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徐久弥

1、又一个冬天

　　方慕猛然从发呆中回转，看了下屏幕下方的时间，19：05，办公室里应该早就空无一人，原本是要留下来完成这些账目的，初来乍到，总不能一开始就拖了大家的后腿，只是……我一定是饿了，对，一定是，方慕安慰着自己，关了电脑。

　　方慕从不穿高跟鞋，尽管如此，轻巧的平底靴还是在空旷的走廊里制造出“沙沙”地声响，单调而清晰。方慕又一次期盼在这种时候，会有危险发生，任何一种都可以，小说电影里有千奇百怪的意外命案，随便一点边角余料都可以致她于死地，让她死得名正言顺，死得来不及考虑会对谁有亏欠和不舍。

　　也许活着的人是有勇气的，可是自己要这勇气和坚强何用？要坚强给谁看？方慕根本就不想向任何人证明，包括她自己。她想一直软弱，一直向下滑，深不见底。

　　还是顺利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街道。

　　来这里上班已经两周，周围的环境也在渐渐熟悉，路过这家鲜花店，再转过两条街，就可以回到住处。从前的方慕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那里有形形色色的鲜花店，可是方慕从未摸过任何一间的店门，因为买花这件事是无需她操心的。

　　今天，是方慕第三次驻足在此，透过油木的店门，望向那木架上一桶一桶的淡粉色百合……店主是一位大约40多岁的男人，腮边浅浅一圈络腮胡，黑色的大围裙套在脖子上，长及脚踝，怎么看都像是拿着大网兜，吆喝着新鲜大鲤鱼的，与鲜花店里的一切都不合拍，但方慕知道，他却会认真而细心地修剪那些花枝，抿紧嘴唇，轻皱眉头，就像回屹。

　　包里的电话震得方慕一侧肋骨麻麻地酥痒，耳机里正在放的歌也被迫切断，又到时间了。方慕把手伸进包里滑开电话：“妈——”声音迅速地搜罗着轻快，并为了配合这种轻快扬起了嘴角，“我吃过了……今天加了一会儿班……很好的，今天办公室的秦姐还把自己包的饺子带给我吃，芹菜馅儿的哦，我最爱吃的呢……”然后是爸爸，“爸爸——不累，都是以前做惯的工作，不费神的,您就放心吧，和妈妈吃过饭了吗？……挂了电话，方慕轻轻地舒了口气，一阵恍惚，环顾了一下四周，重新定格了那家花店，才又将她拉回现实，方慕向厚厚的羊毛围巾里缩了缩脖子，继续向住处走去。
　　深秋的夜晚，已有了瑟瑟的凉意，又一个冬天。
　　是过了几个冬天，一个人的冬天，方慕清晰却不愿悉数。几个又怎样呢？过去了还是要来，来了也还是要走，不似心头的疼痛，即便再多轮回，依然不能结痂，只有手腕的割痕，蜿蜒着丑陋的突起，愿意随着雪花的飘散，渐渐融化，时时隐忍得提醒方慕，她还有亲爱的白发双亲。

　　两年前，滨城医院。
　　方慕一身斑驳的婚纱，头纱歪斜，化过浓妆的脸模糊一片，泪水和着黑色的眼线趟开粉底，悄无生息。她的手在身侧不停地颤抖，医生一只手摘下口罩，露出的表情一直在方慕眼前晃动，“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方慕在消化它，费劲地理解着这八个字，颤抖地双手凭空摸索，想抓住些什么，最终轰然倒地。
　　“新娘脸侧过来，很好很好，新郎坚持一下啊，呵呵呵呵，还抱得动吗？”摄影师一边调动新人的情绪，一边迅速转换着位置，手中不停地按着快门，“好——助理扬一下新娘的裙摆”紧张的小助理一步跨上前，拾起散落一地的巨大裙摆，抬手一扬，笨拙的手脚用过了劲道，裙摆随风一下糊住了一对新人的脸，新娘咯咯地笑了场，引得新郎官也笑得趔趄了脚步，晃了身形，一个不稳，向后倒去。一切都只在一瞬间。这里是外景地，半山的巨石。“回屹——回屹——”大汗淋漓的方慕猝然坐起，胸口急剧地起伏着，病床边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怎样找到回屹，怎样来的医院，方慕都一片空白，她只记得那一刹那，回屹猛然将他怀中的自己抛了出去，自己在慌乱中拨开婚纱，已不见了回屹。

　　方慕将手里拎着的炒冷面放到玄关处的五斗橱上，回手关了门。
　　换了衣服，洗了手，端了炒冷面坐到了电脑前，方慕还记得在公司没有做完的账目，因了自己的走神儿，不得不现在继续。以前如果有工作要加班，除去特定情况，方慕都喜欢带回家去做。那时有回屹。他总是带着他温润的笑容，抱着双手：“今天，我不打算帮你哦！”她就会腆着一张小脸儿，笑靥如花，蹭到他身前，“那——有帮工福利要不要考虑一下呢？”说完，水润的双唇便吻上了回屹藏笑的嘴角，当然，有时这“福利”原本的目的常常就被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