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故我在》嗷骨闲七

10、余忆童稚时，时有屋外之趣 上午大课间

　　上午大课间，姚一舟和其他班主任一样，要求在操场边盯跑操。她是一贯反对跑操的，整齐划一的步伐，士气高昂的口号，这一切令人联想起监狱犯人集体放风。她一度觉得，

　　他们还是孩子啊，不是犯人。新校长不知从哪儿学习来的新规定，根本就是把学校监狱化，学生犯人化，老师狱警化。

　　此时3号狱警姚一舟正在盯着犯人跑圈，2号狱警正悄悄向3号狱警靠近，1号狱警若无其事地静观事态发展。

　　“那个……昨晚我喝大了，对不住啊……”党源绕到人群背后，悄悄跟姚一舟耳语道。

　　姚一舟岿然不动，面无表情。

　　“不信你去问吴晴，我每次耍酒疯都特过分，工作上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吧。”

　　还是不动，说不动就不动。姚一舟装作没听见，凡事她秉承一个原则，谁说道歉必须得接受？

　　“一切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您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党源见吴晴的眼色行事，他只好硬着头皮硬磨。其实今早他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大酒过后，关于夜的记忆毫无残留，头痛未消。吴晴黑着脸骂他失态，又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闯了大祸。

　　姚一舟冲本班的队伍跑了过去，她不想再听党源毫无诚意的辩解和道歉。

　　班上的同学忽然发现班主任也加入跑步队伍，步伐更加齐整，口号愈发响亮，不敢有一丝怠慢。

　　党源只好努力追赶上姚一舟的步伐，他想就昨晚失态一事做一个了结，不想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这一幕是吴晴万万没想到的，他是没料到党源会直接追出去，他平时最好面子，从不冒失。眼看着队伍愈来愈远，她也效仿二人，追到自己班的队伍后面跟跑，以便隐蔽地观察形势。

　　好家伙，她这一跑，其他班班主任也碍不住面子，纷纷加入各自班级，扮演起陪跑员的角色，如同连环锁。校长汤恩庆可不明内情，笑得脸开，跟领导层耳语，一定要口头表扬初二年级的班主任们，他们为学生锻炼身体作出良好的表率！

　　“对不起，再一次向你赔礼道歉，我昨天闯祸了……”党源气喘，他努力跟紧步伐，跑在姚一舟后面。

　　“这可由不得，我们敬爱的教导主任助理，初二（2）班先进班集体班主任，市青年教师先进代表，区先进教育之星，您怎么可能有错呢？我是烂泥堆儿里的白莲花，老虎苍蝇一起打，身为封建迷信的传播者，深切感受到您的关怀，顿悟出小人挡道我活该的道理。”

　　好一副铁嘴钢牙，堵得他忽然没话说。

　　只听得穆岚在他身后大声喊：“党老师，快回来。您跟错队伍喽！这才是咱班地盘！”

　　狄忠海特意来找姚一舟谈话，这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狄忠海是数学组的中坚力量，他带出的班级，数学平均分比同年级高出一大截。尤其是这几年，他还担任通达中学的奥数选拔总教头，曾经一度带领数学尖子生拿过不俗的成绩。

　　他提出主动选拔几颗参加奥赛的好苗子，明眼人一听就猜出他的小心思，无非是把党源教的学生，撬过来代培养，一旦等他们获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自己的政绩挂钩。

　　姚一舟心里犹豫了，她明知道本班是由党源代课外辅导，这么做可能多少有些不厚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论狄忠海的教学能力和江湖地位，他肯定具有绝对说服力。再者，班上的尖子生数学成绩并不突出，正好趁这个机会补习，何乐而不为？

　　对党源个人的怨气与不满，很快便漫过纠结和犹豫，她爽快地答应了狄忠海，要及时征询学生意见。狄忠海听后一拍大腿，随即赞赏姚一舟虽岁数年轻，可头脑聪慧，懂事明理。这一通夸，姚一舟听到就脸红，连称不敢当，抬眼见狄忠海的秃顶，光滑似冰场，光亮度堪比一颗五十瓦的电灯泡。

　　校长汤恩庆开学几日，过得还算体面。借着姚一舟扶跌倒老人视频在网上持续发酵，他连续几天都在应付前来采访的记者，大谈特谈学校施政方针和校风建设，可谓风光一时。正巧今天又有一家电视台来采访，提出想去采集姚老师日常工作的画面，他便灵机一动，和穆加商议，不妨临时调课，通知姚和她的班级，下一节上公开课。

　　接到临时通告，她不慌不忙地走进教室，通知大家立刻去楼下小公园集合，众人惊愕。

　　“老师，下一节可是公开课，校长、主任和老教师都会大驾光临。”谈卓面露隐忧。

　　“这堂课我觉得改在户外上，效果会好许多。对了，我和同学们先下去布置现场，你留下来负责给校长老师指引。”

　　谈卓完全猜不透班主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每次都不走寻常路，简直像看希区柯克的电影。

　　说是小公园，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微型景观，有凉亭，假山，池塘和草坪，平时供师生散步之用。池塘里荷叶片片，游鱼连连，轻拂过的风，带有秋季特有的植物芳香。

　　学生们哪里见过我这种场面？姚一舟敦促他们在草坪或凉亭随意坐下，他们浑身躁动，亢奋，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请同学们把课本打开，翻至《爱莲说》一章，提前预习一下。”扯嗓子大喊，只有这样才能震住学生的高分贝，很多老师就是这么活生生得被逼出咽炎。

　　“老师……”怯怯的声音来自谈卓，他走在队伍前头，脸色难看。后面接连走过的是领导和听课诸老师，让她意外的是队尾，还跟着摄影师和记者。

　　汤恩庆趁电视台记者们不注意，上去叮嘱她：“你今天要玩什么花？要是让学校出糗，小心我扣你工资。”

　　党源也在听课行列之中，他看着长手长脚的姚一舟被校长威胁刁难，没有一丝退却，相反却神情淡定。什么叫“户外语文课”？听她在课上的阐释，真真儿开眼。
　　作出这个看似荒诞的决定，其实是经过姚一舟一系列深度思考的。她同样经过背诵并默写全文的学生时代，和《爱莲说》打过照面。可是，文言文的枯燥乏味，令很多学生胆怯，如何培养他们对语文的兴趣，而不是不情愿地死记硬背。沈复的《童趣》，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包括周敦颐的《爱莲说》，之所以能被专家挑选出作为课文，证明它们经得起时间考验，与自然密切相关，古人的文字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真切地感受到美！这使她脑中勾画出一个大胆的构想……

　　虽然池塘里的荷花已败落，可仍能闻见些许荷香。为此她特意展开一副荷花图，启发学生回忆荷花绽放时的盛景。荷花图由工笔绘制，画风含蓄，技巧讲究。建议大家边欣赏荷花图，一边大声朗读《爱莲说》。

　　“这幅荷花图是吴海棠同学在课下根据记忆绘制的。”她不忘适时肯定学生的才华，增强他们的自信心，吴海棠羞赧地低头微笑，脸色恰似海棠盛开。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学生饶有兴趣地阅读，和老师进行着互动，答对者还被奖励一枚新鲜的莲子。

　　汤恩庆原本气得鼻子快都歪了，穆加殷勤地替他扇扇子，他紧张地掏出手绢擦汗，注视着记者们的反应。

　　“汤恩庆……汤恩庆，请问‘出淤泥而不染’的意思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唰的一下投射在他身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岂有此理，自己身为校长，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党源心里一下子涌出暗爽，“姚一舟还真是不怕死啊，今天可算瞧见好戏喽！”

　　“穆加，你来替汤恩庆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姚一舟又将一军。

　　穆加愣住，他没想到炮火会殃及他，磕磕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班上不少同学此时举起了手，姚一舟非常满意这一局面。学生们此时大概已经乐开了花，一度高高在上的校长主任，此刻竟然回不上问题，而这些问题他们全会。

　　公开课的气氛一度达到高潮，连姚一舟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会如此热烈，她暗自窃喜，教学效果远超意料。

　　校长和主任一个劲儿地冲电视台记者赔笑。

　　“真是不好意思啊，姚老师这么做，真是不成体统，是我们领导监督不力，回去我就让她写份检查。”

　　“没有啊，我们制作教育节目快十年了，怎么说也跑过百余所中学，这种新鲜的教育形式，我们是第一次见，非常新颖，有创造力，校长您真是慧眼识英才呐！”
　　又是英勇的一天，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舒心地躺在床上，尽情地摆大字伸懒腰。

　　吴晴笑着坐到床边，要主动帮她捏背。

　　“看在我的份儿上，你就接受党源的道歉好啦。”

　　“好啊，原以为你是观音菩萨大发慈悲，闹了半天却是有求于我。”

　　“他呀，平时看上去没什么，其实内心很丰富。听说汤校长马上要推行教改，具体执行工作全压在他和穆主任身上，我真怕他会承受不住。”

　　姚一舟趴在枕头上，她此刻正在享受着吴晴的按摩。

　　“好啦，好啦，不生气啦。不过昨晚真的很难过，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指着鼻子骂我，还骂得那么难听……”

　　吴晴盯着樱桃纹身看了几秒，她若有所思。

　　“喂，你可太不够意思啦。我都跟你说了好多事情，可你口风那么紧……”

　　“哎？”

　　“男人啦！你前男友是什么星座的？”

　　“呃，狮子座……”

　　“太巧了，向巴平赫也是狮子座。”

　　不提还没事，一提向巴平赫，她就忍不住想起那个诡异的夜晚，“拉链门”事件之后，她还没有跟他正式讲过话。

　　吴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哎，你应该了解向巴这个人吧？远近闻名的夜店小王子，像种马一般的康巴汉子。他今天竟然私底下跟党源说……哎你猜他说了什么？”

　　姚一舟摇摇头，无聊地往空中扔垫子。

　　“他说，他原来是走肾走惯了，如今想走走心！”

　　垫子应声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