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明媚二三》鸟德

2、第一章 方便面

　　在电脑前看悲悲喜喜的爱情，那些缠绵入骨的情思以及毁天灭地的占有。恨不能自己身在其中，勇敢爱勇敢恨，燃尽了成灰了也无所谓。
　　可低下头的时候，会问：喂，你真的是爱情吗？
　　两个人那么圆满，然而分开了也不过是两个残缺的灵魂，不过是两个只有抱在一起才能生存的可怜人。
　　那些拼尽性命也要相守的绝望与温暖，那些吸引我灵魂的炫目绽放，真的是爱情吗？
　　只有残缺的人才能爱？或者，只有残缺了才是爱？

　　与小文讨论，为什么同性恋不被允许，为什么神说，男与男是可羞耻的事。
　　小文说，朋友与爱人变成了同一位，就会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空间中，难以成长。这是神所不喜悦的。
　　席慕容也说过，窗前的妇人，因为有了窗外的一角天空，所以能对屋内有更多的容忍。

　　笑。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喜欢耽美呀。
　　虽然，我也实在不愿意想象自己守着残缺的模样。即使真的有另一个残缺的灵魂能与我严丝合缝的组成一个大圆，唔，也是不能想象的。
　　期待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能够与我各自圆满的相伴终生。

　　——《耽美狼的幸福生涯》by沙子

　　这一段文字是官沙blog上的。

　　周一上课见面，官沙兴冲冲跳到我面前，说：“我把17英里的事情写出来了，贴在bbs耽美版上了哟~题目叫《耽美狼的幸福生涯》。你回去看看吧。”说完，装模作样的捂嘴女王笑。
　　我点点头，回道：“真是多谢呀。”
　　她无耻的回应：“不客气不客气。”
　　更无耻的是，周若这小子也拍拍我的肩膀，一脸同情的嘿嘿笑。

　　回到宿舍，想起这个茬，我进bbs搜Adonis，进了耽美版。
　　耽美版的水量十分充足。兴奋的官沙在周六回宿舍后就迫不及待的发了帖，而现在是周一下午，帖子早已不知道被大水冲向了何处。
　　我索性百度搜索“耽美狼的幸福生涯”。
　　于是，闯进了官沙的blog。

　　《耽美狼的幸福生涯》这篇博文，前头详细描述了那天晚上在17英里发生的种种事情，细节斐然，后头就是上面摘的这一段。
　　有回帖：
　　Colin：“沙子，你居然还像高中那样，有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嗜好啊。”
　　Weng：“你怎么可以那么幸福，为什么我的身边没有呢。。。55555。再次立定决心，我要找个同性恋假结婚，嗯。”
　　Feini：“女人，你真能拔高啊……难怪高考作文分数高。前面的大冒险是如何得出那么深沉的结尾的……”

　　我看得有趣，于是转头对周若说：“喂，官沙说的那篇文，你看么？”
　　周若正对着电脑玩游戏，是“东方永夜抄”，所以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存着，等我想看的时候看。”
　　我点点头，收藏了官沙的blog。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没有剧情的loli游戏，周若会那么喜欢玩。

　　浏览了bbs的系版，检查了邮件，我就关了电脑，准备午睡。
　　洗脸时，边用水泼脸，边想起官沙的blog。
　　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我问：“残缺？圆满？成长？”然后笑，“李悦家，是不是一定要否定些什么，才能觉得成长呢？所谓青梅竹马啊……”
　　回到宿舍，看着不亦乐乎的玩着“东方永夜抄”的周若，忽然有些恨恨。
　　在还能选择离开的时间，离开吧。

　　晚上选了11、12节的《美学原理》，我与周若前往理科教学楼。
　　理科教学楼群堪称学校bt建筑之首，它以路线复杂取胜，以诱人迷路出名。据传说，当年批准理教建筑设计图的某领导有一次在理教开会，结果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你猜怎么着？”周若问。
　　我瞥他：“怎么？”
　　“最后啊，秘书接到那领导的电话说，他迷路了，需要人去找他。” 周若道，“秘书找到那领导的时候，那人腿都走软了，正坐在台阶上休息呢。”
　　我笑：“你听谁以讹传讹呢。”
　　周若耸肩：“不论谁传，都足以证明理教的强悍哪。”说完，眯着眼笑。
　　从小到大，他都用这一招讨好人。我无奈，问：“你又想做什么？”
　　“知我心者，李悦家小朋友是也。”周若道，“离开始上课时间还有很多，去探险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理教中横冲直撞。还真撞上了一个人。
　　官沙是也。

　　你知道大学的怪人会有很多。
　　而官沙就是其中的一个。如果说杨飞的怪是书呆唠叨型，那么官沙的怪是任性散漫型。
　　比如这段时间梅花开得正好，听张万午说，她五天前一时兴起就翘了上午的课，出去买了个数码相机，对着那些花花草草拍了一整天。然后，昨天有人问她借相机，她反应了半天终于想起她“曾经”买了一个相机。
　　当然，怪人和怪人是惺惺相惜的。
　　当张万午在我们宿舍宣扬这件事情的时候，杨飞就指着《晋书》赞道：“真有魏晋风采，‘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西风吹起鲈鱼兴’啊~”
　　一个“啊”字，千折百回，把四围人惊得四散逃亡，就怕他接着来一个长篇大论。
　　他刚看了《晋书•张翰传》，已经把张翰的故事对我念叨过一次了。大致说，当着大官的张翰当秋风吹起的时候，想吃家乡的鲈鱼了，于是对人说，“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就辞官回乡了。
　　听到这个故事，我一直在心里颇阴暗的想，一定是仕途上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用那么一个奇怪的借口辞官回老家。然而理论联系实际，有了官沙这个血淋淋的案例在后，我终于忍不住相信，这个世界上，一时兴起的事情，果然非常多。
　　所以说，官沙是个十分纵情任性的人。
　　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官沙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官沙端正坐在理教北边旮旯的长石凳上。
　　她的长发用一个大夹子随意的盘起夹住，摇摇欲坠。那件粉红色刺绣长袄外套被仔仔细细折叠成豆腐块，反面朝上，躺在她的左边。她穿白色粗麻针织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米色帆布包被用来当成坐垫。
　　她惬意的背倚着墙，挂了一个甜甜的微笑，享受般闭上眼睛。双手小心翼翼的捧在胸前，仿佛手中握着的就是她整个生命。

　　“哇，”周若大喊一声，“你居然躲着偷吃方便面！”
　　官沙抬头，咽下口中的汤，淑女笑：“你们怎么跑这个角落来了？”
　　然后我头痛的听到周若这小子说：“我也好想吃啊。”我说：“我们刚吃的晚饭。在康博斯吃的香菇鸡块煲，你别忘了。”
　　“所以我一定吃不下一碗方便面，”他又眯眼讨好的笑，“我们一起吃一碗吧？”
　　官沙的双眼放出大光，她说：“对啊，你们一起吃吧，一起吃吧。”
　　周若也点着头：“买吧，买吧，我去买咯？”说完，没有等我的反应，就颠往小卖部了。

　　我在官沙身边坐下，问：“怎么躲在理教吃方便面啊？”
　　她笑：“特别喜欢吃呀，而且理教有小卖部也有热水，更何况今天天气真好呀。天时地利人和。”说完，埋头又喝一口汤，脸上的喜悦忍不住让身边的人也觉得快乐。
　　我默，继续搭讪：“那么喜欢方便面，宿舍里一定存了很多吧？”
　　她摇头：“不能买回去。方便面没有营养，还含有防腐剂，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方便面怎么可以买回去，诱惑我犯罪呢。”
　　我笑：“这算是有节制的任性吗？”
　　她吃惊的看着我，一双大眼瞪得圆圆的，也笑：“你居然得出和我朋友同一个结论哪。她说，我恣意的面对这个世界，节制的任性着。虽然我没有觉得是。”说话的时候，她眼里有温柔的光。
　　我说：“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嗯，”她点头，“可惜没有考上同一所大学。不过没有关系，现代联络手段多发达呀。重要的朋友一个也不会遗失。大伙儿都有写博客向彼此通报近况哦。”
　　重要的朋友哪，我想，我的时间几乎都被周若这小子占据了，似乎只有他一个朋友呢。所以是幸运的吧，不会像这样带着些微遗憾感叹。
　　我说：“你在高中也像大学这样吗？”
　　她歪头：“什么？”
　　“比如，像这样吃方便面，又比如，夏天一直穿拖鞋。”我补充。

　　又比如，夏天一直穿拖鞋。
　　她真的穿拖鞋，不是凉拖，不是皮拖，而是家里浴室洗澡用拖鞋。基本上把那种拖鞋放在客厅，你也会觉得碍眼。可是官沙只要气温允许，永远是一双拖鞋，而且能把拖鞋穿出风味来。
　　据说，她还能穿拖鞋登山长跑。大一去香山玩，事后张万午说官沙穿的是拖鞋。
　　而我一直想要知道的是，穿那样一双鞋，图书馆为什么能让她进。我见过许多穿拖鞋被保安拦住的人，却也见过许多次官沙穿着拖鞋大咧咧的从保安眼前刷卡进入。是因为她走路声音轻，还是她没有存在感？

　　官沙听我说的话，开始笑，笑得花枝乱颤，然后说：“我高中的时候，一直被称为拖鞋女，到了大学，级别升了，同学开始称我为拖鞋女王了。哈哈。”
　　“是吗？”我猜这个外号是张万午同学取的，然后我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一直穿拖鞋呢？一般来说，穿拖鞋到处溜达，不太好吧？”
　　“很少有人那么做，不代表不可以。”官沙说，“这个世界，可以让你任性的时候不多，能宠爱自己的时候，为什么不宠着自己呢。我穿拖鞋觉得舒服，自然要顺着心意穿拖鞋啦，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吧？”
　　我感受到了敌意，双手高举：“我并不是持反对意见，你不要介意。”
　　“好吧，饶你一命。”她扑哧一笑，“只是太多人问，我解释了太多次。某一天我也许会觉得烦，于是开始穿不喜欢的鞋子，真是太悲惨了。”
　　我连连点头：“我罪过了，罪过了。”
　　能够自得其乐的宠爱着自己的女生，真真难得。

　　说着话，周若举着泡着的方便面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了。
　　官沙冲他喊：“麻辣口味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香味啊……”
　　“正解。”然后，他朝我露齿一笑，“果然美食面前，就不觉得饱了呀~”
　　我无奈摇头，这两个“美食家”！

　　在周若喂我吃过一口后，我就坚决不吃了。
　　试问，在一只纯种耽美狼的虎视眈眈下，你如何有办法与另一名男性用同一只叉子同吃一碗方便面？反正我是做不到。
　　周若不善吃辣，却非常喜欢吃，每每灌水以抵挡口中的麻辣之感。可是他从来嫌带着水杯上课麻烦，所以，从来抢我的水喝。这次也不例外。
　　他抽出水杯，拧开盖子喝。杯子是普通塑料水杯的构造，盖子与杯身有一条塑料相连。他仰头喝水，杯盖在最上高高的翘着，然后啪嗒一声，掉下来砸在他的眼睛上。他委屈的揉揉眼睛，用力压住杯盖，接着再喝水。
　　周若从小到大，一直带着这些可爱的笨拙，我无声的笑。然后转开眼，看到官沙。
　　官沙也正无声的笑，面对着我，意味深长。这笑容……
　　唉，总之我理解不了耽美狼。

　　最后，以周若捂着肚子喊胃疼结局。我早料到了。可恨的只是周若疼一次两次三次，永远只记吃不记打。
　　我为他捶背，助消化。
　　官沙说：“我来给你们讲一个笑话吧。”
　　说她曾经似乎在故事会看过一个故事，就是讲一个女人难产，找不到产婆。当时是□□，在牛棚里住着一位外科医生，于是请他出山接生。可是外科医生特别饿，他们就请他吃馒头，医生一口气吃了三个。然后医生觉得渴，就喝了一口水。最后，医生就撑死了。女人倒是在之后很顺利的把孩子生下了。
　　说完，官沙在一边笑得左歪右倒。
　　周若再度捧着胃喊疼，一个劲咳嗽。
　　我很认真的听了这个笑话，始终没有明白官沙什么意思。是让我笑呢，还是做什么呢。我问周若：“很好笑？”
　　“不是，”周若忍俊，说，“我只是觉得她能说出那么一个笑话，然后哈哈大笑，十分伟大。”

　　七点了，官沙问：“你们是来上自习，还是来上课？”
　　“上课。《美学原理》。怎么？”
　　官沙露出一脸可惜的表情道：“如果你们来上自习多好。我们正在办活动呀，本来可以邀请你们一起过去参加的。”
　　周若马上问：“咦，有什么活动？”
　　官沙道：“我加了红十字会的红丝带部。嗯，就是防艾滋的一个社团。近期我们正在办‘社会性别与社会认同’系列活动呢。”她笑得贼嘻嘻的。
　　“社会性别与社会认同？”我问，“什么意思？”
　　“这个是官方的说法，不那么说，活动申请不下来。”官沙得意的捏着发尾玩，“就是宣传同性恋的一个系列活动，上周放了一部男同的纪实片《宝宝》，还请了导演，以及一个同性恋组织的相关人员来呢。这周是酷儿艺术的演讲，也有那个同性恋组织的人来噢~”
　　我汗：“有必要那么兴奋么？”
　　官沙挑眉：“我一直希望能认识，不是，是希望能够打入同性恋的圈子啊。”
　　周若张嘴：“你不会是吧？”
　　官沙白他一眼。
　　我也好奇了：“那为什么想要进那个圈子呢？”
　　她神秘兮兮的笑：“秘密。”然后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赶过去了。下次还有活动，我叫上你们吧？”
　　周若一向爱凑热闹，马上斩钉截铁回答：“好。”
　　官沙再次贼嘻嘻的笑。

　　老师在上面图文结合的讲课，讲海伦，讲陌上桑，以论证美超越时间凝固时间。
　　我拍拍头，帮助自己集中精神，不要走神。如果时间可以倒回的话，我真的不愿意认真听官沙那个诡异的笑话啊。
　　真的是特别冷特别冷的一个冷笑话。
　　可是真的太怪异了，所以忍不住一直想到这个笑话。我用胳膊肘捅周若，问：“就算是冷笑话，也应该有笑点，或者包袱存在呀。官沙的那个笑话，为什么可以被称为笑话呢？”
　　周若用眼角瞅我，以表示对于我斤斤计较的鄙视。
　　呵，这个人，明明是他不愿意动脑子。

　　下课，回宿舍。
　　在理教走廊上，偶尔往一个空荡荡的大教室瞥了一眼。发现官沙正笑容殷勤的与一个清秀的帅哥并肩而坐，两个相谈胜欢。
　　想必是活动结束了吧，我猜测。然则，我又想起了冷笑话。
　　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