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绛》喻临

2、章二

　　窗台传来禽鸟扑棱之声，羽毛翕动，卷着外头冰雪寒梅的清冷芬芳与室内香炉的香暖烟气混作一团。
　　饕衣取下绑在符鹰脚上的纸筒，恭敬呈给正伏案暇寐的那人。
　　“公主，消息已到。”
　　伽蓝悠悠抬眼，一手接过纸条，阅览几眼，拈着任由烛火吞噬。
　　“明日的生辰礼，可有问题？”
　　“上月便开始准备，这些天一直盯着，公主放心。”
　　伽蓝颔首，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闪光，她伸手抓来，神色忽暗，“生辰礼我戴这个。”
　　“公主！这——”饕衣的目光顺着看去，心下惊讶，面露难色。
　　伽蓝瞥她一眼，张口打断:“别出差错。”
　　饕衣讪染：“是……”

　　正月十三，迦南皇室七公主伽蓝的十八岁生辰。
　　此日，皇家大办宴席，象征王室的金纹绒毯从皇宫门庭延伸至国府晟都城门。
　　国内各方各界有门有面的势力都受邀派代表前去一同庆乐。
　　“钦廷府使者到——”
　　神采奕奕，身姿挺拔，气度飒爽，穿戴统一内敛，表情镇定自信，粗略扫视，都不过二十五的年纪。
　　他们在台阶下停住脚步，为首领队抬腿上前来到在殿门迎客的管事面前，微微鞠躬。
　　三两客气，送出生辰礼，如此才进去。
　　伽蓝身立于二层台阁栏杆处，俯看下方。
　　“钦廷府不亏是国内最强盛的高级学府之一，方才来的个个都是天资非凡之辈呢。”一旁，饕衣斟酌着说道。
　　伽蓝垂目摩挲指间的物什，“中规中矩。”语气很是平淡。
　　“广昀院使者到——”
　　……
　　又一波人前来祝贺，饕衣时时仔细观察伽蓝面色，不时建议:“公主若乏倦，不妨进去歇息片刻？”
　　伽蓝听进耳朵里，目光投向下面，久久未语。
　　饕衣自知多言，不再多嘴。
　　“亓元书寺使者到——”
　　如不出伽蓝意料，这当是最后一班前来赴宴之人。
　　她心念一动，亲自去殿门迎接。
　　亓元九使，想来分别对应九大寺堂首座。
　　伽蓝打量着。
　　九使中有五位魂修，属水，属火，属金，属风，属雷。
　　水衫白衣，一身素色。颜如剔透玉，身似玲珑骨。清娇婉容，气质疏淡，眉情薄冷，眸影分明。此为颐水阁使。
　　赤袍玄纹，形状偏胖，粗掌糙厉，胸膛挺阔，额骨微凸，目光亮而干净，但不觉间浑然泄露几丝暴戾之气。此为支火司使。
　　修长饱满，五官立体锋锐；姜黄绸服，姿态飒爽潇傲。此为金华殿使。
　　手执纨扇，臂停海青；肤理细嫩，青丝柔顺；桃睛明珠，曼睩倾光。此为奂风西居使。
　　佩戴链饰居多，黑打紫罩。步伐稳健，青筋明显，脸型刚毅，肌肉厚实。此为雷朽宫使。
　　余下四人，一位身绕翠色碧蟒，呈骨软憔悴之态，是央木轩使；一位怀抱通体冥光豹子，端的清高孤傲模样，是御銮察使；一位矮小精悍，行动敏捷，炯然有神，是土经介子楼使。
　　还有一位……气息平平，神秘莫测，乃羡方律科使。
　　突然心生烦闷，伽蓝不耐道:“直接进来罢。”音闭便转身融入大厅人群。
　　九位使者互相看来看去，待管事使了眼色，门官喊了庭，于是纷纷送出贺礼，进入大厅。
　　漫长的宴会发言完毕，金使万禄安嬉皮笑脸地蹿至风使侧，“墨殿，你觉不觉着我们来时，公主很烦躁？”
　　“别这么叫我！”风使墨子意皱眉喝斥他，侧首爱抚小宠的羽毛，“旁的事，管那么多作甚么？你只须本分尽到就是。”
　　万禄安闻言摸摸鼻子，退去一边。
　　墨子意不着痕迹靠近水使，她较水使偏高，还得低下头说话。大概因为九人中只有她与沐浟浟两名女子，说话时语气更透露出一丝亲昵。
　　“浟浟，我同你一道可好？”
　　沐浟浟收敛了些面上的冷淡，下巴微移，算是应了。
　　“沐师姐，带我一个么？”木使也凑热闹，隔个五六步。
　　几人都相离不远，御銮察使段钰卿对他大翻白眼。“娘气！”
　　木使耳力尚佳，把话听得一清二楚，双目圆瞪，作势放蛇咬人。
　　“杨近，别失了分寸！”火使罗振伸手拦住他，浓眉不觉竖起。
　　段钰卿冷哼一声，兀自离队。
　　“呵呵……”土使戴盛文环臂观战，不时泄出笑声。
　　同样在一旁没有参与的雷使很不屑地睨了土使一眼，转过身招呼火使，“罗振，不如一起找个地方？”
　　万禄安附议:“战师兄，加上我！”
　　罗振点头，但是显得僵硬。
　　战京誊揽过万禄安肩膀，并排跟着罗振，三人晃荡而去。
　　墨子意最知沐浟浟性情，杨近话没说完，她早携人到了别处。
　　现下只剩木使杨近，土使戴盛文和羡方律科使杜铭。
　　杨近在气头上，哪里理会二人？
　　戴盛文含笑凝视杨近远去的背影，把目光投向九人中最特殊的羡方律卫。
　　“杜兄，要不要搭个伴？”
　　杜铭惜字如金，摇头拒绝。
　　“哎呀，可惜了。”土使好像早就料到，搬出准备好的台词，便果断丢下杜铭另寻他人攀谈。
　　杜铭对他这般并无怨气，戴盛文走远后，亦迈步离开原地。
　　且看水使与风使那头。
　　墨子意正给沐浟浟分享自己所见趣事，谈笑风生间，沐浟浟脚步猝止。
　　“浟浟？怎么了？”墨子意先前注意力全在沐浟浟身上，见她立定，颇为疑惑。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风使所言定很有趣，能否也叫我听听？”
　　“……”墨子意略带惊讶的看着眼前之人，一时无语。
　　沐浟浟率先反应过来，主动行礼。“公主万安。”
　　闻言，墨子意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她学着沐浟浟，极不情愿地:“公主万安。”
　　伽蓝叫她们平礼，随即目光紧盯在风使身上。
　　“一点粗略之见，不敢劳烦公主费时听这些无用的东西。”
　　“正巧，我这里有些有用的消息。不如风使和水使给个机会分享？”伽蓝不理会墨子意的委婉推辞，开门见山，直切话题。
　　墨子意首先看向沐浟浟，让她拿主意。
　　沐浟浟垂眸应:“谢谢公主。”
　　伽蓝似乎很满意这个回复，给身旁饕衣递过眼色。
　　“二位这边请！”饕衣适时站出来，指引二人前往会议室。
　　把手臂上的海东青搂进怀里，墨子意表情透着些许无奈，但很好的被自己小宠的身子挡住了。
　　进入密谈室，伽蓝在茶几中央嵌着的红宝石上轻轻敲击，室内迅速立起一道金色结界。
　　“公主的结阵速度实在令人意外。”墨子意率先打开话闸。
　　伽蓝抬眼不咸不淡地说:“低三阶的阵式，多练几下便可熟练。”
　　“公主谦虚，都说公主是百年难遇的魂阵天才，这话可就羡煞旁人了。”
　　墨伽二人相互“打趣”间，饕衣端着茶走进来。
　　墨子意很不客气地拿起来大喝一口，杯子放下却看伽蓝正一顺不顺的盯着自己看。
　　“公主，本使脸上沾了东西？”墨子意弯唇微笑。
　　伽蓝没回应。
　　沐浟浟提醒二人进入正题，“结界已成，公主有什么委托但说便是。”
　　闻言，伽蓝神色微敛，她勾勾嘴角，身子微微后倾，从灵方中取出一物，递与二人。
　　墨子意和沐浟浟相视不到片刻，墨子意接过，同沐浟浟一起研究。
　　“红岚湾的地图，公主居然会有。”沐浟浟眯起了眼睛。
　　“偶然所得。”
　　“公主叫本使和水使看这地图，怕不是赏我们见识吧？”墨子意开口。
　　此话留出许多余地，让伽蓝更进一步解释。
　　“自然不是。”她停顿一下，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继续说:“我只是希望，风使水使能给个面子。”
　　“什么面子？公主有话直说。”沐浟浟的语气不知为何冷下来。
　　“该怎么说？合作？”伽蓝笑笑，并不在意沐浟浟话中的敌意。“不过想让风使和水使拉拢几位同伴，共享好处罢了。”
　　墨子意越听，面上越发显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宠的羽毛，不大兴致:“为何是我使二人？”
　　“临时起意。”伽蓝摊开双手的样子也颇为从容。
　　“以我们的实力，公主不怕我二使拖了您的后腿？”
　　伽蓝哪会不接受这样的推辞，挑眉反问:“风使会吗？”
　　墨子意倏尔觉得头疼，“我等恐慌，怕帮不上公主。”
　　“呵。”
　　结果不言而喻，墨子意在伽蓝的油盐不进中败下阵来。
　　沐浟浟接过话头:
　　“公主不妨细致些说。”
　　“我还需要四人，至少两名魂修。这对二使来说并非难事。”伽蓝一脸笃定，稳操胜券的模样叫墨子意十分不爽。
　　“何时何处去？”墨子意问。
　　“下月中旬。”伽蓝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好处自然不会少。红岚湾中个人所得归个人，若有需要再协商，如何？”
　　“公主大方。”沐浟浟的态度很明显，不过伽蓝倒也没有在意她的冷淡。
　　“那就合作愉快！”
　　墨子意较忙打住，“公主还没说届时我们如何前去与您汇合？”
　　伽蓝笑意更深，“过些时日我将至亓元书寺访学一段时间，直到出发。”
　　“那．．．．．．就恭迎公主了。”墨子意咬牙切齿的挤出这番话。
　　伽蓝点点头，“二使慢走。”
　　墨子意瞬间弹起来，牵过沐浟浟的手，头也不回。
　　她们身后的伽蓝手端方才放在墨子意面前的茶杯，目送二人。
　　“公主，我来收拾吧。”饕衣上前一步。
　　伽蓝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杯，许久，鬼使神差的，唇在杯沿浅浅一触。

　　“怎么摊上这个鬼差事！”墨子意朝沐浟浟抱怨。
　　沐浟浟将她的手捏一捏，似是安抚:“也无妨，我们多加小心便是。”
　　“可是……”墨子意欲言又止，“可是叫谁去？”
　　两人同时沉默。
　　“赭炆定不会有问题的。”墨子意思衬着，“不如叫禄安那小子充数？”
　　沐浟浟赞同，“可。”
　　“剩下的我想不出来。”墨子意皱眉。
　　“还有时间，不急。”
　　墨子意还是连连叹气，“不过，她怎么发现的红岚湾？”
　　沐浟浟听到“红岚湾”三个字眼，下颚微紧。
　　“不知。”
　　墨子意看了一眼她，似是担忧，又似探寻。
　　大厅的交谈声弱了，“返程吧。”沐浟浟是九使的领队。
　　“我去找找战兄，禄安他们。”

　　墨子意才到拐角，便看一男一女:
　　“一个婢女，撞了我只道歉就够了么！”一个肥胖男子表情愤怒，肥油油的大手朝一旁的瘦弱女孩伸去。
　　“啊——”女孩退到墙边，惊恐得跌到地上。
　　“住手！”墨子意大喝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剑光一闪，逼人的剑气将肥胖男子激出几丈远。墨子意定睛一看，原来是杜铭。
　　“不愧是羡方使，身手过人。”
　　杜铭将女子扶起，未搭墨子意的腔，转身抓住男子的衣领拖着走了。
　　“你还好吧？”墨子意一下子对杜铭产生了兴趣，但眼下还是要先关心面前的受害者。
　　思晴状态恢复很快，脸上已经看不到惊恐。“思晴谢谢姑娘。”
　　“无事，到底是刚才那人帮的你。你可还能走动？”
　　“可以。”思晴摇摇头，“姑娘好意，思晴还有要事，今后有空定好好感谢。”
　　墨子意目送她安全离开，正待去找其他人，却见杜铭返，“杜兄，”墨子意朝他友好的笑笑，“要启程回去了。”
　　杜铭看着她。
　　“浟浟在殿外，你先去汇合，我找剩下的人去。”
　　杜铭并未多言，转身走了。
　　墨子意突然觉得：她需要重新了解这个羡方使。
　　这不？她若有所思，才走了几十步，身后的杜铭又折回来。
　　“不必再找土使，其他人都在前面。”
　　墨子意领会他的好意，“谢谢，你先去吧。”
　　杜铭闻言又匆匆离开。

　　墨子意找到杨近是在殿外极为冷僻颓败的院子里。
　　“毒死你！毒死你！”
　　杨近在那里，先是将自己的宝贝蛇放出，任其毒倒院里的花草，再靠自己的门道把毒退掉，乍看去十成十的孩子气。
　　“你好大的胆子，破坏了皇庭景致看沐师姐怎么保你。”墨子意有心作弄他，故作严厉。
　　杨近一时慌了神，毒没收住，刷的一下，树、草、花、墙尽是黑紫之色，庭院一片衰荣。
　　墨子意扶额，“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回来？”她真是心里捏一把汗，不由得咬牙切齿，“你是真要沐师姐见识你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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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近小心翼翼问:“沐师姐呢？”
　　墨子意没好气道，“好你个小子！要返程了，你沐师姐叫我喊你。”
　　“什么！那快快快，我们这就走啊！”杨近的脸开成一朵花。
　　“你去殿门同浟浟汇合，还有人，我去唤一声。”
　　杨近可顾不上客气，“墨师姐慢走！”
　　墨子意才踏出步子，闻言踉跄。

　　“战师兄，找到了找到了！”万禄安抱着……一袋麻将。
　　“嗯，放那吧。”战京誊拔出嘴里的烟斗，一把送进罗振嘴里。更让万禄安奇怪的，罗振竟也没有反抗，反倒软塌塌的倚在椅子上头，看上去特别蔫巴。
　　“罗兄这……？”万禄安好奇，战京誊什么时候和罗振好到用同一根烟管了？他自然多问一句，“可是不舒服？”
　　罗振还未答话，战京誊先开口了:“他方才睡醒，没缓过劲。”罗振似乎真的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没有反驳，只不过瞪向战京誊的目光带着些狠意。
　　可万禄安哪里注意呢？
　　他放下袋子，正觉得可惜:“哎，人不够啊……”
　　“哟！”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罗振注意力顺着声音移去，段钰卿！只见段钰卿紧盯着他，嘲讽之色毫不掩饰，还无声用口型说出一个词，罗振看清，浑身战栗，血色全无。
　　对比罗振，万禄安对于段钰卿的出现十分乐见，“段兄？来一起搓盘麻将？”
　　段钰卿轻蔑一笑，“还是不了……呵！”他到底没说出来，却叫罗振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万禄安则是一头雾水，战京誊深沉的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你们也打不成的，风殿正要过来，想必得返回了。”
　　说曹操曹操到，墨子意即时出现。
　　“人这么齐？省得我好找！”墨子意打趣一句，“来，我们这会就回去。”说罢转身打算带路，但天晓得罗振如何，突然奋起，两指掐出一条火龙，咆哮扑向段钰卿。
　　段钰卿反应也快，怀里冥豹张大嘴巴，发出一道雷波，吞噬了火龙不说，更直直往罗振射去。
　　“罗兄！”万禄安惊呼。墨子意回头，雷使大手伸出，把那雷波尽数吸收。
　　“御銮察使总该有个分寸。”战京誊的脸色很不好看。
　　段钰卿可不怕他，扔过一记白眼，嘴上还骂:“疯狗！”罢了径自离开。
　　墨子意打量局势，顺带和稀泥:“小子太嚣张了，回头收拾他！”
　　罗振愤然甩开战京誊，万禄安赶忙过去扶他，罗振最终没拒绝万禄安的搀扶，因为他一下子像是泄了气似的，颓然好多。
　　墨子意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嘘——好奇害死猫！”

　　沐浟浟清点人数，没有过多询问，只宣布返回，九使便开始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