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瑟]海之星光》竹绿君

10、第 10 章

　　那是那个在索林还年轻的时候，不欢而散的夜晚。
　　索林在月下，温柔地、羞涩地、讨好地望着他。他几乎可以细数索林贴着蓝色瞳仁的睫毛，矮人一族刚毅有棱的面容，在月色下，竟能如此柔和，连年轻矮人脸上生机茁壮的胡须，都柔软得仿佛夜风里吹过的水雾翩浮 ——瑟兰迪尔想，他大概是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作为他的又一个例外的，索林与其他矮人相比，略显得不那么浓密但是形状很好的胡子。
　　矮人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展开一件软甲，白日里银白色的金属，在月光下却有着魔幻般的色泽，如此熟悉。
　　秘银是在矮人领土上开采出的矿物，却因为有着亲和星月之光的、接近世界自然本源的神秘力量，而对精灵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他们加入魔法和自然元素、特殊工艺所加工出来的复合秘银，精妙得连矮人都望尘莫及，为之赞叹——即便不是所有精灵都掌握着锻造秘银的技巧，但所有的精灵都熟知秘银的模样，和它的价值。
　　那样一件秘银甲，可值城池，也足以支付一个人类国王的赎身款 。
　　而矮人，却对他慷慨至斯。
　　他在索林年轻的、海水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的是真实的爱意，甚至还有几分痴迷，柔软又甜蜜，像是快要滴出水来。
　　“他希望我开心，他是真的，非常喜欢我。（He is truly indeed, very fond of me.）”瑟兰迪尔想。
　　他一直知道矮人很喜欢他，却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索林爱他，不是像一个孩子对待长辈那样，甚至不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那是陷入爱河的人，对自己的心上人，缠绕在心的，期望着接近、亲近和拥有，直至无间隙的相贴、相嵌和相融的，甜蜜的渴求与情愫——索林，想要他。
　　更可怕的是，瑟兰迪尔在自己的内心，也听到了类似的鸣响（tingle）。

　　瑟兰迪尔活得很久，久到经历过爱情和死亡，当然还有伤心。
　　可是他也同样活得很久，久到足以那些对亡妻的爱情与随她死亡而来的伤心，都在岁月中平息下去。
　　有许多关于爱情的片段，在他的头脑中已经模糊，他记得爱情的甜蜜，却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想起当初的爱情是怎样的甜蜜——爱与被爱着时的甜蜜，那发自内心的喜悦火花与安宁涓流，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关于痛苦的记忆要更新一点。虽然同样的，他不会再切身感觉到那些伤心岁月里，关于伤心的细节——譬如刚开始的时候他曾经看到什么而想起他的亡妻，一瞬间痛苦得不能自抑，仿佛不能再独自活下去——却记得它们确实存在过。即便多年之后的现在，有时候一个人的深夜里，瑟兰迪尔甚至能够感到它们的回潮，那种压抑的，阻滞着呼吸的心头酸楚疼痛，和莫名其妙地，难过得想要喊出声落泪的悲伤冲动。
　　当然，这也许不再是关于逝去的爱情，而是关于孤独，关于渴求，关于更多的一些东西。
　　有时候，虽然只是有时候，瑟兰迪尔在月光下醒来，凝视着自己雪白修长的手指，看着它们苍白地在月光下泛着无血色的银泽，仿佛没有生命，没有丝毫生命的活力，与热度。然后又看到身边，连阴影都没有的空白一片。仿佛是生命中一个巨大的缺口，不断往外涌流着某些他无法指明也无法抓住，却与抽动着的心口相连的东西。
　　即便是王，即便他享受生活的每一寸光阴，他也还是会有夜深人静时不得不直面的低谷。他已经太习惯藏起自己的脆弱——反正都会过去的，可是有时候，只是有时候，他也会希望，可以有那么一个人，什么也不必做，只是陪着他一起，等待着黎明的重临，让他可以在重新变回那个永远有着得体的微笑与仪态、伟大睿智毫无弱点的精灵国王瑟兰迪尔之前，有片刻的温暖与慰藉。
　　他只希望能有一个人，能来填补他身边的空白，让他能握在手中，靠上一靠。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填补，他希望那是谁？
　　瑟兰迪尔一直没有迎来一个名字。
　　直到有一天，索林出现在他梦中。
　　矮人还是小时候初见的样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眼睛蓝得像海，星星点点的波光就要溢出有着长长的、浓密卷翘的褐色睫毛的眼眶。
　　“我的孩子，我并没有……”瑟兰迪尔向孩童索林走去，却猛然失声。
　　孩童变成了青年，有着强壮的臂弯，坚毅的脸庞，和浓密又柔软的胡子，将精灵拥入怀中。
　　“瑟兰迪尔，”索林轻轻地呼唤着，“我不是孩子，我成年了……”甚至有点咬牙切，“而且也别把我当做你的儿子！”
　　汹涌而来的唇齿，浓密的胡须摩擦着精灵鲜嫩的嘴唇，偶尔还有牙齿的磕碰。矮人青年的眼睛是那么蓝，又流淌着温柔与激情，像翻滚着的滔天波浪，予他生机，又将他溺毙。
　　瑟兰迪尔想，你居然敢提我儿子，要是我儿子敢对我做这种事情我一定亲手劈了他！然而，他最终咬着对方的下唇，允许海浪淹没了他，将他高高顶起，又重重压下，漫过四肢百骸。
　　他甚至还主动抓住那浪头，翻身骑在那颠簸的海上，随之沉浮。
　　瑟兰迪尔在睫毛的轻颤中慢慢睁开眼睛，鼻翼上还带有，梦里海水留下的咸湿的，汗潮。
　　他的身体有些发热，所以当带着被汗微微浸透的睡袍坐起在黎明前的夜风里的时候，格外寒冷。

　　虽然他们有着明显的身高差，但是精灵王觉得，能真正站在他身边的，只有这个叫索林的年轻矮人。
　　能躺在他身边的，也只能是他。
　　所以，当瑟兰迪尔看着星光下如此温柔又痴迷地看着自己的索林，他一瞬间想要对那爱着自己的青年说：请到我身边来，我将如你所愿。
　　可是，不，他不能。
　　矮人的情意，让瑟兰迪尔几乎就要忘记自己是谁。
　　但也只是几乎。

　　精灵之王活了太久，已经不能仅用心与直觉来思考爱情。
　　以前永生是瑟兰迪尔的优势，他比索尔爷爷的爷爷活得还要久远，可以冷淡又优雅地，笑着看这些属于泥土的矮人，重新归于泥土。
　　可这现在，这成了他的缺陷。
　　精灵是长生的种族，他们不是为了生离死别而造，他们专一、忠贞又深情，一旦结成伴侣，就永远不会相互背叛。
　　可是这一旦跨越种族，就会变成一个悲剧。譬如那些和人类结侣的精灵，一方短短几十年死去，另一方，却要独自承受成百上千年的煎熬孤寂。
　　更可怕的是，死亡之前，对方会经历衰老、病痛，有些人甚至无法面对自己永远年轻、完美的恋人。争吵、指责甚至谩骂诅咒，就像带着毒液的刀剑，埋藏在当初炽热如岩浆的感情下的阴暗与丑陋一览无遗。在那面前，爱情是多么浅薄和脆弱。
　　还有那，何须活到百年才会经历的变心与背叛。
　　矮人虽然没有人类那么薄情，却也不是以忠贞出名的种族。索林，也许喜欢他，也许此刻真的爱他，但是谁知道呢，也许这是只能持续一个青春期的短暂迷恋。这个年龄的人，被熟悉的年长的人所吸引，有了最初的好感和倾慕，实在太容易不过。可是，通常都不持久。有一天索林长大了，可以将这种迷恋弃如敝履抛诸身后，而瑟兰迪尔，届时他当何以自处？（One day Thorin will just grow out of it, and what will then become of Thranduil？）
　　对于精灵来说，爱一旦变质，所留下的伤痕和爱本身一样持久。瑟兰迪尔是精灵的王，他没有心可以去奢侈地一碎再碎。
　　虽然，他不是没有伤过心，也不是没有平复过伤了的心。
　　碎掉的心，总会粘合复原的，只要能够活得足够长，熬得过去。而精灵，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但是，矮人和精灵不会永远和平下去——活了已经有几千年的，见过太多太多的、睿智的精灵王从索尔身上看到了。仇恨迟早会再度滋生，引发决裂与彼此伤害。也许未来，也许几代之后，那些没有经历战争的精灵与矮人可以和解，甚至并肩作战，却不能是精灵之王瑟兰迪尔，和必将经历战火的痛苦与残酷才能成为王位真正继承人的索林。
　　除非他们中有一个，能够放弃自己的子民，放弃自己作为王者的身份和义务。
　　但是，索林或者瑟兰迪尔，只要活着，就不可能。他们高贵的血脉，就注定了他们与生俱来、至死方休的，镌刻在骨髓深处的荣誉（honour，总觉得英文这个词包含的意思更多更复杂一点），和责任——这就是他们的灵魂，不可摒除的，自我。
　　这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无法跨越的。
　　两个敌对种族的王，永远不能去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