起抢劫案，持枪歹徒射杀三名人质，据悉该三名死者是XX大学的在校学生。
　　……
　　3月28号凌晨一点，XX大学附近的一家网吧发生火灾，因急于逃离火场，发生残忍的踩踏事件，致使三名大学生死亡。
　　……
　　3月29号……
　　……
　　3月30号……
　　……
　　痛苦地记忆被唤醒，林枫实在承受不住，将手中的报纸攥地死紧。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不，应该是3月31号晚上，舍友们强拉他出去上网打游戏好让他把心里的悲痛发泄出来，结果他无意间看到一个名为时光倒流的网站，一个名为撒旦的网友说生者用自己剩余的寿命来换一次时光倒流，但每回去一次，寿命就会缩减一年。下面还附着测算剩余寿命的方法，林枫算了算，自己还有53年的寿命，于是立刻回到学校——
　　张超指着电子钟说：“林枫，你看清楚，今天是4月1号，是愚人节，林桦他们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他们已经在死神的名单上，无论你回去多少次，都救不活他们，放弃吧！”
　　林枫摇摇头，不是玩笑，他的确回到了过去，也的确帮他们躲过了一次次劫难，这不是玩笑，只是他没有做到最后。林枫站起身，毅然决然地拉开窗户，纵身跳了下去，快得舍友们都拉不住，在迎着风坠落的瞬间，他看见远处有一个自己正向这边奔跑而来，仰望着渐渐明朗的天空，心里默念——再一次，一定要成功。

　　仰面望着天空，闻着初春嫩草的清香，林枫很——不解。
　　本已消失的林桦、齐帅和高成从墙内走出来，围坐他身边。
　　林枫躺在草地上问他们，“不继续了吗？”
　　林桦看着东方浮现的一抹鱼肚白，“哥，算了，就到这里吧。”仰头对着六楼的窗户喊了一句，“你们也都下来吧。”
　　“来了！”一个个身影从六楼的窗户里跳下来，安安稳稳地落在草地上，毫发无伤。
　　张超笑眯眯地问：“结束了吗？”
　　“玩了这么久也累了，回去吧，我们也算过了愚人节了。”
　　林枫起身整整衣服，苦笑一声，“真不知道我们是在愚人还是愚弄自己。”
　　林桦安慰他，“哥，别认真了，时光是不可能倒流的，这只是愚人节的一个玩笑。”
　　林枫点点头，扯出一抹笑容，“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希望时光真的能倒流吧。”
　　齐帅搭着他的肩膀，笑嘻嘻的，“哥们，你入戏太深算是对我这个编剧的赞赏吗？我自己也觉得我编的挺精彩的。”
　　高成不满地嚷嚷，“精彩什么啊？你干嘛要让我触电啊？还是被‘热得快’电死，真憋屈。”
　　“总比我这个植物人好。”
　　“拜托，你们几个还都是主角，我们都只能当配角。”
　　……
　　一群大男生吵吵闹闹走向远方，在他们背后，太阳慢慢地跃出了地平线，照亮了整个校园——原本挺立的男生宿舍楼瞬间崩塌为一片废墟。
　　一阵风吹过，一张报纸落在废墟上，占据整整两个版面的新闻标题醒目得刺眼——2010年4月1号凌晨2点XX大学一座男生宿舍楼失火，导致103人死亡，87人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