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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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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踏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夜色笼罩着窗外的一切,天和大地都混浊成一片苍茫的黑,偶尔能看见远远的山腰上,有微微昏黄的灯火滑过视野,远远后退了去。
北京,这个词在我的梦里已经出现过无数次,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着急。北京对于我来说,太远了,遥远的像在梦里,听得到却触不到。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的呼吸渐渐适应车里的节奏。一个小时前,我刚刚踏上这列车时,闷热而窒息的空气堵塞了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我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心里有恐惧在蔓延。会不会就这样昏睡过去不再醒来?我心里有些微的后悔了,如果我出了意外,拿什么向父母交待?
异样的目光不时的扫着我,我觉得浑身刺热,一次又一次的握紧身旁的木拐,一次又一次的磨砂着我的右腿。我的右腿只剩下了三分之一,裤管里装着空荡荡的风。七岁那年的那个午后,像精灵一样在马路上飞舞的我,从此夭折了。右腿被冰冷的轮胎切割,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躺倒在路边,麻木的望着我的腿,血疯狂的涌出来,痛疯狂的涌进来,那个下午的空气里都混着浓郁的血的香气。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才学会了哭泣。泪水在我的童年里都流干了。我的眼眶里没有了那一汪清澈的湖水,它迷迷茫茫的,空空荡荡的,像我的右腿裤筒里一样,吹着一股触不到的冷风。
我像是搬到了孤岛,尽管我每天看见母亲担忧的脸在我面前走过,尽管我每天听见父亲重重的叹息在我耳边飘过。窗外的树叶被风切割,脱落,染黄了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地板,灰蒙蒙的墙壁,灰蒙蒙的门窗,和我躺在上面的灰蒙蒙的床单,都死灰一片的寂静。
无数个夜晚,无数次梦里,我奋力的奔跑,我的双腿那么真实的存在,那么有力的迈动。我一直跑,在沙漠中,在森林里,在大海边,在街道上,我一刻也不停的飞驰着,对,是飞驰着,仿佛下一刻,我的肩上就会生出一双翅膀,带我飞向蔚蓝的天际。
每每凌晨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总感觉到它还长在我的身上,还和我联成一体。我会猛地坐起来,使劲的拍打着我空瘪的裤管,大声的叫嚷到:“爸爸,妈妈,你们看!我的腿还在!还在!我觉得疼,我感觉得到疼!”累了,我便栽倒在枕头上,绝望袭上胸口,点燃了满屋子的干草。心滚烫的烧,接着满布了我的全身,我被大火炙烤着,喉咙里发出深不见底的呻吟。我拼命抓拉着自己的胸口,想扒开一个洞,撒去心里所有的难受。衣服破了,胸口、指甲里渗出血来,刺痛渐渐掩盖住胸口的闷痛,我的双手才缓缓停下,眼眶里溢出一颗一颗晶莹的咸水滴,侵湿我的枕头、发迹。
我从火里爬出来,身上满是被炙烤过后的气息。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到学校,我微微庆幸不是所有的眼睛都黑白不分明。偶尔的背后窃窃私语,偶尔的背后指指点点,我都尽量忽视,我架着我的单拐在校园里来回,从不回头望。我知道我背后的风景和我空荡荡的裤管一样含着风霜。
高二的时候,我也有了一样几乎所有同龄人都有的东西——□□。在那里我认识了他,他在北京上学,即将本科毕业。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和他的联系渐渐频繁起来,后来交换了手机号,他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说上几句话。内容简单而又重复,无非是问问一日三餐,学习情况,身体状况。
我总是愿意告诉那些遥远的陌生人,我是个怎样异样的人,期望他们关注我,或是在初听到时同情般的感叹一阵。我心安理得的接受着那些或有或无的同情,来填埋我空荡荡的裤管。
终于有一天他说话了,他说到了爱情,我傻傻的不知所措,又惊又喜又忧。这个不真实的世界里的存在有多少真实呢?爱情,我凭什么拥有?他,凭什么喜欢我这样的人?我真的够了解他了吗?可是我心里太憧憬了,我还是开口问了,我在开口问的时候,至少有一半我选择了相信。
“是真的吗?”我期望他的回答。
“当然是真的。”这句话我同样选择了相信。
“可是我这个样子……”为了给自己的不自信找到出口,我这样子说。
“我觉得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样子。”
我嗅到爱情扑面而来的味道。
爱情,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我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就一口气上了五楼。高兴时,第一个想与他分享,伤心时,也第一个想与他倾诉。我开始觉得我那条空荡荡的裤筒也并没有那么难看了。
高三,压力越来越大,他总是不停的鼓励我,支持我,做我坚实的后盾,我借着爱情给我的力量前行。
他用快递把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寄给了我,我捧着书,觉得更加安心,仿佛那便是他无声的承诺。我脸上扬着笑,我心里开着花。我想就会这样幸福一辈子吧,上苍待我不薄,都为我安排好了。狠狠告诉自己,一定加倍努力,一定要更对得起自己。
我们约好高考结束,我就去北京,他也计划好带我去有故宫,去登长城。我无限期望的迎来了高考……
“磁——”列车进站时与铁轨的刺耳摩擦声,惊醒了我迷迷糊糊的梦境。望望窗外,天色微明了,夜色缓缓的褪去了。
火车上睡觉真是一件难受的事情,怎么坐都不舒服,不停地变换着坐姿,可还是难受的紧。一夜都没有睡熟,不停地惊醒,也或许与我第一次出远门有关,况且还是独自一人。
时间过得真慢,没有认识的人,车厢里全是陌生的面孔,甚至耳边还传来陌生的方言。大地越来越亮,窗外的事物越来越清晰,沉寂了半夜的车厢里也越来越躁动。清晨微凉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泻进车厢里,每个人的脸上就都蒙上了一层暗红。
我无暇去顾及车厢里那些瞪着我的黑白不分明的眼睛,我清楚他们注视的并不是我的脸,而是我凉凉的裤管。我只管静静的望着窗外,想我的心思。列车啊,再快一点吧,请再快一点吧,让这遥远的距离快点缩近。那钟上面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离他更近。
太阳落下去了,这个夜里有月光,窗外的山,近旁的树,都能看见他们分明的轮廓。当我睁开眼,迎来这列车上的第二个清晨时,我听见自己的胸口“砰砰”的有力跳动着。这个明媚的清晨,我突然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的《春》:“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心像小鸟儿一样“扑棱!扑棱!”快要飞起来。
北京,终于到了,列车进站,缓缓停下。我架着我的单拐走出长长的站台,穿过长长的出站通道,我站在了出站口。我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终于发现了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缓缓走向他,脚下的路太长了,我快要无力前行下去,或许是这一天一夜的疲劳都涌了上来,或许……
立在他面前,我惴惴不安,看清了他的脸,他伸出手微笑着让我牵,我有些机械的拉住了他的大手,然后木然的跟着他走。我清楚了,我是失望了,我的心像是吸住了水的海绵,缓缓沉到了海底。失望,越来越失望。可是我固执的不愿说出这失望的原因,就算在心里想想也不愿意,感觉只要自己不去理清这原因,就不会成真的失望。可越是这样,越是失望。
自己闹了笑话,是该怪那该死的网络,还是怪自己太愚笨,太天真,把自己的期望当了真。
我心里乱了。
他说带我去乘地铁。站在入口我等着他买票回来,可是下一秒我就转身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原地,消失在人群里。
将手机关机,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首都繁华而热闹的街市上,楼房建的好高,马路修的好宽。四周围的眼睛全都是黑白不分明的。我已不知该何去何从了,对,是该怪这诱人的爱情,迷惑人,让我忘了家的方向。可是,我这样的所谓的爱情,能称之为爱情吗?我,还该相信吗?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片广场上,我眼中出现了好几对男女,他们或手牵手,或肩并肩,说说笑笑的。我的胃里突然翻腾的难受,我冷笑一声,空气里满是不屑。扬起脸对着苍穹长长的呼气,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凝结。
广场上一片热闹的祥和,蝴蝶兰正开得烂漫。
也许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