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 十步谣》蓝宵

2、剑魄琴心 【2】

　　没有人知道疏影剑、无尾琴真正的来历。这两件上古神器出自何人手笔，又为何降临人世，连传说都不曾留下。
　　龙宵忆端详着雕刻盘龙图纹的赤黑剑身，回味着每一次执剑时心中无法言明的寂寥悲痛，深入骨髓。
　　他不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前，九玄之上也曾有一个与他一样一袭玄衣的寡言少年，坐在漫天梨花的清流旁，静静等着会有一个人能走到他的身边，走进他的心扉，用自己的体温掩盖那些缠绕着他每个梦魇的亡魂带给他的冰冷刺骨，以及那些独自一人的时光教给他的寂寞无助。
　　然而，一袭玄衣的墨绫四太子最终遇到了红衣翩翩的冷炎上神，同样一袭玄衣的龙宵忆，却似乎渐渐失去了白衣翩翩的凤卿泠。

　　盘龙大会结束后的第十五日，白起正式将自己的长老之位传于入室弟子——凤卿泠。拂魅对此嗤之以鼻，当晚在苏锦铮墓前对龙宵忆说出了今生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凤卿泠城府之深你也有所了悟。宵儿，你并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在除掉凤卿泠和玄深宗前，我不会将教主之位传与你。”
　　龙宵忆默然，望着苏锦铮的墓碑一语不发。拂魅说得对，以凤卿泠自盘龙会后对玄深宗的整顿和对暮沉宗的打压，连拂魅都应接不暇，何况是龙宵忆。
　　然而心中，总有些许期待。期望他不是草菅人命之人，期望他不是深怀伪装之人，期望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即使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自己，也是满含柔情。可事实告诉龙宵忆，盘龙大会战台之上面无表情杀死自己师姐的人是凤卿泠，接任长老之位后行事愈发残忍狠绝的人是凤卿泠，即使面对面遇见也不再看他一眼的人，亦是凤卿泠。
　　这一夜，龙宵忆独自坐在梨芳苑，试图在自己混沌的脑海中整理出一条思绪。他自小在拂魅的不容置疑下长大，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接受、服从，除却与凤卿泠相交，他甚至从未独自思考，独自决定过任何事。然而，他终于惊觉，这一次没有师父，没有师姐，更没有凤卿泠。

　　拂魅的死讯是与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一同到来的。
　　从不曾失态的大护法月河带着一身的伤跌跌撞撞闯进梨芳苑，无视龙宵忆的错愕不解抓起他的手臂就往后山跑去。
　　“发生什么……”
　　“凤卿泠杀了教主和月息！”月河没有停下脚步，怒吼着打断龙宵忆的话，“什么都不要说了！宵忆你必须活下去。”
　　“师兄杀了师父？”龙宵忆猛地甩开月河的手，早已重伤的月河终于不支地跪倒在地上。龙宵忆连忙扶住他的肩头，难以置信地问道，“师兄为什么杀师父？他在哪里？”
　　“凤卿泠早已今非昔比，如今又有无尾琴在身，连教主都束手无策。我已经支撑不住，你快去后山请你师祖御灵真人出关。只有他……只有他……”月河的语速很快，他怕他要替拂魅托付的事来不及全部告诉龙宵忆。只是到最后，他不得不停下，含着最后一口气，素来坚毅沉稳的男人此刻布满血丝的双眸闪烁着不知缘由的光晕。
　　“宵忆，不要让暮沉宗断送在你师父手中……替她，守住……”
　　千言万语在最后只能化作一句不完整的遗憾。龙宵忆单膝跪地，扶着月河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没有表情的俊秀脸庞上却挂着一双失焦的眼睛。
　　漫天的梨花依旧在飘飘撒撒，宛若他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龙宵忆想起他第一次杀的那个人，那个名震江湖铁骨铮铮的游侠，在死前乞求他：“如果你下山遇到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姑娘等在茶棚，她向你问起我，你告诉她，她若愿意等我，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去找她。”
　　凤卿泠告诉龙宵忆，一个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一定是留给自己最珍视的人的。所谓的死而无憾，就是念着心爱人的名字走到最终。
　　月河深爱着拂魅，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深深隐藏自己真心的月河，一个是无法替他传达这份眷恋的龙宵忆。
　　龙宵忆让月河依靠在梨花树下，取下月河剑柄上的剑穗放在他心口处。那原本是拂魅为白起准备的，后来两人决裂，拂魅一气之下随手丢给了月河，而月河却珍藏至今。

　　龙宵忆没有去后山。
　　另一边的月影湖旁，白起紧紧搂着拂魅已经冰冷的躯体。拂魅手中握着一份信，是凤卿泠假借白起之名所写。台阶之上的凉亭内，凤卿泠望着自己的师父，身边的石桌上摆着血红色的无尾琴。琴弦颤动，不知为何。
　　“师父，徒儿不求你的原谅，也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但如果您要为教主报仇，徒儿绝不还手。”凤卿泠轻声说道，秀美的脸上不再有盘龙大会时的凛冽狂妄，已是从前那样温润疏离。
　　白起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为拂魅披上，声音空邈，仿若尘世之外：“泠儿，生离死别之痛，究竟孰轻孰重？”
　　凤卿泠望向亭外月光，轻挑嘴角，笑意苦涩无比：“徒儿承受不住离别之痛。他生，我死，他死，我亦死。”
　　“那么……”白起抱起拂魅，回头看向自己的徒儿，“你我师徒，就此诀别吧。”
　　凤卿泠望着白起的身影，一直到他淡出视线之外。白起与拂魅不同，对凤卿泠亦师亦父，虽说未能交给他何为爱，如何爱，却一直用爱养育着他。拂魅于白起的意义，凤卿泠一清二楚，而今日白起未因拂魅之死怪罪他，亦是出于对拂魅的爱。只是这份爱，积重难返，今世注定无果。故而凤卿泠甘心做恶人，许了白起拂魅一个来世，也许了龙宵忆一个今世。而他自己……

　　“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地位？名誉？为了你从前不屑一顾的这些？”龙宵忆用疏影剑直指凤卿泠，声声难掩恨意，“告诉我理由，告诉我可以不杀你的理由。”
　　凤卿泠闻言轻笑一声：“你是为谁用剑指我？拂魅还是苏锦铮？”
　　“我为梨芳苑里弹起《双葬》的那个凤卿泠。”
　　凤卿泠一怔，不过片刻，缠绕在食指的琴弦就如破风而出般袭向龙宵忆。龙宵忆反手挡去迎面而来的攻击，眼光瞥见一旁石桌上的无尾琴，左手立刻聚气想要阻止凤卿泠用无尾琴作武器。却不想凤卿泠一手亦是聚气，化解了龙宵忆的攻击，一手隔空拨动无尾琴。
　　龙宵忆毫无防备，被突然响起的琴音扰乱了聚集在身周的真气，只得收功。凤卿泠趁此机会跃身向后，双手摆正无尾琴。
　　“宵儿，我弹《双葬》实在不由衷。我原以为你我此生必定双双葬身灵神教中，可事实上，我有千万个不愿。如今，我便要一搏。”
　　“师父和两位护法的死讯不出半柱香时间必然传遍灵神教，你即便手握无尾琴也是寡不敌众。”
　　“纵然如此，我又有何好畏惧？”凤卿泠右手一挥，再次袭向龙宵忆。龙宵忆左手向后，吸起湖水凝聚成小球亦是攻向凤卿泠，右手紧握疏影剑积聚剑气狠狠砍向无尾琴。
　　然而，疏影剑散发着的墨黑色剑气砍向无尾琴时，无尾琴发散出的血红色的光芒一瞬间与疏影剑剑气相容，随后在凤卿泠和龙宵忆两人之间散开，化解了所有的攻势。

　　凤卿泠疑惑地看着身前的无尾琴，那道红光并不是他积聚而出，而那光芒浮现时他似乎听到谁在说话，声音不知远近，却飘渺不可捉摸。
　　那个声音说……孩子，爱之纯粹，没有你想的复杂。
　　凤卿泠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胸前的发簪，白玉雕成的梨花正在被汩汩而出的血染红。低低轻笑一声，带着意料之中的平静抬起头，凤卿泠垂下手，视死如归一般。
　　披散的墨色长发在风中轻扬，龙宵忆怔怔地望着凤卿泠，许久不曾离开视线。
　　“这簪子很漂亮，是你师父当年送你的？”凤卿泠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淡淡问道。
　　龙宵忆冷漠地收回视线，走上前，垂眸将疏影剑放在无尾琴旁：“正是。”
　　这是拂魅送给龙宵忆十五岁及笄的礼物，在这之后，龙宵忆第一次受命杀人。
　　“那留在我这儿也好……只是没想到你师父也喜欢不染尘埃的梨花。与我这，看似超脱世俗的人，不同……”凤卿泠有些自嘲地笑道，不一会儿便因失血而吃力起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跌坐在石椅上。
　　龙宵忆站在他身旁，没有动作或许说是不知道该有什么动作，眼神之中没有报仇的快意，亦没有离别的悲痛。
　　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流下，凤卿泠不再看他，没有焦点地注视着前方，带着与当年在凌霄殿前如出一辙的笑容：“宵儿，结束了……今后，你想去什么地方？”血滴在凤卿泠纯白的衣服上，绽开一朵血红的花，仿佛是为一段年华画下句点。
　　龙宵忆默默抬手揪着自己的胸口，双唇微微颤栗着，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鲜血染透凤卿泠的白衣。
　　凤卿泠安静地等着，一直到最后，仍没有听到龙宵忆的回答，大概是失望了，无力地倒在身前的石桌上，右手抚着无尾琴的琴弦，如同当日的苏锦铮。
　　他曾告诉龙宵忆，所谓死而无憾，就是念着心爱人的名字走到最终。所以，凤卿泠，此生无憾，只求他的宵儿此后遨游天地，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