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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鸩酒(不如笑归黄泉去) 用我一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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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一生情深万丈,换你半生爱恨痴缠。这一生,即便就是还有千倾繁华,红妆如画,也不及你为我手捧一寸繁花。
那纷落的大雪,就象是寂寞的春草,在沉寂的帝都里,没有边际的蔓延,天地之间皆被漫天的雪白水雾如白云翻涌萦绕着。
尧朝永元六年的冬天,长恨宫里的银碳早已燃尽,我只着了一件青色深衣,许是因了心底的冷意,竟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个雪夜的寒冷。
这一夜的大雪纷纷,早就把这落寞的皇城铺成了一眼缟素的白。望着窗外无声的甬道里那抹雪白的身影,我的唇边不禁勾起一抹笑弧。
她入得殿来,身后是一脸沉郁的宫人,而那银盘中的鸩酒却是迎入了我的眼帘。她从来就是芳华绝代的女子,今夜,也不例外,不过是简单的一袭雪色月牙白渲竹夹衫,却堪堪已是人间绝色。
我起身凝眸望着她,低低唤出一声来,“婳夫人。”
头戴飞凤缠夜明簪,顾婳是光彩熠熠的,这宫里,能以凤饰身的,除了琉璃宫里的那位,也便唯有她了。她有一瞬间的怔然,眸中似有情愫翻涌,她看着我,眼神却是极复杂的,仿佛有清冽的光华从她朱红色的唇上倾泻而下,她声音冷冷,“本宫今夜来,是为了宣读帝主的圣旨。”
我听到这一句话,心底终是生出了波澜,“他,醒了?”
她只是默然点头,走上前来,她的手,覆上我的手,却是极冰冷的,“他不会容一个要杀的女子在身旁。”只一瞬,她面上的沉容转为刻骨的决绝,“本宫,更不会留。”她低眸朝我一笑,那笑如绝世夕颜,却掩不去冰冷的意味。
彼时那一人的话回响在了我耳畔,历历在目。流珠,无论你犯下多大的过错,除非朕亲自下令,任何人都不得伤你分毫。思绪回转,如今想来也是可笑之极。我迎上这面前的绝色女子,眸中升起一丝雾气,将心底的苦意咽下,却是悠然笑了。那笑,是高岭雪花,凄厉冰凉。
见我笑了,顾婳好看的眉尖微微一蹙,却仍是一股说不出的风姿明华,她旋即松开我的手,展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朗朗,“帝主有令,废妃殷流珠欺君罔上罪无可恕,念及昔日救驾之功,今赐鸩酒自尽。”
她声音高亢,响彻这萧索的长恨宫,打破了帝宫铁幕一般的冰冷沉寂。
原来,在你心里,终究是皇图霸业胜过一切,什么九重宫阙生死契阔,不过黄粱一梦。
帝都大雪纷扰,殿里,四下寂静,凛冽决绝令人窒息,殿外,天地苍茫,巍峨宫廷耸入云端,俯瞰着世间儿女沉浮悲欢。
我缓缓俯身跪下,声音平静无澜,悠悠道出一句,“臣妾,谢主隆恩。”
“静颜,”她戴着三寸鎏金的护甲,那雪白修长的手指间皆是流光溢彩,夺目迷乱,她轻轻扶起我,声音清晰却又无比冷酷,“数年来你也该是明白,在他心里,无论你是静颜还是殷流珠,你都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听到这句话,我反咬住唇,不让自己此刻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绝望。究竟是谁活着?又是谁死了?你们都说阿妩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也以为自己活着,可赢静颜,终究是死了。
这么多年来,我终于是成了这天底下最傻的女子啊。我望着那至毒的鸩酒,唇边不禁勾起是笑非笑的弧度来,如今,他到底是要亲口下令赐死我了。
“来人,送娘娘上路。”顾婳冷声朝身旁人吩咐道。
大雪漫漫,紫衣宫人手捧鸩酒一步步朝我逼来,我没有丝毫闪躲,从倵朝被毁的时候开始,从重回帝都的时候开始,我便已无退路。
漫天风雪飞舞,有凛冽的风在长恨宫外怒号。脑海里不禁又回想起当年漫天漫地的苍茫里父皇说的最后一句话来,一字一句,似血朱砂,触目惊心,那是我毕生都逃脱不得的梦魇。
我这一生,到底还是输在了你手里。
眸光沉寂如铁,我亲手接过那杯至毒鸩酒,含笑饮下,“如今他疑虑的人都会死去,他也该放心了。”我将空酒杯倒立悬空立在顾婳面前,“现在,你可以回去向他复命了。”
饮下这杯酒,尘归尘,土归土,你我再也不必纠缠。到底是至死方休了。
顾婳原本从容冷酷的目光在看到空空的酒杯时终究还是凝滞了一瞬,然而,那只是一瞬。她面上仍是从容笃定的,领了一众宫人,她转身拂袖而去。
望着碧色珠玉砌的长长流苏下她远去的背影,我心底涌起无声的叹息,姐姐,即使静颜输了,可你也不会赢。
纵美人如玉又怎敌过万里河山?这句话,却是他昔日曾亲口说过的。
顾婳那雪色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帘后,我胸口已有蚀骨的痛苦袭来,空气里流转着数缕寒意,如今我,也该去和黄泉下的那一人会合了。念及此,我竟有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突然,那远去的身影停滞了一番,她回过首来,隔着重重流苏,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眸光似沾露的白芍,有着说不出的怜悯,却又透着刻骨寒意,“阿妩,休要怪我。”只这一句,她便旋即转身离去,再不作任何犹豫停留。
她的话,如剪影变幻,如一瞬的恍惚,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最初。
然而此时毒性发作,眼皮犹如千山压过,眼帘里已经模糊了一切,唯剩下一片永无边际的黑暗,我用尽力气缓缓抚过袖口里的羊脂玉环,细细摩挲着上面的每一个繁复华丽的刻字,念及那些曾经,一口血顿时掌不住就从胸口喷涌而出了,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嘤喃,“可惜了,我是……看不到这尧朝……和你的结局了。”
十年执念,终究不过飞蛾扑火。从漫漫云端到泥泞尘世,其实,也不过一步之遥。
这么多年了,我,终究是,要死在你的亲笔诏书之下了。也好,也好,你依旧仍是那个高高在上万人朝觐的尧朝天子,而我不过只是埋葬在寂静黄土之下的一捧白骨,从此让史书,把一切都埋藏在这个寂静倾城的雪夜。这一次,世上再无殷流珠。
帝都的雪依旧在下,由缓至急,由淡到浓,无边无际,笼罩了这个盛世。大片大片的冰雪吞噬着这永元盛世的绮旎繁华的尧朝帝宫,把过往一切的爱恨痴缠终于湮没在九重宫阙。
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