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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欲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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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坐在梨木制的圆桌旁,一边饮茶,一边议事。
孔明的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憔悴和郁郁。我只是替他洗茶、斟茶,想着他自进了厢房后就明显焦灼的心绪。
大概有一柱香的时间,他仿佛注意到我在凝视着他,便黯然的低下了头,缓缓才开口:“……士元,你我,归隐山林可好?”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里面碧色的茶水漾出了大半,滚烫的茶水断断续续的洒在我的手上,可我却毫无知觉一般,继续扬起笑容:“孔明,我竟不知,你几日不见还学会与我玩笑了。”我面上看着不以为然,实则心中有如翻江倒海。
孔明,自我和他相识,他便不时的说着自己的抱负理念,同样身为士子的我,又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志向?无非是‘择明主,尽其才’这六个字而已。可这六个字,说得简单,实则不易。尤其是在乱世之中,想要找到一个能够知人善用的明主何其艰难?可他还是抱着积极的态度去面对、看待这大千世界。
他有时还会提起师父归隐山中的事,替他可惜,也觉得师父很憋屈。他甚至从不担心我的去留。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让我和他投身于同一个地方。
可是,就是这个曾经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和自信的人,在今天,对我说,要和我一起,归隐山林。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顾不上自己被烫出水泡的手,焦急的询问他:“阿亮,你……究竟……在江东发生了什么?”
我急得甚至叫出了我们那最亲密的称呼。正要去拉他的衣袖,却忘记了自己的烫伤还未处理,于是在手触碰到布料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了“嘶……”的声音。
他听到了,赶忙抬起了头,眼睛里虽没有泪水,可充满了骇人的血丝------我想他应该很久没有休息好了。随后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也不说话,只是使劲儿的瞧着我的手,甚至他不顾我的惊呼直接执起我的手就仔细检查开来。
“……阿凤!你伤到了手还不赶紧处理?!你今后还要不要习书抚琴了?”他一边像老妈子唠叨着,问了我是否有药膏一边又执起我的双手开始涂抹药膏。
我悄悄的打量着他,他严肃而又紧张的脸庞让我想起之前那个夏天,他算是暗示我们两人关系的时候了。我总觉得他有了一些变化,变得更加没有安全感、更加迷惘。
等药膏上好后,我轻轻拽了一下他宽大的袖子:“那你呢?我们一起隐居,你种田,我读书抚琴么?”
他本来放松的身体僵住了。
“我还要守孝三年,读书于我来讲就不那么重要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
我知道他要是不想说,我怎么逼他他定也是不肯说的。可是我又为他如今郁郁的样子担忧起来,不想再提起他在江东遭受的种种刁难,我便端起茶杯啜饮一小口,随后不紧不慢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隐居,前几日才被朝廷封为大司马的张公这几日竟上书请辞,意在归隐山林,董卓这几日想必一定欣喜极了。”我心里满是可惜。“张公学富五车,又是难得还忠于汉室的老臣,若是他一倒,朝堂之上怕是再也无人愿意为灵帝说话了。”我不禁为这摇摇欲坠的皇室而感到难过。自古都说‘习得一身艺,卖予帝王家’,这话虽有些埋怨的意味,可是实际上有哪个稍有才学的人会不愿意将毕生所学卖予知人善用的帝王?可如今,汉灵帝被攥于董卓之手,自身难保,哪里还有空去保护那些一心向着他的臣子呢?
“哼…那是你不了解真正的缘由。”孔明嗤笑一声,带着些许不屑和鄙夷:“张公哪是真正忠于灵帝?不过是棵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罢了!否则,他早就死在当年的‘洛阳之乱’中了,哪还能封侯拜相?
当年董卓甫一攻进洛阳,张公是第一个提出封董卓为丞相的人,也是头一个抢着和他联姻的人!把自己好好的嫡女嫁给董卓做妾,任人蹧践!这次才求得三公之首的位子,他又不甘心屈于董卓之下,对董卓阳奉阴违,三番五次向灵帝示好,希望自己能坐上董卓之位。
可惜,灵帝自己都是有心无力,又早早看出他居心不良,对他视而不见。他又害怕这些消息传到董卓耳朵里自己活不长久,便以告老还乡试探董卓一番,谁知弄巧成拙,董卓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死活。你有一点倒是没说错,董卓这会儿大约应该是十分欣喜的。除掉一个碍手碍脚的墙头草,这正可有益于他放开拳脚大干一场了!”他一贯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愤慨和对世家大族的蔑视。
我心知他在诸葛家的位置定然随着父亲的逝去降低了不少。从前我与他相识之时,他虽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无礼,可是那种出身于大家族的气质和礼仪做派又岂是能随意模仿出来的?
他从小母亲早逝,父亲于他而言,可谓是既是父亲又是母亲,他与弟弟诸葛均自小便是由父亲手把手带大的,平日里,别人敬着他和弟弟,不过是看在他们父亲的面子上罢了,除了他们的父亲,又有谁真的把他们当一回事呢?
我自小与司马徽结交后,就听他讲过不少世家大族的事,所以对于孔明的遭遇我虽然难过心酸,却也只能想办法安慰他。
我缓缓拉住他的手,仔细的凝视着他。
“阿亮,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你这会儿怎么有心情说这个了?”他一见到我认真的样子便不太敢与我对视,大概是觉得他平白耽误了我的仕途吧。
我却不以为然,只淡然笑对:“这是先生曾给我讲得两个有关世家大族的例子,他说过,许多人在听完这个故事后都有不同的反应,觉得有趣,便来试试我的反应,我今日也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说完我还亲昵的用脸蹭了蹭他的衣领。
他被我忽然挨近的气息给吓了一跳,看着我撒娇卖蠢的样子,哭笑不得:“……你……唉,你这样子,我还能不让你说了?你若想说,我便奉陪。”
“你可知东汉开国皇帝刘秀?他起初的正室并非郭圣通。”
“我知道,当时不是还流行着他讲得一句话吗?‘做官当如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他一开始,求娶的是长安世家阴家的大小姐阴丽华。”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也并非是娶了阴丽华。古语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阴丽华只是听说刘秀对她有意,两人又私下里偷偷会了几次面,她便认定刘秀是个有大才的人。”
孔明顿了顿:“……这位倒真真切切是刘秀的红颜知己。可惜刘秀当时不过一届小农,如何娶得世家大小姐?便是阴丽华同意,整个阴家也不会罢休。”
“你且听我说完,再做评论也不迟!”我嗔怒的瞥了他一眼。
“……好……”孔明忽然发现他自己已经进化成半个妻奴了……好心塞TAT……
“可是刘秀对阴丽华真的是掏心窝子的好,所以她早已与刘秀私定终生,归家后,她听说家人俱不同意她与刘秀的婚事,便称着夜幕,带上不少金银珠宝偷偷嫁与刘秀。”
“阴家人怕是要气疯了吧?”孔明笑的幸灾乐祸。
“气疯倒不至于,伤心倒是真的。尤其是阴丽华的父母,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女儿竟然嫁给了一个家徒四壁的农民!今后女儿跟着他,做农活,那娇弱的身子还能受得了?
可是,木已成舟,阴家人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自然不愿意让她付出一切还只搏得一个妾的名声。
第二日,阴家便宣布,由于刘秀对阴丽华的百般倾慕,阴家人便决定将阴丽华嫁给他。随后又为阴丽华添了不少嫁妆,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
“这世家大族的虚伪倒是一如既往啊!”孔明略带嘲讽的语气在这个故事中阴丽华这可怜女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凉薄。
“行了,不说他们,接着说阴丽华吧。她虽然贵为大家小姐,可是为了自己的夫君,也拼了力气学会了务农的那些苦活累活。两人虽然过得清苦,可也算有滋有味。阴家拿来的那些嫁妆在刘秀看来是阴家的钱,并不是他刘秀的钱,所以他根本不用,阴丽华见自己的夫君如此有骨气,便与他更加恩爱。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逐渐手握重兵的刘秀就引得当时的更始帝刘玄的忌惮了。于是他所幸把刘秀派到世家云集的洛阳去,并且下令刘秀收复世家所盘踞的大汉疆土。同时,他又极力拉拢长安的阴、邓两大世家为自己撑腰。”
“可是阴家他是拉拢不成了吧?”孔明笑的如同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