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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红罂 ...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道最喜欢的小菜:酸菜魔芋粉、土豆花椒叶、枸杞嫩叶汤。他吃得格外香甜,眨眼一扫而光,仿佛饿了很久一样。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掩嘴偷偷地笑,他忽地抓住我的手,恳切道:“阿罂,我有一事相求。”
      我的心猛然跳了跳,不敢再看他,脸不知为何就烧了起来。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自顾自地道:“阿罂,你能不能帮我北国大军度过一劫?”
      “啊?”我哑然,未曾料想他的所求并不能对上我心中的答案。

      他想了想,道:“我们是运送赈灾粮草的北军,自画蕉购粮返回北国。昨日途经南国境内水牢山,却遭到了南……山匪伏击,受了重创。由于旅途劳顿又不熟悉地形,我们被山匪逼入狐子凹,幸得连日阴雨雾重,凹中漫起的毒瘴阻挠了山匪的追击,才得以暂时一避。可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若常此围困其中,我们就算不被山匪覆灭,也得被毒瘴毒死。不得已,我冒险穿过毒瘴寻求出路,心灰意冷走了半日,却误打误撞遇见了你,来到了这个洞里。这里隐蔽不为外人所知,若我军能在洞中借驻几日,定能避过山匪,保全赈灾物资!阿罂,我来时浑浑噩噩,不太记得进洞的路,若你愿意帮我,可否为我绘一张进洞的地图?”
      我脑中一顿,并不能马上明白他的所说。只感到他握住我的手越来越紧,脸上满是期待恳求。
      地图……地图……
      脑中灵光一闪,我突然想起阿黑那夜递给我的布条,上面模模糊糊绘着一条细细的路线,从标注“天水洞”的地方蜿蜒出来。
      我拿起笔,掏出绢帕,凭着印象将路线一一描摹。待画好递给他时,他的表情感激而惊讶。
      “阿罂,你可知道在我们北国,'赠君绢帕'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北国的事,只有阿黑清楚,我哪里会知道。
      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好好将绢帕叠起收在怀中,对我道:“卿既待我至此,我卫风定不负卿。”
      言罢,开门转身,飞跑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踱到门口,正巧遇见阿爹归家。我帮阿爹卸下背上的竹篓,漫不经心地讲起了方才的邂逅。
      “阿爹,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只白狐给我送来的姻缘呢?”
      正在喝茶的动作蓦地停住,阿爹放下泥杯,神色复杂。我低低唤了声“阿爹”,他没有答应,只是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手就往院外拖。
      “阿爹!怎么了阿爹?您要拉我去哪里?”随他疾步走出院门,我不明所以。
      阿爹脚步不停,沉声道:“去向族长认错。”
      “错?什么错?”我一头雾水。
      阿爹忽地停住脚步:“你可知道方才做了什么?”
      我迷糊作答:“我……我只不过是报答他取名的情义罢了……”
      阿爹脸色愈暗,长叹口气:“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给你取个名字的……”

      才踏入族长的房门,阿爹就命我跪下。我依言跪地,阿爹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那是阿爹第一次打我,可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挨打。族长和阿黑他娘都很吃惊,急急地过来阻拦。阿爹抚开他们的手,自己也跪了下来。
      然后,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犯的过错。
      乱世之中,天水洞与世无争、避世独立,倚仗隐蔽的地形优势,历经百年繁衍出如今的桃花源。然而这个桃花源的存在,是用绝对的保密换来的,故而天水先人立下训诫——“不许外人入洞”。百年来,族人恪守祖训,不但不带外人入洞,就连自己也很少出洞。久而久之,毕生居于洞中已成为天水族人的风俗习惯,人们忘了出洞的路,训诫也不需时时提点,只在每年祠堂祭祖之时,才会在祭词之中偶尔提到。然而,背负着命数不祥讳言的我,长到十八岁,竟从没有踏入过祠堂半步。就连当日阿黑出走行商遭到激烈反对时,我也只以为是族长想让阿黑好好呆在洞中继承头人之位罢了。
      阿爹一边用狠厉的言辞责骂我,一边将所有责任包揽到自己身上。他说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说他管教无法教女无方。他的辞严色厉是我从未见过的,而我明白这种时刻他把我骂的越狠,就越是袒护。
      族长很生气,违背祖训意味着有可能给天水洞带来灾祸,更何况对方是南国曾经的敌人——北军。虽然避世而居多年,但天水洞仍是南国后裔,就算南北两国近年来两相安好未有战事,但当年之耻难忘,当年之敌难信。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毕竟北军的到来已无法阻挡,若强行封洞形成正面冲突,久扛锄头的天水族人又怎会是持枪握剑的北军对手?他无奈叹气,只能嗔怪我:“阿囡,你可真有本事,怎么就能绘出进洞的地图?”
      我自知大祸已闯,老实交代:“阿黑当日闹着要出走行商时,我无意中看过他手里的地图,便模糊记下了……”
      族长恨恨甩袖:“这个逆子!”
      阿黑他娘急忙帮我说话:“你确定记的分毫不差?兴许画的路线有出入呢?”
      我默默低头,小声答:“我看他不像坏人,又是赈灾遭匪,便画得很用心……”
      族长无奈冷笑:“不像坏人?哼!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祈祷他们真是赈灾的军队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愿你今日所为,真是一件救灾救难的大善事,否则……”
      阿爹忽地俯首:“还请族长看在小女身世凄苦的份上从轻发落!”
      族长微微一顿,长叹口气:“你女儿生来便命数不祥,是族人的仁善容她至今。若此次平安度过,我可饶她一次;可若旁生了枝节,我必须给族人一个交代,将她驱逐出洞!”

      离开族长家时,阿黑他娘追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往我怀里塞了一壶冰凉的酒。我捧起一看,见是洞中酿得最好的泡缸酒,透骨的凉意告诉我,它平日定是藏在族长家才能拥有的寒洞中的。
      “大娘,我不会喝酒……”我嘀咕着要把酒还给她,心想这么好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阿黑他娘摆摆手,推脱着不肯接:“傻丫头,不是给你喝的,是给你敷脸的。女孩子家的,脸上留下印子就不好了。”
      我将酒瓶贴在被打的半边脸上,愣愣地目送她离开。心头半是温暖,半是严寒。阿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慈声道:“今日阿爹打了你,一定很疼吧?”我摇摇头,对阿爹道:“没事的,我知道阿爹是为我好。阿爹不是爱喝酒吗?等回到家,阿囡就开了这壶泡缸酒,给阿爹喝!”

      天刚蒙蒙亮时,卫风就带着军队驻扎进来了。百十号人并着十几车粮草,把天水洞西边的空地占得满满的。
      族长带着洞中的青壮男丁默默守在一旁,很是警惕,直到北军将军出面交涉,才卸下棍棒捧过饭菜和伤药来。
      “不会再旁生枝节了吧?”我看着洞民们热火朝天招待宾客的样子,心中长抒了口气。
      许是从未见过外族男子的缘故,洞中的女孩儿们都很热情,不但主动帮忙包扎伤口,还纷纷捧着了自家的饭菜殷勤招待。我正踌躇着要不要也去帮忙,却被阿爹一口叫住:“阿囡,随我去东岩捡柴。”

      那天,我随阿爹捡了一天的柴火,明白阿爹是有意要我同北军避开。他说我们本就不受族人待见,又犯了大错,更应谨言慎行、能躲则躲。我听在耳中记在心上,下决心与北军不再多生瓜葛,却不曾想所有意念在回家见到卫风的一刹那,溃不成军。
      “阿罂!”
      他在我家门口徘徊,老远远看到我,便飞跑过来。
      “走!”
      不由分说地,他拉起我就跑。阿爹想要阻拦,却根本来不及。他的步子很大,我跟得很吃力,想要告诉他我不能跟他走,却根本无暇讲话。我尝试用另一只手去扳开他紧握的手掌,却为他蓦然回头的灿烂一笑放弃了所有挣扎。那种笑容,是我人生十八载从未得到过的,而今,我不敢相信,自己竟可以令一个人这么开心。
      这种感觉真好。
      于是,我就这样任由他牵着跑。跑过双双归家的岩燕,跑过重叠交映的钟乳,跑过河水映在洞顶的夕阳光晕,跑过十八年来从未跑过的路。记得话本里曾讲过,男女未经父母允许偷偷牵手而逃叫做“私奔”,我傻傻地想,现在的我们,算不算“私奔”呢?

      不知是谁起兴,竟拢起了篝火。卫风匆匆带我跑来,生怕赶不上这个晚会。
      热情的火焰融化了天水与北军的隔阂,人们把酒言欢、载舞载歌。卫风显然成了北军的救世英雄,还未入席,就被军士们相拥敬酒。他谦辞着干了几杯,连连说真正的恩人应是我。军士们听罢反向我敬酒,他无法,只得又替我挡。到头来,想推的没推掉,倒愈发多喝了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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