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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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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似乎有无数人,不停的在呼唤,低吟。
很吵,也很乱。
伴随着令人心神不宁的纷扰声,怀清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先是一片模糊,慢慢的视线找回了焦点时,却听到身边此起彼伏的欢喜尖叫。
"皇上…您总算醒了。"身着官服的白发老人跪在地上,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还有湿红的眼眶。
怀清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厉害,"这是…?"
"皇上啊,您突然陷入昏迷,几乎药石无用,晋王他在城外虎视眈眈,而朝中已经有好些个叛臣想要…幸得上天垂怜,陛下醒了过来,不然老臣们…"年迈的臣子说道这里已经哽咽。
跪在一旁的人们也都被老臣子的情绪所感染,低低的轻啜起来,将连日来这份内忧外患所带来的不安宣泄出来。
"是我欠他一个国家…"轻舞的话犹在耳边回绕,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模糊记忆,那个叫做淮庆的记忆,席卷而来。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怀清,你是这个皇朝的帝王。朦胧中,似有同样的声音对着他说道。
原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应下的无量劫,都只有姜轻舞而已。
重天是姜轻舞的劫,姜轻舞是淮庆的劫,最终,也都只是变作了无妄的执念。
只不过,他却从来未曾后悔过,那日月下,执起她拈起花朵的玲珑手腕。
只遗憾,明明相逢却不逢时,她早已将情付了别人,空牵扯了一世的情缘。
"皇上?晋王…他…"
"城中还有多少精兵能够调遣?"忍着嗓子发出的干涩疼痛,怀清问道。
"最多八千。"
"足够了…通知下去,一个时辰后,五千精兵趁夜突袭,另外的三千,守在城门口,在突袭进入一半的时候,用鼓和马匹故意营造声势。"
仿佛间,他还是那个生杀决断的庆王,那个被老皇帝最为看好的下一任帝王。那个,生命中从未出现过姜轻舞的淮庆。
臣子们都散去,准备着今夜的一战。
怀清挣扎着起身,执起镜子望向自己的脸,还带着病中苍白的脸和记忆中的前世渐渐重合。就好像那些早已过去的历史逆流回溯,在本应断裂的地方,一点点的接合。
夜空中的月,格外的晦暗,身处这沉重的宫殿,陌生又冰冷。
"起码,她欠我的情,永远也还不上了。"怀清却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只有自己知晓的苦涩。
"皇上…"太监急匆匆的从殿外跑了过来,甚至连礼数都来不及做周全,就这样扑了上来。
"回禀皇上,太子…太子殿下他有些不同…似乎是恢复了心智,只是…殿下他还…有些…"
"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刚刚似乎大梦初醒一般,也认得人了,也说得清楚话了,只不过一直哭闹着轻舞这个名字。还说自己叫…团子。"
轻舞,五百年的执念,终于要有个终结了罢。
这座不知名的废弃地方,曾经是一处土地庙,只是本朝的几代帝王扩建都城,将土地庙也迁到了城郊。
现在,这个地方一改往日的破旧,变得焕然一新,到处都挂着鲜艳的红绸,大堂中央的桌台旁,端坐着两位慈眉目善的老人。
下人们不停忙来忙去,宾客们脸上带着无比的喜悦,这场亲事办的十分隆重,除了外面漆黑的夜晚令这喜事看起来有些怪异外,一切都十分完美。
静轩红着脸,穿着艳丽的新郎服装,笑的一脸傻乎乎的站在门口翘首盼望。
在一干欢庆的人中央,表情冰冷的重天站在角落。而其他的人似乎对他十分忌惮,纷纷绕开他。
重天轻皱着眉头,目光似落在门口,却又很快的移开。
不过片刻,伴随着人们的笑声还有震耳的鞭炮声,一顶华丽的轿子落了下来。
静轩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能尴尬的摊着双手,迎接即将下轿的新娘。
一身大红罗裙的新娘下了轿子,如玉一样白皙的手自那片红中展露,缓缓的放在怀清的手上。
重天抱着双臂,觉得这墨色的夜太过黑暗,而红色又太过刺眼,
"一拜天地。"高昂喜庆的声音回荡。
红盖头遮住了轻舞的脸,只能随着她弯腰的动作隐约看到红色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
"二拜高堂。"
轻舞身上的清淡的草药香气在这个尽是精怪鬼魅的地方异常好闻,重天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将那香气拥进怀中。
"三拜天地。"
重天此刻却只想拉起地下跪的端庄的人,再不听她说的前世,也不管她说的拖欠,以前的都归做尘土,随它散了便罢。
礼已成,一瞬间,原本欢庆的人们都消失不见。只余下空旷的庙堂,还有悬挂在房梁上惹眼的艳红绸缎。
静轩缓缓掀起盖头,露出了那张被红色衬托得两颊带上娇红的脸颊。
施着艳妆的轻舞,如同一日盛开的洛阳牡丹,美得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你好美,轻舞。"静轩望向那双眼眸,一入目,便再也移不开了视线。
轻舞只是笑,一双涂着宼丹的手,缓缓的抚上他的脸颊,将那双眼睛轻闭。
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硬将她从静轩的怀抱中扯了出来。
"你已经还他了一世情缘,不必再感到内疚了,所有的债都已经还过了,不是吗?"重天看着她。
"都还过了呵…"轻舞还是在笑,只是笑意却没有达到眼睛。
"你手上的伤痕是因为施用换魂这一法术造成的,怀清和团子分别被你换做了皇帝和太子。团子是当年仅出生五个月便被你毒死的太子,本来算作一抹游魂,这一世也注定或不长久,却被你时时用吸来的精魄吊命,你杀了离玄,目的一是为了医治好静轩,二是为了团子。还有五百年来,那些大大小小的人,你都已经还清了,你做的已经够了。"
轻舞仰起头,第一次的认真注视着名为重天的人。
他不再是深宫中怀着仇恨的典融,她也不再是只期盼那人一个拥抱的姜轻舞。可是,那些曾经一起经过的岁月,连同相拥着的脆弱,只有彼此才懂的爱恨要何去何从呢?
"这么久了,很多的东西都消逝了,我就站在那片被淮庆烧光的废墟上,看着关于你我的种种印记一点点被磨灭,连痕迹都不剩。我也想放下,可是,心中总是不断有着你我之间的场景涌现,然后一寸一寸的侵蚀着我,折磨着我,让我无法安息。重天…"轻舞冰凉的唇忽然贴近他的脸,轻轻烙上一个吻,"我欠下的债都已经还了,那么你欠下我的呢?我的爱恨,我的年华,我的生生世世,你又要如何的偿还呢?"
重天猛然睁大眼睛,双手要拥上轻舞。只是却晚了一步,轻舞已经向着身后仰去,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带着的只有嘲讽。
大红的衣裙盖不住她不断冒着鲜血的腹部,乾坤轮散发的重重白光已经透出了她的身体。
"不要!"重天想要施法术,却被身后猛然传来的一击打断,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动不了,被定在了原地。
向着身后望去,白发苍苍的土地公正站在那里,原本祥和的脸上此刻尽是贪婪的看着不断从轻舞身体中挣脱出的乾坤轮。
"是你…"
"小仙见过仙君。"土地公一步步走上前去,靠近着轻舞,笑着说道,"轻舞,你的事情都已经了结了,按照规定,现在该我拿报酬了。"
"什么时候起,你们…"重天暗暗的运气,想要冲开困在身上的法术。
土地公紧盯着乾坤轮,一边回答着,"乾坤轮,上古神器之一,可以改变六道轮回的东西。只可惜它一直在出了名没有情欲的上仙重天手上,从未有人敢打它的注意。不过…就算是冷血如仙君您,也是会有弱点的。那年您历劫,然后遇到了姜轻舞,我就知道这是您的弱点。"
乾坤轮已经出来大半,透着耀眼的白光。乾坤轮并非谁都能拥有,只有在特定的时辰,或者特定因缘下,才能得到。
姜轻舞同重天纠葛一生,所以算作因缘,乾坤轮能安放在轻舞的身上。而如土地公这样的人,只能算特定的时辰,然后用法术强行将乾坤轮占为己有。
时间正好,土地公屏住一口真气,一把抓住了露在外面的乾坤轮。
刹那间,从地下蹿起了一道黑影,大蛇直扑向土地公的手腕,血口一张,硬是将土地公的手腕齐齐咬断。
土地公没有料到,一惊之下,连退了好几步。就是这一瞬间的变故,拿到乾坤轮的时机已经过去,乾坤轮完全的暴露在外面,一点点的碎裂成晶莹的片,消失在了空气中。
重天终于冲破了禁锢,一挥手,一团幽蓝的火焰便在土地公身上燃起。
土地公怒吼着,"姜轻舞,你骗我!"
仰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轻舞却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和着那人的怒吼,不停的回荡在这座庙宇中。
片刻,业火便将土地公烧得混会魄散,可是轻舞还在笑。
"你们都忘了,我是姜轻舞啊,魅惑朝纲,颠覆了一整个王朝的姜轻舞。我是天降的灾星呢。"轻舞从未如此开怀大笑过,此刻笑的连眼泪都出来了,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流淌着。
"别再笑了,轻舞。你应该知道的,我是真的,真的对你…"重天喉咙哽住一般,无法再言语写什么,只能将那冰冷的身体拥入自己的怀中,用力的,似要将那人拥进自己的身体。
"重天,你永远都得不到乾坤轮,也永远不会再看到姜轻舞,这就是我向你索要的偿还。我此生爱恨,皆是所求不得,所以我也要让你懂得我的悲欢。"
声音一点点的弱下去,随着乾坤轮的消失,轻舞撑到极限的身体已经开始崩坏。
重天徒劳的不断向着怀中的人输送仙气,却如石沉大海般,毫无用途。
"不要…轻舞,你…你明知我…就是前世的典融,也绝对不是与你无情的,你明知道的,别离开,你…"
怀抱中的冰冷触感已然消失,只有那一袭如血的艳丽红裙静静的堆叠。
外面是兵戎相见后,皇城军士胜利的呼喊,江山依旧,现世安稳,只有那个牙尖嘴利,唤作轻舞的魑魅,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不会寻见。
仿佛还是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紫衣的少年同那被雪盖住宫装的女孩紧拥着的那片天地。
"你叫什么名字?"
"姜轻舞…你,又叫什么呢?"
"典融。"少年将女孩更紧的抱住,相互温暖着,"你以后要常穿白。"
"为何?"
"因为你穿白真的很美,就像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