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记花开不记年》芷媃

2、初雪

　　太阳罩了纱，视野一片阴沉沉的，冬至的天，冬至的风，我颦眉，眯起眼睛四下打量着，北方的冬季总是有一种千帆尽去的萧瑟，寒冽的北风带走了树枝最后的生机，根根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脆弱又坚硬的鱼刺，瘦骨嶙峋，又令人望之如鲠在喉。

　　我加快了脚步，拉紧了围巾，奈何凛冽的寒风袭面而来，不留情面地刺透了那薄薄的屏障，冷，生疼生疼的冷。

　　疼，手指发麻的疼，我渴望着，能够进入一家店面，不为别的，只为缓解这刺人心骨的冷。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百步之遥，然而在这寒风中，却是寸步千里。我四下张望着，一家饭店，一家书馆。饭店内的灯光是明亮的暖黄，吆五喝六的人们聚在饭桌上，热气使得他们的脸红彤彤的，豪气的喝着酒，一片燥热。我摇摇头，看向书馆，店面上一副大字“求索”，我看着它，快步走了进去。

　　书馆并不大，大多是借阅看书的人，我走向一排书架，随手拿下一本书，装作看书的样子，悄悄打量着周边陈设。

　　一张漆了彩的木质圆桌，一方亮澄澄的白瓷地，几列熏了香的木书架，几盏彩绘的琉璃灯，好一番巧藏画意的情趣。

　　“嗨，你这是看书呢，还是赏景呢？”沙哑中略带戏谑的语气。

　　我惊得迅速回头，看着那个人，下意识的怔了：“你？是你？”我并不想表现的太过惊讶显得失了矜持，奈何他的眼中仿佛看透了我的一切，闪烁着略带笑意的华彩。

　　我敛下眉眼：“外面冷，我......我，只是四下看看，其实，其实正准备看书的......”带着一丝不安，却又暗自理直气壮。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记得我了？”我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疑问，一丝期许。

　　我抬起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眸，说话时沙哑的嗓音，怎么，会认不出。

　　我又恢复了第一次见他的神采，扬起嘴角：“我记得你，芍药花开的四月春。”

　　“是，是我，我还记得，我欠你十块钱，今天你要是买书，我请了。”他勾起嘴角，大方言道。

　　“其实不用。”我低低呢喃，本意，也没想过一定要买一本书，心中悬而未决的牵绊，好像一瞬间都放下了，他没有消费我彼时的善意，我也无意非要讨回那些钱。多认识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呀，你看这本书呀？”他颇为惊讶的看着那书上的文字。

　　“啊，我，随意拿的，讲什么的？我还没看。”我坦然。

　　“这本书很有名的，不是因为作者出名而出名，而是因为本身出名而成就了作者”，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大意是说一个在白人社会挣扎生存的黑人，被无视，经历痛苦，最终，他能够以超然的眼光去对待人生，去成就自己的生命。”

　　我翻看封面，三个耀眼的墨色大字——《无形人》。

　　诚然，他的存在，在那可笑的种族优越感中，成了一种无形，并非看不见，而是忽视，有意的忽视。生而在世，有人鲜衣良马一日看尽长安花，有人褴衣赤足半生踏过零丁巷。不是没有看见，而是视而不见，无形人，意在如此。我静静地想着，出了神。

　　“嗨，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你不爱听，早知道我不说了，应该让你自己看的，剧透有时候最......”他略带歉意。

　　“不，你说得很好，况且，是我问你的情节内容”，我仰起头，略带笑意“你在这家书店工作？”

　　“是啊，我没上学，在这里环境不错，也可以看看书。”他说的很自然。

　　“你很爱看书嘛。”我微笑，将书轻轻放回书架。

　　“是啊，大概是吧，起码，看书的时候......可以暂时进入另一个世界，就好像......就好像，自己身处其间，也经历过那样五彩缤纷的日子”，他静静注视着我放下的那本书“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心情。”

　　“每个人都可以有精彩的生活......”我看着他，一半肯定，一半鼓励。

　　“你呀，想的太简单了。”他轻轻瞥了我一眼，嘴角勾勒起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我回身看向橱窗，雪，可能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