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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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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你真的要去吗?”揉着安静肿起老高的脚踝,婉婉语气里有明显的担心。
“要啊要啊!”安静单脚跳着,跑去把鞋子袜子套上,“我答应了辅导员的嘛!再说了,不是有丝瓜在么?”
“其实少你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啦……”丝瓜似乎也不赞同她的做法,一张娃娃脸都皱到一块儿去了,“只是去画个画儿……”
“就是因为是去画画所以我才要去呀。”安静捏捏丝瓜的娃娃脸,表示安慰,“你们这群成天只顾着研究条规啊律法啊的家伙,哪里懂小孩子的心思哟。再说,我只是稍微扭到而已。”说着她踏踏实实地把双脚都放在地上,“你瞧。只是不太好走。”
今天她要跟丝瓜去院里组织的活动,去帮聋哑幼儿园的内围墙重新上彩,画画。
原本这样的活动安静是很少参加的,但这一次却无比积极地报了名。也许……潜意识觉得,这样能够更接近那个人的童年,和他的世界吧。
至于昨天不小心崴了脚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是去画画的,又不是去跳高。
在婉婉再三确定真的不用她相陪后,安静终于拜托了啰啰嗦嗦的叮咛,跟着丝瓜坐上了院里的大巴。
丝瓜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了。据说丝瓜出世的时候,她妈妈大出血,差点没能再醒过来,全靠社会上的紧急献血延续了生命。所以丝瓜被取名为何思恩,寓意一辈子都要记着好心人们的恩德。所以丝瓜对于公益事业也是非常热心,每次组织公益活动总会有她的身影。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女生显然很受小孩子的欢迎,娇小的身影一下车就被小孩子团团围住。“思恩姐姐!思恩姐姐!”,少数会说话的孩子高举着手,喊着她的名字,更多的只是默不作声地拉着她的衣角,几乎都要把女生小小的身子淹没在里面了。
和大多数义工一样,安静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她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小心地蹦了下车,好奇打量这个小小学校。
它好像跟普通的幼儿园没什么不同。白色的墙壁上画有可爱的动物图案,只是掉了不少漆;小院的里边有沙池,上面还七零八落地丢着一些玩具,有些坏了,有些半截陷在了沙子里;不远处还有跷跷板,虽然显得有些旧了,但是并不算破;围在丝瓜身边的孩子们穿得还算整齐干净,年龄却大小不一,看见有新的哥哥姐姐来了,都纷纷回头看他们,有些怯生生的,没有人主动上前去打招呼。
终于,有些看上去比较大的孩子走上前来,试探着,向他们伸出小小的手掌。
“不可以问义工哥哥姐姐们要吃的。嘉嘉!管一下他们。”忽然背后传来了一把稍带严厉的声音,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听了,上前拉住了那几个孩子,对他们摇了摇头。
园长很快赶了过来。那是一个微胖的妇女,说着不是很地道的普通话,绑着一条不伦不类的围裙,手上居然还沾着面粉。在来的路上安静就已从丝瓜口中得知,她是俄罗斯回来的华裔,用自己的财力物力做着私人慈善,建起了这家聋哑幼儿园。
园长搂住一两个孩子,摆了摆手,轻而易举地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小言哥哥在教室里等着你们帮忙呢,你们还不快去?”她的嘴型做得很夸张,每个孩子都听懂了,很快地一哄而散。
“让你们见笑了。”院长在围裙上擦了擦胖胖的手,一一和前来帮忙的大家相握。安静能感觉到那肉肉的手掌心里,有一股温暖坚定的力量。“我带你们去看看要重新画画、修葺的墙。”园长妈妈说道。
学校里有好几面白色主墙,不少连墙灰都脱落了,看起来要做的工作并不少。领队当即决定把大家三个三个地分到一组,男生负责把墙壁铲平,重新缮白,女生们负责画上图画。为了照顾安静,丝瓜主动请缨和她分到了一组,和一个斯斯文文的眼镜男生,一起走向了他们的任务墙。
他们要修整的墙身刚好对着在某间教室的窗户。不停有小朋友探头探脑地趴在窗台上看,露出圆圆的小脑袋,眼睛里装满了好奇。可每当安静一回头,又全都“唰啦”一下躲到窗下,屡试不爽,可爱极了。
有眼尖的小朋友很快发现了他们的思恩姐姐,从教室里面飞速地跑了出来,拽着丝瓜要她跟他们走。安静一句话都没跟怕生的小家伙们说上,他们就硬把她拉跑了。
现在他们组只剩下两个人了,但是活还是要干的。安静向教室里一双双小鹿似的眼睛挥挥手,引起了一片小小的骚乱。她绑起头发,拿起了她的工具,干劲十足地开始给墙体粉刷。
九月份,南方太阳还是非常毒辣的。没干一会儿,安静出了一身的汗。反观同组的那个眼镜男,早已经坐在地上喘着大气了。
“……我们的进度已经比别的组慢很多了。同学,你起来把上面刷白了好不好?”安静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汗,看看墙的最上端,又看看瘫坐在一旁的男生,有几分无奈。
“太累了。”眼镜男抱怨道,估计是文院别班的男生,一看就不常运动,“另外一个女生呢?她怎么能够就这样私自走开?”
“呃……思恩她来过很多次啦。估计是被小朋友们拉去玩了。”安静替好友解释道。
“不行不行,我去找她回来。”男生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不满,站起身来,甩了甩酸痛手臂,出发去寻人去了。
好吧。现在只剩下安静一个人了。
她仰头看看最上面一截丑丑的墙面,咬咬唇,一拐一拐搬来笨重的梯子,架好,准备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
正在她刚把手抓上梯子,想爬上去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按住了她。
安静惊愕地回头。闫言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只手插着口袋,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的身后。
他离得她很近,逼得她不得不仰头看他。刺眼而炫目的阳光一下子就迷住了她的眼。
像电影慢镜般,飞鸟拉长了影子从天空掠过,一秒一秒地定格。
他和她之间,仅隔着徐徐微风。
“扶好。”
闫言根本没有在意女孩眼里看到的镜头有多绮丽,他只是自然地接过粉刷的工具,攀上梯子,默默完成他们的工作。
他方才就一直呆在教室里头。小朋友们太闹腾,都围着窗户看,让他不得不顺着他们的目光也向外看。当时他就发现了她的身影。只是不想见她,指不定她还会怎么烦人。想起那天安静不依不饶地在走道上追着他跑,他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只是还是忍不住留意。
后来好像是几个孩子们把她的伙伴拉去了后厨房。他们组的男生也走开了。他也没打算出手去管。直到看到她一瘸一拐地去搬梯子。
扭到了脚还逞强,这个人还有没有点脑子?她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麻烦的!
闫言站在梯子上,捏紧了手中的刷子,心中莫名有了一股怒气。
再说安静顺从地在闫言脚下扶着梯子,盯着自己扑满墙灰的手,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一点预警信号都没有。
其实,要是安静再仔细一点,听到院长妈妈说“小言”的时候,就应该有所察觉了。可惜当时她的目光全在那一群小孩子上。
直到闫言从梯子上下来,安静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过来。”只见闫言向某处挥挥手,安静下意识地就要乖乖走过去,余光却看见有个不情不愿的小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原来叫的不是自己啊……
那个磨磨蹭蹭着走过来的小男孩好像有些眼熟。安静吃力地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脑细胞。
“嘉嘉,过来。”闫言的话把她从苦思冥想里面解放出来。嘉嘉,这是刚来的时候,院长妈妈让他来维持纪律的孩子。看起来他耳朵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能够听见。
“嘉嘉……?”安静学着闫言蹲下来,眼睛平视那个瘦黑的小家伙,试探着喊道。
那孩子却吓得退了一步。
“嘉嘉,来。”闫言看了她一眼,不知责怪还是别的什么。依然耐心地叫着那孩子,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向前倾着,眼神专注而充满鼓励。
小男孩跟着往前挪了两步,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眼睛不时扫过一旁的安静,有些犹豫,带着抗拒。
安静正在纠结自己是不是该离开,却听见闫言用他不太流利的言语说道:“来,姐姐她,需要你帮忙。”
男孩低着头,指了指自己,摇了摇手。
“不会,她教你。”闫言指了指安静,“试试吧。”
安静好像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的点头,跟着小家伙说道:“试试吧!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很需要!”
安静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眼里是满满的真挚,反射着细碎的阳光。似乎有股坚定的力量破蛹而出,推着小男孩,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她。
一瞬间,女生笑靥如花,芳华初绽。
“……请你把小刷子递给我好吗?”
“谢谢你。还有那个小桶。”
出乎闫言的意料,安静和小朋友相处得非常好,两人很快地熟络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踌躇,到逐渐自然,小嘉嘉似乎已经习惯呆在这个陌生的大姐姐身边了。
也许是因为,根本没人能拒绝那样的亲和的笑容吧。
本来还打算留下来帮忙的闫言,改变了主意,放心地起身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直到最后,那个眼镜小哥和丝瓜都再没出现,但是安静依然觉得这一天自己过得相当的开心。
她喜欢自己的小搭档。从刚开始躲闪着她的目光,到最后能够跟她默契配合,还试图用手语跟她交谈;从刚开始只敢远远地递给她工具,到最后她抱着他在墙壁上作画,一起完成涂鸦……真的是成就感满满。
但是她仍然很懊恼,自己来之前没有学一些简单的手语,要不然,她就能明白小嘉嘉想跟她说些什么了。
等到所有的墙壁粉饰一新,已经是到了傍晚了。院长妈妈亲自把义工们迎进了教室来,请他们吃小朋友忙乎了一个下午亲手做的小点心。
丝瓜这时早就在教室里等着了,见到安静一拐一拐地走进来,忙过去掺着她,满脸的歉意:“对不起啊安静,我被他们拉到厨房里去了。小家伙们太闹腾了。”
安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睛亮亮的:“没有啦,我今天认识了个新朋友,很开心哦。”
丝瓜还想说着什么,就在这时,院长妈妈拍拍手,大声说到:“好了,大家可以把小点心送给哥哥姐姐们了。”
一时间,孩子们拿着手中各式各样的点心涌了过来,迅速包围了他们的思恩姐姐,都把安静挤到了一边去了。小点心们有些很规整,有些却做得乱七八糟的,几乎看不出食物的原型,但每一个都是孩子们的心血。安静笑着 ,看着丝瓜被“围攻”得手忙脚乱,心中没有吃味,却不禁“啧啧”摇头。果然丝瓜还是最受欢迎的那个呀,今天好多来帮忙的哥哥姐姐都被忽略了。
正在她怀着看戏的心情,看着丝瓜最后要怎么收场呢,忽然感觉有一只小小的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安静低头,是小嘉嘉。他手中正举着布满了彩虹屑的小饼干,示意她接过去。东西做得不算好看,却让安静颇为惊喜。
她蹲下身去,揽着男孩小小的身子,惊讶地问道:“给我的吗?”
男孩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比划了个手势。
“这是你做的吗?”安静尝试这去猜他手语的含义,没想到还真的猜对了。
小男孩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来到长桌前,略带骄傲地把一个装满小饼干的盘子拉过来,看着她,又比了几个手势。
“呃……你这是要我全部吃掉么?”这次安静却没有猜对。
“他是说,这,全是,他做的。”闫言特有的奇怪嗓音从长桌后头响起来,安静才发现他就坐在桌子旁边,正把小点心一个一个地装进礼物袋里面。
“在,准备,给你们,带走的礼物。”看得出她的不解,他解释道。
安静点点头,一瘸一拐地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旁边。
“脚,怎么了?”一天的疑惑,现在才问出口来。
“哦……这个啊。”安静已经掌握了和他说话的诀窍,面对着他,尽可能清楚地说道:“那天我不是在你后面追你嘛,不小心跌倒了。”说完还吐了吐舌。
她本意不是想引起闫言的愧疚的。她知道他听不见,那天没回头过来,压根就是无心的,跌倒也纯属自己太不小心。所以当她好不容易跳着脚回到宿舍,面对婉婉的大惊小怪的时,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摔了一跤。
可闫言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根本没想到这会是自己造成的。
看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慢慢汇聚起了不安和内疚,安静明显慌了神: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纯粹是我自己……”
还没等安静说完呢,本来在一旁,一边摆弄着小饼干的,一边歪着头听他们说话的嘉嘉,居然瞪了闫言一眼,对着他打起了手语。
立起手掌在耳朵边摆摆,然后手掌水平压了压,又摇摇手,招招手,做了个“打”的动作,又捏捏耳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安静看得一头雾水,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居然看不懂这种语言。
“他在说什么?”只好向身边的人求教。
没想到闫言倒是笑了,没有回答她,只对小男孩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小男孩的嘴依然嘟得老长,表示不满,气鼓鼓地瞪了他好久,“哒哒哒”地跑过来,夺过他手里的小纸袋,把他做的那盘饼干全都放了进去,塞进安静的怀里,摊开掌心,又指了指她,然后回头看闫言。
“他说,给你。”闫言自觉地帮小男孩翻译道,“一点心意,拿着吧。”
“他上一句说的是什么?”安静抱着小纸袋,追问道。
“不说。你们,该走了。”闫言摇摇头,并不打算告诉她。她本来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可接他们回校的车的确已经到了,听到领队远远的催促,她也只好跟着大队伍,登上了大巴。
校长妈妈和孩子们把义工们送出了门,站在车下挥手跟他们告别。尽管累,但车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安静用眼神搜索着闫言。他正单手插着口袋,站在所有人的后面,见她看过来,也象征性地朝她挥挥手。安静顿时把他曾经的冷漠抛诸于脑后,热情地挥了回去。在临走前还不忘给小嘉嘉送了一个飞吻。
斜阳正好,小家伙们乱糟糟的头发们都被染上了金色。大巴的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慢慢地把那所粉刷一新的幼儿园落在了后面。安静捧着一小袋并不精致的小饼干,趴在车窗上,看着一排排行道树倒后走着,一张张小脸消失在视线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回头,跟坐在邻座丝瓜默契相视一笑,彼此都瞬间明白了对方笑容的涵义。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施比受更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