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回首见辰轩》佳芮

63、第三十八章 上课铃及时

　　上课铃及时打断了我的伤春悲秋，走廊上的人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决定继续走去食堂吃饭。

　　刚抬起脚步，手机就响了。接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有些疑惑地按下接听键，却听见一个让我无讶异的声音。

　　杜艾黎的声音经过了电磁波的蹂躏仍然是空灵而美好的，只不过语气有点疲惫：“叶轩，你回来了？”

　　我一时有些发愣，呆呆回道：“啊，对，回来了。”

　　“你……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和她之间无论如何算不上朋友，她对我犯的错在我看来简直罄竹难书，我自认觉悟还没有达到共产主义阶段，断断做不到和她一笑泯恩仇。只是她这般诡异的来电，多少勾起了我的好奇之心，而且和苏辰分手之后，一静下来难免觉得时间难熬，趁机去会会她，看看她还搞什么幺蛾子倒也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方法。所以我沉默半响后，答应了。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约我在一个医院见面。

　　所幸离学校不算远，而且有直达公交，只花了一块五就到了。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杜艾黎是真的住院了，而且是肺癌晚期。

　　以我多年来读言情小说的经验而言，女配，特别是反面的女配，基本不可能超越女主而率先得上绝症，她们必定英勇战斗到最后一秒，做完所有的坏事才被男主看穿真面目从而绝望而死。可是现在，杜艾黎完全打乱了创作规律。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泛上一层虚浮的金光。她的五官模糊在了这虚浮的光晕里，虽然模糊，却还是能看见她眼中盈盈的笑意，她便在这盈盈的笑意里，满足地看着坐在她床边的苏辰。

　　我的心骤然一缩，只想立刻离去。

　　只是苏辰已经看了过来。他面色一愣，目光复杂而深沉，杜艾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轻声道：“叶轩，你来了。”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嗯，来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苏辰收回目光，从床头柜上拿出一个梨，对杜艾黎道：“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吃点水果吧。”

　　杜艾黎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吃梨，换一个吧。”

　　苏辰沉默了一下，道：“好。”

　　我觉得他们之间的气场根本不需要我的搀和，再次想转身离去，但杜艾黎已转头对我道：“小轩，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吧。”

　　许久以来，我都没有听她用如此平和的语气同我讲过话。回忆我们俩在一起的每个时刻，放佛都是在挑衅彼此。在我心里，她永远是一个骄傲刻薄的女子，极尽所能地同我为了一个男人而争得头破血流，是我永不言败，生生不息的超级情敌。我们从未喜欢过彼此，我敢打赌，她和我一样，不止一次地诅咒过我永远嫁不出去。

　　如果可能，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敌人。

　　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做我的敌人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杜艾黎，如何面对我们之间曾有过的恩怨。

　　秋阳薄薄地从窗户外照进来，一室安静在这样的光线里也被模糊了深深浅浅的水墨风味，像我们逝去的青春，浅淡简单，却有着无尽的余味，留待年华过后细细品味。

　　我在她床边默默地坐下，杜艾黎笑了下：“小轩，对不起。”我愕然抬头，她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做的事并不是这一句道歉可以抵消的，但是……”她看着我：“不管怎样，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弥补了。”

　　这两句话简明扼要，与她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我的内心五味陈杂，却始终找不到小时候诅咒她被街角的大卡车撞死的快感。她说得对，我是恨她的，恨她从小就勾引苏辰，恨她藏的那封信毁掉了我珍贵的希望，也恨她拿严飞的前途来威胁我……似乎这些理由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然而临到此时，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她苍白美丽的面孔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而她躺在病床上的一身寥落，只让我觉得身心俱痛。

　　我们在彼此最美好的年华里互相挑衅，本就是一场荒唐至极的小把戏。时至今日，死亡的阴影来得那样突兀而伤痛，却好像是对我们曾经幼稚的狠狠嘲笑。

　　苏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你别乱想，你的病没那么严重。”

　　她的笑愈发温暖，神色却是不在意的，她用拇指和中指捏住苹果的两端，眼睛却盯着苏辰：“你说谎。”她叹口气：“你从来不骗我的。”

　　她突然转头看向我：“小轩，他骗过你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回答，她已经笑出了声：“他当然是骗过你的。他要为你做那么多的事，要把你保护得那么好，怎么可能对你说实话。”

　　“艾黎，”苏辰打断她：“别说了，你应该休息。”

　　“呵，你到现在还在害怕吗？”杜艾黎直直地看着他，眼底缠绵着浓烈的痛苦：“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吗？还是苏辰，你连让她知道该知道的，都舍不得？”

　　苏辰眉心一动：“事情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夏末的阳光仍然很刺眼，气势汹汹地铺洒在每一寸空间里。然而那气势也是短暂的了，带着一股子蓬勃过尽的颓丧，到底透露出了一分穷途末路的仓皇。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心跳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要从身体里突破而出。

　　杜艾黎苦笑道：“是啊，事情都过去了，时间也过去了，我们都不是以前的我们了。”她长吐一口气，语气有些疲倦:“所以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再去白费功夫了。”

　　她伸手在枕头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小轩，你的东西，还给你。”

　　因为离得近，我一下就看清楚了她递过来的东西，与此同时，我的脸色也“唰”地变了。

　　那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因时间久远而变得泛黄，薄薄的身躯显示出它并不繁复的内容。那样轻薄的一页纸，我却突然不敢去接。

　　杜艾黎幽幽地叹口气，将那信放在我手上。我闭目一瞬，终是伸手将它拆了开来。

　　记忆的闸门再度被打开，年少的岁月如剪影般在我脑海里穿梭而过。甜蜜、委屈、心酸、哭泣、等待、遗忘……那样多的情绪，几乎要将我灭顶吞没。我的手一抖，年岁久远的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如同划破了时光的幕布，长久遮掩其后不得窥见的东西哗然曝光。我心底重重一跳，却好似落在了弹簧床上，被反弹出轻飘飘的感觉。如同在暗夜中独自前行的小舟，携裹周身的尽是未知的害怕与孤独，然而手中的信，却是那孤独里唯一的慰藉，是风浪里最后的安稳。

　　尽管它来得那样迟。

　　小轩，不怕，乖乖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