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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这份仇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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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欣然背着她自己做的双肩包等在百合公寓楼下,不一会儿一辆银色轿车驶近,车窗打开,一个可爱的小脑袋伸出车窗,用脆生生的声音朝李欣然喊道,“欣然姐姐,我们在这儿~”
李欣然笑着上前,打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安全椅上的小姑娘又叫又扑的,因为她发现今天李欣然背的包是她没见过的。
“真不好意思啊欣然,扫墓还要你陪着我们一起去。”
开着车的丁先生好脾气地呵呵笑,附和自己老婆道。“是啊。麻烦你了。”
“欣然姐姐不去我也不去的!”小丫头闹腾地补充道。
“没关系,我也愿意陪着小桃子~”而且有钱拿嘿嘿。
“嗯!”小桃子一边玩着李欣然的包包,一边心不在焉吃着丁太太喂过来的甜瓜。说是扫墓,看起来倒更像一次远郊秋游。
李欣然也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摇头晃脑跟着车里舒缓的轻音乐哼哼,马尾晃来晃去。
另一边的车里。
“季小姐,我……我我我是您的影迷!我非常喜欢您的那部《江城往事》!!没事都要拿出来看看!!”
传说中的张先生偷偷瞄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季夏,一脸小粉丝见了偶像的紧张和惶恐感,又想对着季夏表达出他的崇拜和爱慕之情,又担心说错话给偶像留下不好的印象,“当年您退出的时候,我们影迷协会的人都很难过,好多女孩子都哭了。”
季夏最怕碰上这种情况,身边还没有助理帮忙挡着,心里腹诽:沈玉茗怎么也不先提醒她这人是她粉丝呢。转念一下人家也未必知道这事,只能自己应付着来了。
季夏把玩着手里的鸭舌帽,回了个“嗯”字。
张先生既然是季夏的影迷,当然很清楚她的脾气和对影迷们一贯的态度,并不以为忤。只小心翼翼地接着问,“您的…眼睛是受伤了吗?”
“啊。”季夏低沉的嗓音示意了一下,显出一副疲劳中的不耐烦感,“一点小伤,避免二次碰伤所以暂时包扎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面对粉丝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差不多的内容应该如何表述,这些对季夏来说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教过的,应付不同的人她基本都能信手拈来,如何用不粗鲁的态度让人感受到她的不耐,适当的展现出你的劳累而不是直接以拒绝的姿态面对他人,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总有一些人他其实是不太会看人眼色的,比如这位热心的张先生。季夏原以为自己表现得够明显了,接下来就该一路沉默装睡熬过去了,但显然对方还在亢奋中。毕竟是面对自己的女神,而且还是在最红的时候黯然隐退的女神,对粉丝来说,内心想要表达的实在太多了。
“沈先生跟我说的时候我吓了好大一跳,真是……真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和您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他憨憨一笑,“呵呵,不瞒您说,我昨晚兴奋的都睡不着觉!后来索性又把您的江城往事拿出来回顾了一遍!您演得实在是太好了!!”
季夏面无表情,转头看着窗外,始终一声不吭,等着这位热心的影迷向她问出关键性问题,心想该怎么顺利进入装睡状态,好让他闭嘴。
“您当年离开实在是太可惜了!”他从后视镜中小心的瞄了一眼季夏,问道,“您……这次回来,是想回归的吗?”
关键性问题终于来了……
“回来见见我妈妈。”季夏收敛住一身淡漠不耐的气场,微微低头摆出一副神伤的表情,直看的人钻心的疼。
张先生一看自己的女神黯然神伤,那还了得,连连怪自己不会说话,不该多问的,怀着一股歉疚感立刻就闭了嘴。心想她当年离开这里就是为了躲避这伤心地,这次一回来就赶着给自己的母亲扫墓,为了躲避记者还出了这么个下策,这才让自己有了机会能和她接触,想必还是在伤心难过中,自己居然还在这种时候问她回归的事,真是太不会体恤自己的偶像了!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
“没关系,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季夏适当的放软了一些态度,“不能怪你这么想,外界的人看到我回来了估计都会这么想。”
“您放心!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您回来的消息的!!沈先生已经跟我关照过了,我懂的!!”张先生回头认真地看了季夏一眼,季夏忙收拾好自己的表情,给出一副感激脸,分分钟让张先生觉得,这就是一个真实的季夏,真诚!内敛!坚强却又脆弱!
张先生内心复杂地流了一地的眼泪,最后表忠心道,“您放心吧!我一定把您安全地送到天一园!您先休息一会儿!保证睡一觉就到了!”
“那就谢谢你了。”
季夏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脚踝,用鸭舌帽盖住了微翘的漂亮唇角。
“天一园”是s市的高端陵园,位处s市西郊,周边绿化环境做的非常好,与其说僻静倒不如说幽静,要不是这大名让人一目了然,从外围看过去还以为是一座森林公园。
李欣然张圆了嘴,手被小桃子握着,定定站在天一园门口,有点吃惊。
连坟都造的这么华丽啊……
不仅华丽,其实它还分了三个不同的规格,当然价位也不同,墓区呈圆形,并且分成三个部分,地势由低到高,无数台阶相连而成。丁家所在的位置是最外围,丁陶外婆的墓地正好位于通往中心地段的入口处。外围的好处是价格相对便宜,而且不需要走太多路,因为主墓区不得行车,所以离开专门的停车场后都要步行着去扫墓。中心墓区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山丘,扫一次墓就得爬一次山,设计者把这当成噱头,宣传的时候用的都是“诚意尽孝”这种词汇,当然价位就更有诚意了,一般人是绝对死的起,埋不起的。
季夏的母亲就被葬在中心区。高端墓区管理也跟高端楼盘似的,隐私保护做的非常好,沈玉茗已经提前为季夏安排好,是以一到了墓区就有一位向导前来接待她,非常客气的叫了一声“季小姐”后就主动领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如果可以的话季夏是想一个人上去的,可这里她其实是第一次来,没有带路的人估计找起来够呛。张先生则被婉言留在了停车场,坐在车中继续亢奋。
这个季节来扫墓的人非常少,加之“天一园”太高端,中心墓区走的是精而少的路线,一路上也碰不到几个人,碰上的几个也对季夏一身素黑色见怪不怪,并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十月底天气却并不见凉爽,季夏跟着客户经理爬了大半的山,黑色衬衣中的打底已经在背后湿了一大块,人也微微喘了起来。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客户经理提议道。
季夏转头朝他看去,见对方一派自然,淡定如常,想来是平时这么陪着客户练出来的。
季夏停下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刻意压低的帽檐,抬头往上看。
“这样爬一次一般要多久?”
“两个小时以内。”
季夏点点头,侧身避开身后驶来的园区电动车,那上面坐着一对老人。
这儿的服务还是很周到贴心的。刚进园的时候客户经理也问过季夏是否要坐电动车上山,季夏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夏枫是在四年前落葬的,按照他们家的规矩,人过世后都是直接落葬的,但季丞刚一直把夏枫的骨灰摆在本家的厅堂里,两年后才肯落葬。当年他就是这么捧着骨灰盒一路慢慢爬上山,将夏枫送了上来。半百的人,想来是很吃力的,却硬是没有歇停半刻,只沉默着缓缓拾级而上,身后跟了一路季家的人,包括罗琼和季嘉籁,唯独缺了季夏。
季夏呼出一口热气,接着往上爬,一旁的客户经理连忙跟了上去。
“来看她的人多吗?”
客户经理短暂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季夏是在问来看她母亲的人多不多,忙恭敬而又严肃地回答道,“当初季太太落葬的时候相关人员有做登记,包括季小姐您在内的身份都做了录入,被登记的人员是可以直接前来吊唁的,而其他人员如要入内看望季太太则需要季先生的同意。所以,一直以来,看望季太太的人并不算多。”
“嗯。能不能让我看一看都有哪些人进行了身份登记?”
“可以的。不过四年前季太太落葬的时候,季先生就关照过,如果您问起这个问题,可以直接告诉您,进行身份登记的只有季先生,您,还有秦先生一家,他说请您放心。”
季夏冷笑一声,不再多说,加快了步伐。
约半小时后两人终于到了中心墓区。
“你先回去吧。”
“季小姐…”客户经理有些为难,沈玉茗关照他的时候是要求他全程陪在季夏身边一直到她离开的。
季夏远远的已经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墓位,虽然她现在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东西,但20米左右的距离处,她仍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张笑脸。她微眯双眼,静静凝望,神色阴晴不定。
“不会有事的。”
客户经理略微踌躇了一下后说道,“那我在下面的平台等您。”
季夏静了一会儿,“你到刚才接我的地方等就行。”
“可是季小姐……”
季夏不等他说完,迈开步子,沉重而缓慢地走上了那最后的二十米。
客户经理转头朝左右看了几眼,确定周边并没有人,而且季夏来的很早,二区和三区都在下面,这个点来扫墓也不会碰上她。他知道季夏六年前离开s城后就没有回来过,甚至连母亲落葬也没有回来,此刻她想独处的心情他是非常能理解的,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尊重季夏的要求,拦了辆电动车下去先等她。
当年夏枫的死着实把整个华语影视圈给震惊了,相关报道以及不可避免的八卦消息充斥着各种娱乐杂志和网站,持续时间近两个月,娱乐圈的豪门太太总是给人太多的遐想和谈资。
季夏从此彻底和季家闹翻。那时的她思想嫉妒偏激,她什么都不要,连母亲的遗物,财产,甚至骨灰,她都不在乎,人都没有了,她还要那些做什么?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四年前夏枫在忌日落葬,季夏也并没有回来。
她没办法原谅季丞刚,也不愿意见他,去m国并不是因为季丞刚从此对她就鞭长莫及了,对季夏来说纯粹就是一个态度的问题,她摆好了一个决裂的姿态,并且态度非常坚决,季丞刚拿她没有办法,也是自知理亏。
但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你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后,恨意被慢慢压制,比起恨,她觉得忘记才是最重的惩罚,于是她将仇恨藏到了最深处,翻涌而上的却是对母亲越来越浓的思念。有时她会蜷缩成一团,痛苦的抱着被子无声哽咽,她后悔当初被愤怒占据了整个身心,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念想的东西给自己,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天天照镜子,因为她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到一丝夏枫的影子。
人都是要经历一些伤痛,才会蜕变,有所成长,即便这种成长是你不想要的,却也必须接受。季夏在这个家庭中就被迫改变了很多。
墓碑上,夏枫一头飘逸灵动的卷发散至胸前,笑的眉眼弯弯,干净又爽气,快五十岁的人了,依旧像三十来岁时一样明艳动人,一旦望向她,便让人移不开眼,一身的妩媚气息都让温柔牵起的嘴角化开了。
季夏浑身颤抖。缓缓伸出手去触摸那张再也无法企及的脸庞。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俏丽的下巴,还有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泪水不可遏制地从她眼中涌出,划过脸颊,受伤的右眼微微刺痛。
季夏反复摩挲着夏枫微微翘起的嘴角,哭声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抑制了。时隔六年,但失去的又怎么可能仅仅是这段光阴呢……
自从季夏长开后,就有不少人惋惜她的长相不仅没能超越夏枫,简直是远远比不上,季夏长得更像季丞刚一些,比之她母亲,她的脸型更显坚毅,眼睛也不似夏枫那样媚气风情,她眉骨微隆,显得双眼深邃无比,深刻的双眼皮平添了一丝淡淡的忧郁气质,眼神中难以亲近的气息直射而出,从小就是一张冷艳脸。只有嘴唇是最像夏枫的,微微翘起的唇角时不时透出一份若有似无的俏皮来,如果单独截出这一部分,两人当真是难以区分,可是一旦配上了各自的脸,却一个显得灵动惑人,一个痞气妖娆。
六年了,越是不见,就越不敢见,近乡情怯。如果不是秦睿智的果断安排,她不知又要如何拖延下去。
季夏在夏枫墓前坐了很久,她双手抱膝,一直一直看着夏枫的相片,这几年虽然经常想念她想念的要发疯,但季夏始终不敢重温夏枫的影像资料,无论多么鲜活的影像,都不过是在提醒她,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而且是生生被逼死的。她只能依靠回忆来填补内心的思念,而每一次的回忆,都是一次残忍的自我折磨,所以不能怪她不肯原谅自己的生父,实在是恨意太深。她再一次告诉自己从此不会再与季家有任何关系!
这份仇是难以解开了,可对方却又是自己的父亲,这让她经常活在深深的痛苦中,很长一段时间她活的犹如行尸走肉,无论是整个人还是她的生活都显得那么灰败,等到渐渐走出那段压抑可怕的日子后,季夏想,她这辈子最难过的日子算是过去了吧,她一边在m国做着义工,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她很清楚回到演艺圈继续拍戏并不完全是为了和季丞刚对着干,演戏也是自己和母亲一辈子喜欢的事业,她不想放弃,就像秦睿智说的,她的根在那里,如同她的母亲一样。虽然拍戏很苦,但投入到另一个人的生活也未尝不是一个自我疗伤的方法,虽然看起来有些逃避。
季夏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是接近正午时间,她出来的很早,除却一路过来车程所花的时间和爬山的时间,也已经有快两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秦睿智都没有打过电话给她,应该还是在忙选角的事,看来的确是很棘手。
季夏最后看了一眼夏枫的墓碑,扫过“爱妻”二字,冷着脸转身离开。
哭了这么一场,她的右眼酸痛难忍,左眼也是又红又肿,看起来非常可怜,纱布包覆住的右眼潮湿而闷热,她又不敢随意揭开,可天气这么热,闷着也很容易出问题,就怕伤口没好完全又要发炎,又不能去医院……她坐在电动车上一脸郁卒,最后实在被又痛又痒的感觉折磨的不行,决定下车找个洗手间揭开纱布看看。
“前面右转那颗大树下就有洗手间。”司机缓缓停下车。
“你能等我一下吗?”
“如果您快的话,因为规定我们不能在路上随意逗留。每一班车都有时刻表,延误时间要扣钱的。”
“我很快。”季夏压一压帽子,躬身下车,跟着指示牌快步往公厕走去。
李欣然正带着吵嚷着要上厕所的丁陶解决问题,丁氏夫妇则刚刚摆上菊花,还在跟老人说话。
小桃子上完厕所出来,李欣然便熟练的一手伸到她腋下抱起,一手腾出来帮她洗手。小孩子哪里能定的下性来,一碰到水就跟只撒欢的小狗似的,小手在水池里乱扑腾,搞得李欣然一身湿哒哒,根本架也架不住她,总算洗好后正要把小妮子放下的时候不防备就被她故意泼了一脸水,李欣然的眼睛瞬间就睁不开了,忙本能的把小桃子放下,用手去揩自己的眼睛,可发现自己的手也是湿的,难受的要命。小家伙却是脚一点地就立刻嘻笑着要跟李欣然玩“来呀~来呀~你来追我呀~”的游戏,一转身就蹦出了洗手间。
李欣然简直手忙脚乱,她一边摸出纸巾擦眼睛,一边忙追了出去。
“小坏蛋!你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