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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杯酒。前尘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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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杯酒。前尘过往】
仙魔交界处,奈何川旁,有一家小茶寮。老板娘是位十三四岁的少女,扎着根马尾辫,活泼可爱。上茶的速度也快,马尾辫摇啊摇的,小茶壶一提,茶盏一推,一杯茶就沏好了。
奈川河边本就苍凉,这家小茶寮也仅仅只卖粗茶,偶有不满的客人,这位小老板娘就把茶杯往客人手里一塞,茶杯热腾腾的暖在手心里,气也就消了。
不过今日,素来和气的小老板娘却跟别人吵了起来。
“哦?你在魔修面前提杀人,与在仙修面前提犯傻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天经地义,见怪不怪!哪儿有魔修不杀人的,哪儿有仙修不犯傻的,嗯?!”
小老板娘双手叉腰,嘟着嘴站在一桌子仙修的面前。
“你说谁犯傻呢!静虚一脉为仙斩杀同门,这样的人分明就是魔教孽障!难道我还不该说了!”一桌的修士嚷嚷开来。
“姑奶奶泼你一脸茶!”小老板娘掷起茶杯一把浇到修士脸上,“什么狗大清早就在那儿吠!”
“在魔界边境说咱们少尊主夫人的不是,找死还是缺脑啊?赶紧收拾收拾夹着尾巴回你们的仙界吧!”
小老板娘拿着茶杯气呼呼地转身,招呼其他人去了。那一桌修士也不敢托大,周围都是仙修魔修参半,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好笑,拿根筷子戳了戳他端着茶杯的手指。
“你一大清早把我带到奈何川,就是千里迢迢地来喝杯茶,看出戏?”
“只是还没到时间而已。”他喝了口茶,笑着对我说。
此时坐在这间小茶寮中的,正是我与妄少南。
我从未想到,我还有命活在这世间。前尘过往,真是看不透。
妄少南被妙语真人救后,马上来找我。彼时我坐在一棵树下,要死不死。妙语当真是性格顽劣,后来我才知道那两杯酒,都是没有毒的。但当时,我心里想的是,要是两杯都是毒酒,就好了。
至少我就可以,一定救得到妄少南了。
后来妄少南抱我上一千零八十阶梯求妙语,或许是心怀愧疚,这次妙语并未多加刁难。我这身体被妙语缝缝补补,居然也救活了,只可惜当时不能见风,全身都裹满了绷带,眼睛都没露出来。
妄少南就抱着这样的我,跪在众圣殿上,跪在魔尊前,说要娶我。我估计当时魔尊的压力也很大,儿子抱着个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的纸团,张口闭口就说要娶。倘若不是师父名气过大,让魔尊点头也怪难的。
等后来我伤好了,我们举办了一场最大的婚宴。火红色的绸缎铺满了魔界众生三十二殿,我与妄少南端起酒碗,喝了三天三夜的喜酒,放倒了所有的宾客。然后他背起我,走向洞房。
“这该是你喝的第五次最难以忘怀的酒了吧?”
“不数了,重活一世,有些执念也该放下了。”
我轻轻地说道,一夜的红烛忽明忽闪,而他背着我,走向深处。
成亲多年来,我早已看清太多,当年放不下的,如今也不过尔尔了。此时能和他在一间小小的茶寮中,共品一杯茶,于我而言,已是最大的满足了。
这世间,说太多,也不过是一把剑,一碗酒,一杯茶,一双人的故事。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妄少南拉起我的手,走出小茶寮。
“你还没告诉我,来奈川河干什么?”
“去带你看好东西。”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近奈川河畔。奈川河很宽,河水淙淙,却不深,不过没及人的脚踝。岸边开满了灰紫色的芦苇,这儿的风都很大,风一吹,漫天都是灰紫色的芦花。
妄少南挽起裤脚,走到奈川河水里,微微弯起腰,背对我,伸出手:“上来吧。”
“我已入魔,奈川河的水已经对我没有影响了。”
奈川河的河水承接冥河之水,属阴。曾经因为我修剑正阳,若沾及河水会不舒服,而如今,以剑入魔,再阴的河水也不会对我造成影响了。
“没关系,你就当我想再背你一次好了。”
“嗯。”我爬上他的背,用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肩头上。脸边是他的发丝,上面沾上了一朵芦花。
我抚摸着那朵芦花,“你还记得你以前在奈川河上背我,说的话么?”
“记得啊,”他笑着,“你做‘妄少南’的时候,想了些什么?是否有你当年所说的那般畅快?”
“不,很慌,”我搂紧了他,“不知道哪里是光,哪里是暗,我就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着,害怕遗忘,害怕失去。”
我始终记着妄少南的名字,却忘记了珉风,忘记了我的名字,忘记了他的容颜。
“你和师父,我都忘记了。”我闷闷地说道。
“你初次在沧啸城见我,是否觉得我像你师父?”
“嗯。”
“哈哈,我爹当初收养我时,也这样说过。觉得我长得像你师父。”
“魔尊这样说过?”
“当然,你师父当时还很嫌弃,说‘我哪里长得这么寒碜’。”
“哈哈。”我笑了起来,这语气,倒也真像师父。
“你记得吗,曾经我们一起去冥河放了河灯,”他背着我突然停了下来,停在了奈川河的中央。
“冥河和奈川河的水是连在一起,百年一次轮回,”他顿了顿,“珉风,当年放河灯的事,到今日,正好一百年了。”
原来已经有一百年了。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向河水,在重重的芦花遮掩中,漂来一点忽明忽暗的灯火。那是……!
“放我下来!”我急急忙忙地跑入水中,不顾裙摆被河水打湿,在一片芦花纷飞中,拾起那盏河灯。
时光已过百年,而上面的字迹依旧:
珉风愿妄少南一世长安。
……一世长安。
“冥河上的时间是静止的,”他走了过来,从背后抱紧我,“原来那时你就喜欢我了啊,嗯?”
我无言以对,原来情爱两字,也不过是问一句喜欢与否。
我的手里还捧着那盏河灯,久久不能回神,他抱起我,“走喽!”说罢,跑了起来。
“等等,你的那盏灯呢?”
“不重要了,会有人来拾它的,哈哈!”
“哪里不重要了?等等,跑慢点!”
…………
古剑痴酒笑人醉,红尘妄断百年劫。
少年驰骋天涯去,情字不过咫尺间。
所有的故事,都如冥河的河水,从未间断,反复轮回。
鲜少人知道,奈川河深处,有一座魔尊亲自置下的冰棺。里面躺着的是,灵魂还未归来的人。
奈何川上,芦花纷飞,一盏小河灯晃晃悠悠地漂了过来。被那冰棺挡住,便不再漂了。
魔尊伸出手将那河灯拾起,只见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师尊和爹别担心了,珉风我接手了哈哈哈。下面还画了个猪头。
魔尊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这死小鬼,还真像你。”
“只是不知,你还要睡多久……”
奈川河的河水还在淙淙流着,芦花也依旧在漫天飞舞。而所有的故事,也终究会走入下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