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旻昔

4、我当你的姐姐

　　“站稳点，不要乱晃好不好。”
　　方湛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枪对一边眼前的蓝珂指指点点，那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听到方湛的话，蓝珂拍了拍自己不断在发抖的腿，然后扶正了头顶上的果子，然后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依然克制不住她身体的颤抖，而她头上的苹果也随着她的颤抖一抖一抖的，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蓝珂她的心啊就跟着那颗苹果一样跳啊跳啊，落不下来，他不会打到她吧？那应该很疼吧……
　　“砰”
　　蓝珂感觉脸上一痛，忍不住哼了一声，头上的苹果也应声而落。
　　“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一个苹果都顶不好？”
　　看到从蓝珂脑袋上落下来的苹果他不由得发了一顿火，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不过他说的没错，多么简单的事，蓝珂你为什么做不好呢？
　　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至少这比乞讨来的更容易吧……
　　蓝珂直了直身子，然后捡起地上的苹果，然后继续颤颤巍巍的站直，努力不让苹果落下去。
　　颤颤巍巍的努力……
　　“砰”
　　蓝珂感觉自己的脸上一痛下意识的想要伸出手揉，但是仿佛想到了什么，蓝珂刚要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她不动，这点小事她怎么会做不好？她是蓝珂，她可以的。
　　“砰”
　　脸上又是一痛，但是蓝珂依然没有动。
　　“砰”
　　“砰”
　　“砰砰”
　　“砰……”
　　……
　　就当蓝珂闭着眼睛等着下一枪的时候，却发现意料之中的枪声没有响起，那熟悉的疼痛之感也没有传来，不由的诧异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如同下了水雾一般迷茫，而眼前的方湛坐在那里眼中流着泪，那样子就如同被丢弃的娃娃一样，被丢弃的，心支离破碎的，娃娃……
　　他眼中的绝望不比她少，那留着血的心谁都可以看见，那瞳孔深处的惊慌忧伤谁都能看得见……
　　他是善良的，就连欺负她这种事都会令他感到内疚，不像她，她的心同她的脸早已腐烂黑化，连看也看不到了，所谓的忧伤所谓的笑容都不过是她给自己做的小小面具，快乐悲伤对于她来说都一样……
　　正因为在那些人贩子他们的眼中她们就是个机械，所以现在的她就如同机械一般，一切的行为指令都遵守习惯这个令人感到恐惧的词汇。
　　而每一天里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习惯性的空洞的看着一切，来来往往，在她的心中惊不起一丝波澜，泛不起一丝波浪，而那磕头感谢也不过是被殴打到血里的习惯而已……
　　只是习惯，都是习惯。
　　蓝珂只感觉眼睛一酸，眼泪不由自主的从早已泛红的眼角流了下来。
　　她累啊，她真的好累好累，就连哭泣也不敢，只能忍着伤痛不断地努力，平时的正常只不过是伪装而已，她那十岁的身体早就如同沼泽一般腐烂发臭，对于这世界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只想着把这个世界腐烂同化。
　　所谓的活着，只是没有找到为什么要去死，就如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一样！
　　可是这是他一脚踏进了她的世界，而阳光也终于洒落在了这个腐烂的沼泽上，尽管才短短几天，但是那种温暖彻底把她征服了，任谁都忘不了那种感觉，那种温暖就如同冬日的暖阳，醉人心扉而又令人成瘾。
　　“方湛……”
　　蓝珂嘴唇蠕动着，迈步上前，把那个她仰望着的，不在一个世界的，柔弱的，小小的男孩抱在怀里……
　　“你走开！”
　　就在蓝珂把方湛抱在怀里时，一声用尽方湛全部力气的吼叫在蓝珂耳边如同风暴般卷过，而蓝珂那瘦小的营养不良的身子抖了一抖，但是没有放开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把方湛抱在怀里没有动……
　　“你给我滚，给我滚啊。”
　　方湛依旧不依不饶的吼叫着，他不断地挣扎着，他双手不断地抓挠着，但是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依旧挣脱不开那个怀抱，于是双眼泛红的他猛地张开嘴咬向了蓝珂的肩膀……
　　“哼……”
　　蓝珂嘴中传来一声闷声，但双手确没有松开，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松开手反而更加用起了力，仿佛她生怕方湛就会从她的眼前消失，在下一秒。
　　而方湛在发现那嘴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后终于缓过来了神，略微松开了嘴，只是小声的啜泣着，静静的躺在蓝珂的怀里，默默地默默地流着眼泪，宣泄着自己的孤独与彷徨……
　　“姐姐……妈妈……”
　　他啜泣着，仿佛失去了魂一般躺在蓝珂的怀里口中不断的念着这两个字，微弱但却不断，仿佛只要一用力他的世界就再也不会这两个字出现，不敢用力的去想，但是却不由自主的不断去想，那是一个六岁的单亲的孩子所有的执念……
　　蓝珂也不明白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可能和自己手臂上的疤一样吧，每当想到看到都会不由自主的痛。
　　不过他的姐姐应该很爱他吧，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想她，可是想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在蓝珂的记忆中似乎没有想过一个人，似乎她的周围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有什么理由让她想，就连她周围的孩子也和她一样是麻木的，没有感情的，她跟本就不知道想一个人是什么概念，就连“想”这个字也是从电视中看到的。
　　她最讨厌的电视！
　　不过想这个字是蓝珂最喜欢的，她喜欢那种味道，喜欢那种感觉，不过这六年她从来就没有找到一个她可以想的人。
　　自打她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坐在马路边看人来人往了，那些人是高傲的，每当看到她们的时候就高高的仰起头不屑一顾的走过去，在他们的眼中这些孩子和路边的蚂蚁无异吧，就连惨死也只是茶余饭后的笑点。
　　就连他们也认为他们只是人群的笑点，卑微可怜的寄生虫，寄生在这个城市污浊不堪的泥塘里，呼吸着那美好生活背后隐藏下来的毒，然后再阳光下发酵，黑暗中腐烂，最后所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那一张张人皮下面就是皑皑的白骨。
　　回家，就如同会飞一样，只是梦中的幻想，大多的孩子都只是从街上这个坟场进入到了另一座叫做孤儿院的精装坟场，或许有点区别，但是真的不算太重要。
　　一面是不断忍受伤痛才换取得一点点自由，一面是失去了自由换来了一点点安逸，它们没什么不同，但是蓝珂更喜欢自由一点，可以再乞讨的时候偷偷的看看店里的电视，不过她已经很久不看了，但是看到路上幸福的和她一样的孩子她也会开心不少。
　　她不喜欢腐烂，但又不得不腐烂，这就是生活。
　　爱，不可求
　　恨，亦不可求
　　想到这里蓝珂再次紧紧的抱紧了怀中的方湛，丝毫没有在意肩膀上那流血不断的伤口，任由它肆意的流淌，就像千疮百孔的心一样，微弱的跳动着流淌着。
　　如果不幸就是毒药，那么我宁愿流干我身上所有的血来换取那一刻幸福。
　　“方湛，我当你的姐姐好不好……”
　　蓝珂紧抱着方湛，怯懦的说出了这不太现实的一句话，尽管不太现实但是她依然这样期盼着“让我当你的姐姐……”。
　　不出意料的，空气突然静了下来，蓝珂甚至可以看到空中阳光所划过的痕迹，照在皮肤上温暖但是划过心里的却是满心的冰凉。
　　……
　　“如果你不说话的话，我就认为你答应了……”
　　蓝珂紧张不安的说出了这句话，说出了这句话蓝珂就感到后悔了，如果他真的不答应她到底要怎么办，以后是真的没脸看他了。
　　蓝珂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残忍的决定，至少有了心理准备就不会那么痛了吧，蓝珂这样想着，此时的她就如同烟盒里的锡纸，看似坚硬却柔弱到任人宰割。
　　……
　　……
　　不过等待着蓝珂的依然是那浓厚到打不破的寂静，但此时的蓝珂却上扬着嘴角，眉眼中都是盈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