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棠花 陵越曾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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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越曾想，与一风华无双之人相遇，许多年后，那人留在心里的是什么？
是相逢时温润的语调，还是烈火焚烧后的真实？
那些记忆太过遥远，遥远而不真实。那种不知疲倦的轻狂，那种不可思议的自信，还有不顾一切的热情，似乎都已经被昆仑山上年复一年的冷风吹散了。
那人像飞廊复道、千门万户之间透出的编钟礼乐，是悠扬柔软的丝竹，将那些记忆缠绕，硬生生分割成无数的碎片，与纳木错的水光一起，再也寻找不到了。
石桥·棠花（上）
陵越回到了天墉城，师尊还在闭关，师弟却不知去向，也许是在人间捉妖吧。
想起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忍不住牵起一些浅淡的笑意。他的师弟，面冷心热，侠义心肠，灵力醇厚，只是缺少历练。
希望他不会被骗才好。陵越这样想着，又摇了摇头——该对自己的师弟有信心。
陵越煮着一壶清茶，思绪却忍不住飘远了。
棠花谢了，不知那如玉君子，过得好不好呢。
他想着那人垂在颊侧的乌发，那人停在少宫上的手指，那人唇边弯起的微笑。
他想着细雨中两人共同踩出的步子，想着两人共同走过的石桥，想着他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看人时颇为专注，好似脉脉含情。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翻滚着，沸出了少许，将他的思绪强拉了回来，不甘不愿的伸手将火移开，茶水凝成细细的一道从壶嘴中挂下来，落进一只小小的茶碗里。
那是一只白瓷小碗，碗壁通透，碗沿以一种极优美的弧度略略外翻。
茶煮的过久了，茶汁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不像一碗茶，倒像是那夜同饮的桂花酒。
窗户开着，夜风便灌了进来，一室灯烛明明灭灭，烟青的纱帘被风吹起，打了个卷儿又落下，像是刚入睡的浓墨，弥散着去亲吻跳跃的火。
清浅的茶香混着甜腻的花香在风中漾开，好像又看见杏花落进了柳叶茶，看见海棠花落如一场暮雨。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站在开了三五株海棠的院子里，着纤尘不染的白衣，腰封一束，显得腰肢劲瘦如竹。那人有修长干净的手指，有浅茜色的嘴唇，还有盛满星光的眼睛。那个人远远的站着，站在一株棠花伸出的枝蔓之间，伸出手拈住了一枝棠花，微微低下头，去亲吻那灼灼的花瓣。
然后他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棠花摇曳的绮梦。
陵越猝然惊醒，那个梦像极了落于那人长睫上的细小花瓣，他一眨眼，猩红的蝶衣就从眼梢上，跌进了泥土里，无边绮丽。
天墉城地处高寒，种不了喜温的棠花，只有凛冽的风，吹得人无比清醒。
石桥·棠花（中）
陵越收拾了包袱准备下山。师弟这次下山除妖未免也太久了些，久得好像是刻意逗留人间。
放了个追踪的法术认了大概方向，便一路御剑而行。繁华不过凋零，红颜不过枯骨，人间有什么能撼动自家那个一向瘫着一张俊脸的师弟？
正直的陵越大侠似乎忘记了，纷繁人世，最不缺少的就是诱惑。
可要什么样的诱惑才能打动他？那个面冷心热的少年有着超乎常人的坚守与执着。
陵越拧起了眉，御剑的速度提了提。
不安。
目中所见是一片分外繁华的街市，江南古城，礼乐之邦。小桥流水，烟花河灯，照亮的黑夜似乎不知疲倦。
不安。
鼻端充斥的是甜腻的桂花香气，夹杂着江南独有的湿冷水汽，像是秦淮女子上好的撩拨。
不安。
耳中听见的是悠扬的丝竹，孩子们的欢笑，女孩们的娇嗔，一声一声唱着的祝酒歌，热闹喜庆。
不安。
指尖掠过的是江南微醺的晚风，带着几丝不易觉察的寒凉，萦绕着的，似乎是……妖气？
一向正直的陵越大侠几乎不加思考地追着妖气而去，却是离一阵泠泠的琴声越来越近。
似曾相识。
平安喜乐中似乎带着些不甘心，不甘认命，不甘就此屈服。
叶笛清亮，与琴声相和，如此琴叶和鸣，也算一世知音。
知音。
他又想起了那个一身风华的如玉君子，想起了雨中踏出的步调。
不安。
好像有什么在躁动着，叫嚣着让他止步。
一步，两步，三步……
不安，越来越浓的不安，迫着他止步，又催着他上前。
终于看清了妖气的来源，也知道了不安的来源。
杏黄衣衫的青年挑着琴弦，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玄衫少年的背挺得很直，唇间含着一片新叶。
原来，那如玉君子，竟是妖邪。
原来，师弟迟迟不回山，是受妖邪蛊惑。
陵越在赶来的路上还曾想过要什么样的诱惑才能使自己师弟沉沦。原来是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偏又带着刻骨的风流。
诱惑。
不过是那人抚着琴时带笑的一抬眼，轻轻翕动的睫毛像是翩然的蝶。
足够了，让人沉沦。
琴声止了，他看见那人叫着师弟的名字，水润的嘴唇嘟得圆圆的，加上一瞬不瞬的真挚眼神，就像在索要一个缠绵的亲吻。他看见师弟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一手托着那人的下颔，另一只手纠缠着那人放在弦上的手指，侧过头，在那人的唇上亲一下，分开一些，再亲一下。
小心翼翼，就像满腔的爱慕，悄悄揭开一个角，让人见一见真心的颜色。
陵越深深蹙起了眉头。
并不曾悔那时将他当成温雅君子引为知己，只是担心疑惑。担心师弟为狐妖所惑，疑惑当初自己与他朝夕相对却无半分觉察。
见那两人站起了身，陵越忙退入阑珊阴影。
总觉得，那人身上少了些什么。
玄衫的少年自那青年手中接过沉重的木琴，那青年腰间的流苏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摇曳。
是了，他的腰间少了一块配饰，隐约记得是古朴的绿。
棠花（下）
人妖殊途，妖媚与形而狠于骨，屠苏灵力醇厚，早有妖怪觊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天墉弟子以除妖救人为己任。
陵越自小在天墉城长大，受的也是除妖救人的教诲，此时难免心生警惕。
可是要自己如何下手杀他？
在下欧阳少恭。
无妨，天色将变，左右是要停的。
少侠若是不弃，可到寒舍避雨。
与那人的初遇，仙音宛然的君子，让他如何下手……
凝于指尖的灵力终究还是散了，陵越斜飞的眉毛压了下来，说不出的抑郁。
“师兄？”百里屠苏看着站在街角的陵越，愣了愣，错开一步挡在欧阳少恭身前，有些慌张局促一闪而过，然后变得坚毅起来，莫名有些对决般的凝重。
陵越一惊，虽然他之前一心盼着早些将师弟领回山去，但现在，在看见自家师弟与那人在一起的现在，他……他尚未想好，如何面对他，面对他们。
陵越看着百里屠苏凝重的神情，那毫不掩饰的保护姿态，心中多少有些不愉。经不得细想，当即拧起两道浓墨一样的眉毛，沉下了声音：“玩疯了？”
百里屠苏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讷讷不言，只是又移了半步，将欧阳少恭彻底挡在身后。
“这位少侠，在下欧阳少恭。”被护在身后的人反而上前了一步，直接暴露在了陵越眼前。
“少恭！”百里屠苏忍不住拉了一下他的袖摆，眼中的担忧毫不掩饰。
欧阳少恭牵起嘴角，弯出一个及其温和的笑容，伸手拍了拍百里屠苏的手背。被安抚的少侠默默松了手，只是一双眼睛小心戒备的盯着自己的师兄。
看着一手带大的师弟眼中的戒备，陵越心中气闷，毕竟从前，那双眼睛望着他时，只有崇拜和信任。
“这位少侠是屠苏的师兄？”杏黄衣衫的青年看着陵越，目光真挚而陌生，好像他们从未见过。他嘴角挂着春风，温暖中带着些许疏离，硬生生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陵越看着欧阳少恭，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欧阳少恭的眸子里落满了华灯，摇曳的，明亮的。他眨了眨眼睛微微偏过头，又换了一声：“少侠？”
“师兄。”百里屠苏看着陵越，防备中带上了一点恳求。
陵越垂下了眼睛，屠苏……怕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不愿与妖邪搭话吧……欧阳少恭……又为何要装作不认得他？罢了，当不认识也好，倒是免去了不少尴尬。
陵越看着百里屠苏，又看了看欧阳少恭，终于还是做出了妥协：“我明日来找你。”
他的目光在百里屠苏身上转了一圈，像审视，又像确认安好，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欧阳少恭垂下眼帘，眼珠悄悄转了一转，好像在谋划着什么。
“少恭。”百里屠苏有些担忧的看着他，“师兄他……”一向话少的少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说了半句就停了下来，怔怔望着眼前人。
“无碍的，”欧阳少恭笑了一笑，“我们回去吧。”
“……”百里屠苏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的身影慢慢远了，拐角处飘过一抹蓝色的衣角，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次日清晨，陵越正要去找百里屠苏，屠苏却自己寻到了陵越落脚的客栈，一进门就抱拳行礼：“师兄！”
百里屠苏的眉间染着淡淡的倦意，眼下也是一片青色，明显是昨夜未曾安寝。但他眼眸明亮，双颊也是健康红润，精神倒是很好。
陵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自家师弟，微微点头算是应了，领着他到无人的游廊上坐下。
“说吧，师兄听着。”陵越的手放在膝上，好整以暇。他几乎可以想象出自家师弟翻来覆去想着说辞的样子。
“师兄，你觉得什么是人，什么是妖？”百里屠苏的眼睛亮亮的，直直盯着陵越。
“……”陵越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什么是妖？作奸犯科，残害生灵，吸人精血，迷惑人心……眼前突然浮现那人偏这头冲他微笑的模样，这些词全部卡在喉咙口，一个也吐不出来。
“师兄，我觉得人与妖并没有什么不同，”少年人的嘴角微微扬起，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微笑，“人有恶人，妖也有好妖。”
陵越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
少年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无所畏惧，那么的真诚而……不容抗拒。
“人妖殊途，修仙不能谈情说爱。”到底只是憋出了一句冠冕堂皇的空洞话，陵越隐隐意识到，这个少年，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成长着，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并相信自己能够好好保护。自己这个师兄，对他的威慑正在飞速减弱。
“喜欢就是喜欢，”少年的眼睛更亮了，眼角微微弯起，带一点幸福甜蜜，“人生，就应该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陵越听着少年人不管不顾肆无忌惮的宣言，一股疲倦涌上心头。人生，又有几个春秋能真正为自己而活？责任，道义，使命，苍生……那一样不在牵绊着人的手脚，将人生生拉扯进无边的纠葛？何况他是陵越，是天墉城的下一任掌教师兄。他的肩膀上，扛着的绝不仅是自己的一生。
“我与师兄自小在天墉城长大，感情之事，师兄又知道多少？”少年微微偏着头，“我喜欢他，我喜欢欧阳少恭，就算他是只妖，我也想和他在一起。”少年的声音里充斥着无边的幸福与自信，笃定的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教他们分开。
陵越呼吸一窒。
喜欢。那种不知疲倦的轻狂，那种不可思议的自信，那种不顾一切的热情……
“路是你自己选的，师兄只希望，你不要走错路，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陵越垂下了眼，不去看百里屠苏的眼睛。少年的眼睛里跳动着火，能温暖一切，也能将一切焚烧殆尽。
“心之所向，无惧无悔。”百里屠苏终于笑了出来。
陵越避着他的目光，有些敷衍的点点头。
院中种着金桂，甜腻的香气弥散着，撩拨着人的鼻尖。
陵越却仿佛闻见带点苦涩的杏花香味，看见海棠猩红的花瓣散落在小小的庭院里。飘摇花雨中，杏衣的青年转过头，抿着唇冲他微微一笑。
“陵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棠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