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宗罪》乐铃

13、第13集 半生缘

　　1982年10月，中国香港。

　　已经一头白发的吕秀真特意从上海赶来，见见自己已经半个多世纪没有见面的姐姐。她嘴唇翕动，颤抖地喊出，“姐姐！”

　　今年已经68岁的吕秀妍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目光落到一旁搀扶着吕秀真的英俊挺拔的年轻人，喃喃道，“这就是你的儿子？这就是······骏文的儿子？”

　　时间回到民国23年（1934年）夏天，上海，吕府。

　　吕秀妍穿着时下女子长穿的大红褂裙，面色绯红地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搅动手中的绣帕。金母走过来，拍拍她的手，笑道，“秀妍还是这么害羞，快过来见见骏文。他虽然去美国留学了几年，可你们从小就有婚约，小时候也是见过的。”

　　吕秀妍抬头望向坐在一旁风度翩翩的少年，发现后者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马上又羞怯地低下了头。吕母在一旁略有歉意地说道，“我这个女儿啊，打小就害羞，金夫人多包涵。”金母马上笑道，“我就喜欢秀妍这样贞静的女孩子，现在的女孩儿搞什么独立，什么运动的，哪还有一点女孩儿的样子。”

　　正说着，吕秀真跑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妈妈！妈妈！”见到有客人在，连忙止住了脚步。吕母过来为她擦擦薄汗，虽是责备却饱含宠溺道，“跑什么跑呀，没个正形！还不过来见见你金伯母和骏文哥。”

　　秀真比秀妍小四岁，今年十六岁。若以花朵比喻，秀妍是温雅秀丽的茉莉，而秀真就是含苞待放娇艳欲滴的蔷薇，她的容貌，凡是见过的人都要赞叹的。此时，她梳着双辫，穿着藏青色的校服，一派娇真可爱。

　　吕母拉着小女儿的手，对大家说道：“我这个女儿啊，真是让我头疼。秀妍不爱读书，念到高中就不念了，偏秀真非要念什么书，没想到还真让她考上了国立大学，真是世道这么乱，女孩子念什么书啊！”话虽这样说，但语气里满满的自豪。吕秀妍的脸不自然的白了一下，帕子搅的更紧了。

　　秀真甜甜地向金氏母子问好，金母连连说道，“好孩子！好孩子！”介绍金骏文时，秀真促狭地笑道，“我知道，是我未来的姐夫嘛！你好，久仰大名！”大方地伸出手去，金骏文满含笑意地回握，“你好，吕小姐，我也是久仰大名。”两人你来我往，交谈融洽。秀妍的心不自觉地被刺痛了一下。

　　大人们有意让这对熟悉而又陌生的未婚男女培养一下感情，便让秀妍带着骏文参观一下吕府。吕秀妍的父亲吕仕则乃是前清贵族，虽然满清政府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吕仕则擅于经营，吕家反而混的风生水起。金骏文所在的家族则是上海望族，根深叶茂，两人的联姻绝对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吕家的布局还保留前清时的格局，古香古色，人工湖边长长的甬道花园，两人并肩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吕秀妍停下脚步，望向金骏文，“你觉得我妹妹美吗？”她的问题有些突兀，甚至有些无礼。金骏文挑眉，玩味儿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秀妍坦白道，“她比我更漂亮，更有学识，不是吗？如果你喜欢的是她······”金骏文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如果我喜欢的是她，你会怎么样？”

　　吕秀妍咬咬嘴唇，然后下定决心，“如果你喜欢的是她，我虽然不是什么新女性，但也知道姻缘不能强求的道理！我会去和父母说的。”金骏文温柔地望着她，轻声说道，“如果我说，我喜欢的就是姐姐呢？”秀妍有一瞬间的呆愣，然后羞涩喜悦的低下了头。

　　金骏文轻轻拉起她的手，柔声说道，“你知道吗，秀妍，今天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之前有跟父亲来赴过宴，无意中走到这里，就看到你在湖边的凉亭里绣花。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场景。你就坐在那里，那样专注，那样美好，微风轻轻吹动，吹皱了春水，吹起了你绿色的裙摆，不知怎的，我就想起《诗经》里的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秀妍，你就是我的伊人。”秀妍有些娇羞，金骏文继续说道，“秀妍，你不比任何人差的。现在之所以提倡什么新女性，是因为要打破旧封建加诸在女子身上的糟粕，而不是像你身上所拥有的那种从古代就传承下来的美好的东西。我知道你刺绣很厉害的，连我妈妈也要赞叹的，不是吗”

　　吕秀妍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射过来，照到他浓黑的眉，明亮的眼，坚挺的鼻，照到他温暖的笑意，挺拔的身姿，这样的男人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呢！而且他也刚好喜欢自己！一切美好的都有些不真实。

　　秀真却突然从身后跳出来，恶作剧的吓唬秀妍，打趣道，“这么快就和未来姐夫看对眼儿了？”秀妍害羞地追打秀真，“让你这丫头乱说话!”打闹间，秀真竟然被绊倒，倒在了骏文怀里，两人有些尴尬地笑笑，秀妍的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骏文在国立大学谋了一份教职，巧合的是，竟然就是秀真的老师。骏文来吕家拜访，秀真淘气地鞠躬作揖，“以后可要靠姐夫多指点了！”引得众人大笑。

　　秀妍体贴地为大家削好苹果，秀真问骏文，“姐夫，你说齐玉今天在课堂上说的有道理吗？”骏文沉吟道，“齐玉的说法虽然有些偏激，但说的有些道理。不管国民政府有什么苦衷，轻易放弃东北大好河山就是不对！我等中华儿女怎能对列强侵辱国土坐视不理！”秀真赞同地点点头。两人又说起了眼下一些时局。秀妍削苹果的手微顿，这些都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察觉到秀妍的尴尬，骏文便道，“我们还是别说这些了，家是宁静的港湾，我们别把这些糟心事带回来。”

　　秀妍在专心地看报纸，吕母有些奇怪，“过几天就是你和骏文的订婚仪式了，你不做准备，怎么倒看起报纸了。”秀妍温柔地笑道，“妈，我要做骏文的妻子，就不能对他关心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以后每天都会看报纸的，我也要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订婚仪式我也有认真准备，我还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秀美的脸上满是幸福。

　　秀妍准备的礼物就是自己用心绣的一个红色荷包，里面放着自己从小到大佩戴的玉佩。“我知道，现在很少有人还带荷包······”秀妍将荷包送给骏文，有些担心他不接受，骏文却笑道，“这才显出它的价值。你放心，我会保管好它，在最贴近我心脏的地方！”

　　订婚如期举行，经秀妍同意，采取的是西式婚礼。当骏文为她戴上订婚戒指，并说出“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们都将都彼此相爱、珍惜”的誓言时，秀妍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一切都那么美好，但战争的阴影却悄然来临。“卢沟桥事变”后，上海的局势陡然紧张，作为上海政商名流的金吕两家不得不早做打算，两家人一致决定举家迁移到香港，秀妍与骏文的婚期只得延后。

　　秀妍的不安日益加深，不是因为婚期延后，而是因为秀真与骏文越来越不对劲，他们常常神情紧张，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有一次，秀妍在门外听到，骏文沉声说道，“我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会伤害双方父母还有秀妍！”秀真的声音却有些尖利，“你怎么回事？之前不都说好了吗？你是男人，就应该负起责任！”骏文仍有些犹疑，“可是······”秀真恨声道，“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秀妍紧紧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他们在说什么！秀真推门出来，看到秀妍正站在门口，挤出僵硬的笑容，讪讪地走了。

　　在举家出发去香港的那天早上，秀妍明显感到家里的氛围不对，仆人们都用怪异的眼神望着自己，来到客厅，母亲正在抹眼泪，父亲见到自己也是欲言又止，秀妍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父亲叹着气递给自己一封信，秀妍打开，里面是骏文的订婚戒指和他的亲笔信:

　　秀妍：

　　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我对你的伤害，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作为一个男人，我必须负起我的责任。别再找我，也别再想我了，去重新寻找属于你的幸福吧！

　　万分抱歉的金骏文

　　秀妍拿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抖起来。秀真的贴身丫头明月进来，给了吕母一封信，怯怯地说道，“夫人，这是二小姐让我一早交给你的。”吕母打开信，看完直觉一阵目眩，信纸从手中飘落，吕父连忙扶起妻子到一旁休息。秀妍捡起妹妹的信，上面这样写着：

　　爸、妈、姐姐：

　　我走了，和我爱的人一起。我知道这样对你们伤害很大，但我没有办法，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天涯海角，此生无悔，虽然这在你们眼里可能是不知廉耻、是大逆不道，但我仍决定迈出这一步！

　　愿你们保重身体！

　　不孝女儿吕秀真

　　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妹妹，一个是自己最爱的未婚夫，他们！他们竟然私奔了！秀妍直觉眼前发黑，直挺挺地倒了下来，骏文的订婚戒指从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到了角落······

　　秀妍是在昏睡中到了香港，那枚戒指也从此遗失。母亲思女心切，到了香港后不久就病逝了，临走前还哀求秀妍原谅妹妹。吕父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反倒是秀妍的刺绣手艺得到了认可，一件难求，到她六十岁时，她的一件普通绣品竟能卖上万人民币。她一生未婚，只收养了三个孤儿。

　　改革开放后，秀真辗转找到了姐姐，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听到姐姐以为自己的儿子是骏文的儿子，秀真有些不解，“姐姐，你怎么会以为这是骏文的儿子？当年，我和骏文一块儿从军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从军!”秀妍吃惊地问道。秀真点点头，“嗯，当年抗日战争爆发，骏文想去从军，不愿连累你耽误青春，只好忍痛分手。”

　　秀妍捂住发紧的心脏，艰涩问道，“那你的信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和你爱的人私奔了吗？”“我当时是和我爱的人走了，他叫齐玉，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一起参加了革命，后来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就是我身边的霄汉······”秀真突然吃惊地捂住嘴巴，“姐，你该不会误以为，误以为我和骏文······”

　　秀妍扶着椅子，跌坐下来，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这些年的怨，这些年的恨，又算什么！“那你知道骏文，现在在哪里吗？”她轻轻问道。秀真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想打听一下应该能找到！”

　　梧桐夜雨，点点滴滴。秀妍望着窗外的雨幕，想起当年吕家湖边那如玉的少年。他当初信上说的，男人的责任竟是保家卫国的热血吗？可笑自己，妇人之见！

　　秀真慢慢走了进来，轻声说道，“骏文有消息了！”秀妍惊喜地望向她，她却将一个褪色的荷包慢慢放到了桌子上，语气沉重，“孟良崮战役时，人们清点烈士遗物，发现了这个荷包，战友们都说，他一直带在身上，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他们想，或许这对他有特殊的意义，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秀妍轻轻打开荷包，里面放着自己那枚翠绿的玉佩，仿佛此时仍带着体温，里面还有一封短信：

　　秀妍：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吧？还记得订婚时，我说的誓言吗？“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们都将都彼此相爱、珍惜”，对不起，我没能遵守，或许死亡就是对我的惩罚。

　　我知道秀妍你一直很不安，觉得我们之间差异大。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想告诉你，秀妍，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这样我们就会结婚，我读书，你绣花，我们生一群可爱的宝宝，名字我都想好了，就按照“浩瀚山河”依次来取。

　　可惜，这些我都做不到了。我知道，如果当初和你一起去香港，就可以实现这些幸福，可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对不起，秀妍，我是中国男儿，有些事情是我必须要做的。我知道如果和你说清楚，你一定会等我的，可是我已经是把生命交给战场的人了，又怎么能再耽误你呢？

　　秀妍，命运让我们错过，我只希望你能过的幸福！

　　爱你的骏文

　　秀妍的热泪滴到信纸上，骏文，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