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记之蛋生》上官清飏

13、彼人安在

　　山神摇摇头，道：“寻常的法力结晶不能抵挡月髓的寒气，这是我的山神之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意给出个地瓜山药，丝毫不觉心疼一般。然而杜慎却深知，法力结晶乃人全身修为所凝成，就像妖类的内丹一般，绝无轻易送给他人的道理。
　　“这……这太贵重了……”
　　山神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杜慎站起身来，郑重一礼，“大恩不言谢，以后您若有所需，只要吩咐一声，上刀山下火海，我兄弟也绝无二话。”
　　山神笑了笑，“不必如此。山神之力虽重要，毕竟不如性命宝贵。大不了再修个几百年，总能修回来。他先前还曾救过我，何况这次也算是在帮我，于情于理我都该竭尽全力。不过，他现在还没醒过来，可是体内还有寒气吗？”
　　杜慎点点头，面上掩不住担忧之色。他适才已经察觉，目前寒气与神力难分高下，但寒气却能侵蚀神力，随着时间的推移，神力会渐渐消耗殆尽，寒气便会卷土重来，重新占领裴昭的身体。
　　估算下来，神力最多只能支持一个月。若没能及时找到其他法子，一个月之后，裴昭仍是难逃一死。

　　山神听完之后，一言不发，良久才叹了口气：“没想到月髓竟然如此厉害，连神力也压制不住。裴昭竟然能将它重新封印，实在是了不起。”
　　“月髓？你说这玉的名字叫月髓？又是谁封印在这里的？”杜慎一筹莫展，正不知该从何下手，听他的口风，似乎知道得不少，当即追问下去。
　　山神点点头，“月髓乃上古之物，其实并不是玉。有人说，它是太阴星的一部分星屑，也有人说，它是月之精华所成，也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对的。约莫近千年前，有一个少年人来到此处，曾向我预言此物乃祸害征兆，见之则天下大乱。因此，他建起了这个洞窟，将月髓封印在洞窟最深处，并托付我代为看管。他去之后，洞里一直没有异样，我又忙着其他杂务，也就渐渐忘了这事。这次月髓能冲破封印，算来也是因为时间流逝，封印的力量渐渐变弱，加上他们先前在洞里一番打斗，又加速了封印的瓦解。”

　　杜慎想起裴昭说过的话，心中有念头一闪而过，“那少年……莫非就是古镜的主人？你可知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现在何处？”
　　山神点头，露出追忆的神色，“他叫谢送秋，长得倒是和镜子幻化出来的差不多，不，还要更俊一点，不过脾气可好多啦。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时候我还小，刚做山神没多久，他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人……”
　　它仿佛又看到那个笑得一脸温柔的白衣少年，在对它说：“我姓谢，谢朓的谢，叫送秋，‘长风万里送秋雁’的送秋。”
　　那时候的它还是一只懵懂的山臊，天生地养，连字也不识得，并不知道什么是“谢朓”，什么是“长风万里送秋雁”，只莫名觉得这名字好听，就一直记在了心里。
　　后来没多久，那少年就离开了，从此再也不曾回来过。
　　原来……已经过了千年了啊。

　　“这月髓到底有什么力量，竟能导致天下大乱？”杜慎见山神兀自出神，开口问道。
　　山神从回忆中惊醒过来，答道：“这只是谢送秋的预言，但他并没有告诉我原因，所以我也不知道。”
　　杜慎点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兀自沉思着：“上古之物……天地之间，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月髓这等至阴之物，那就必定会有至阳之物。如果能找到纯阳之物，或许能克制住月髓……”
　　山神失去大半的神力，此刻已经疲惫至极，自知非沉睡百年不能复原，当下也不敢久留，勉力支持着回了洞府，闭关潜修。地狼化为小狗，呜呜叫着，似有不舍。山神摸摸它的头，将它托付给杜慎照看，免得太过寂寞。杜慎自然答应了，抱着裴昭不便御剑，便坐在地狼背上回了上清派。
　　他走得太急，没发现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个少女骑着白鹿，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圣物……月髓……裴昭……至阳之物……”她喃喃自语，偷偷跟在白狼后面，遥遥望见白狼进入山门，正要跟上去，却被护山大阵阻住，气得跺了跺脚。

　　初春的阳光如约而至，浑然不觉大地已经变了模样。
　　在遥远的万香山上，李长烟还不知道裴昭已在生死边缘徘徊，正带着周鹤在群山万壑之间苦苦找寻。
　　原来，当接到山神传信时，杜慎与李长烟正各自修炼，得知裴昭正处于险境中，赶紧出山去助他。上清派有护山大阵，严令禁止弟子在派内御剑而飞，必须先出了山门才可御剑。不料两人刚奔到山门前的广场上，眼前突然出现无数剑光，若非躲闪得快，险些儿变成刺猬。
　　两人回头一看，却见一名弟子从不远处跑了过来，满脸倨傲，不是掌门弟子周鹤是谁？
　　“又是你？！找死！”李长烟本就焦急万分，无故遭此一剑，当下火冒三丈，二话不说提着剑就砍了上去。

　　周鹤本是奉命前来找他们，跑到洞府前才发现没人，好容易追到山门前，远远地瞧见两人正要出去。
　　他是个顾头不顾尾的急性子，当下一剑飞去，散成无数剑光，落在杜、李二人前路上。待发现差点将他们误伤，周鹤也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待见他们闪身躲开才吁了口气，正要走上前去说什么，却被李长烟震怒的一剑当头砍下，急忙招架，两人当即叮叮当当地交上了手。
　　李长烟是含怒出手，虽修为剑法均不如周鹤，但气势惊人，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周鹤本就有些心虚，见她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更是招架不住，当下喊道：“停手，快停手，我是奉了掌门之命前来找你们的！”
　　杜慎站在一旁，听他如此呼喊便皱了皱眉，叫道：“二师妹，别跟他纠缠了，救人要紧！”
　　李长烟一凛，适才急怒攻心冲昏了头，一时竟把这十万火急的事情给忘了，当下应了声是，便停了手，跟着杜慎身后冲了出去。

　　周鹤一剑落空，呆了一呆，见两人去得远了又赶紧追了上去，一面对山门处的弟子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我将他们拦下！还有你们，看什么看？！回头掌门怪罪下来，你们统统都跑不了！”
　　原先在旁边看热闹的众弟子们一哄而上，守门弟子听了这话，当下拦住了杜慎、李长烟。两人不欲与之争斗，正要从旁边冲出，就这眨眼之间，周鹤已带了大群人围了上来。
　　杜慎与李长烟眼看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又急又气，杜慎道：“不知我二人犯了罪，竟劳烦掌门师兄你带人围堵？！”
　　周鹤被噎了一下，又有些悻悻然，拨开人群走了上来，道：“哼，又不是漂亮大姑娘，你以为我愿意追你们？还不是你们先前说那什么万香山之事，适才我已禀报师父，师父令我随你二人即刻前去万香山仔细查探一番！”
　　李长烟想也不想，“我们有急事，没空！”
　　周鹤冷冷道：“掌门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杜慎眼见四周的弟子越来越多，硬闯肯定闯不过，更不想多费唇舌浪费时间，当即道：“二师妹，你快去救三师弟，我带周师兄去万香山！”
　　周鹤不满道：“掌门吩咐你们两人都要……”
　　他话未说完，杜慎便斥道：“闭嘴！”
　　杜慎平素都是温和有礼的模样，从未跟人争执过，此时陡然冷了脸，周鹤只觉心下一寒，登时住了口，将话尾吞了回去。
　　李长烟想了想，“师兄你修为也比我高，还是你去救三师弟吧，我带他去万香山就是。”
　　“也好，那你自己小心。”杜慎转过身来扫视一周，众人慑于他的目光，纷纷让开路来，他当即驾起剑光，瞬间远去了。
　　李长烟目送他离开，没好气地对周鹤道：“走吧。”

　　两人在万香山里转悠了好几天，却连一根狐妖毛也没发现。李长烟本就在担心师兄师弟，心情自然不佳，而周鹤看着总也没结果，就开始疑心她撒谎，于是两人从互相冷嘲热讽终于到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周鹤回转上清派，李长烟则独自留了下来。

　　周鹤怒气冲冲地在山间走着，心想这地方山灵水秀的，哪里像是狐妖聚集的地儿。这几天他像傻瓜一样，跟着那讨厌的李长烟跑来跑去，吃风喝烟、不眠不休的，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暗自盘算着怎么回去跟师父狠狠地告一状，再叫上几个师弟一起，好好修理修理她。
　　他一边埋着头走路一边瞎想，越想越入神，想到得意之处不由得嘿嘿地笑了起来。不料刚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他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块东西。
　　“什么玩意儿？没长眼睛吗，竟然敢挡我的路？”周鹤张口就骂，抬起头来，这才看清眼前的东西，竟然是——
　　“啊？！！”
　　一阵清风轻轻拂过，带走了那凄厉的惨叫，竹叶沙沙作响，地上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痕迹，似乎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