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蝴蝶 海3 ...
-
夜已深沉。
依默怔怔的坐在帐外，看着山巅浮雪上的明月。
寒气入侵，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踩着薄薄的积雪，轻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环住她，男子特有的阳刚气息温热的扑在她的脖颈后。
“在想什么呢？”低沉悦耳的男声从耳边响起。修鹏就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拽过依默的一缕头发把玩。
“喂，你收敛一点，殿下的帐篷就在旁边，也不怕被别人看见。”依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谁爱看谁看，胆子怎么这么小？”修鹏满不在乎的轻笑一声，“怎么你这个人一点不识情趣，我在这里喝风，好不容易见一面就给我脸色看？”说罢，便伸手去捏依默的鼻子。
“今天殿下出了那样的事，你还有心情胡闹！”依默错身躲开修鹏的手，嘀咕着。
“又如何？不是没事吗，用得着你瞎操心？”不知为何，修鹏的声音有点冷，停了一会儿，他突然一把抱起依默。
“喂，你干吗？放我下来，你疯了吗？”依默一惊，在修鹏怀里挣扎着想跳下来，无奈修鹏双臂勒的紧紧地。
“别乱动，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闭嘴！”
……
脚步声渐渐远了，积雪上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蜿蜒向远方。
“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修鹏突然出声，依默抬起头，月亮已经高高升起，如同一片半透明的薄冰，亮晶晶的流淌着莹润的光芒。修鹏小心的拉着她来到一壁高耸入天的石崖中，两侧石崖合围，仰起头，勉强可以看到淡淡的星光撒落，积雪下，虬结的雪藤子枯枝附在石壁上，擦出暗鸦鸦的阴影。
“你就带我来这个地方？”依默从修鹏怀里下来，打量了四周一眼，蹙起眉，不解的问道。
“把眼睛闭上，跟我来。”修鹏的唇角浮出一丝笑容，眉宇间凌厉的傲气淡了许多，星光洒在他清秀的脸上，依默心中一动，听话的闭上眼睛，任修鹏拉着向前走去。
地上枯枝横生，磕磕绊绊很不好走，修鹏一只手环过依默的腰，小心的护着她，倒也没有摔倒过。
没走多久，空气陡然清爽起来，耳边隐隐萦回着风声，远处，似乎有潮声起落。
“好了，把眼睛睁开吧。”修鹏终于开了口，语气中竟有着一丝抑不住的欣喜。
依默好奇的睁开眼，全身一震，失声惊呼：“好美啊！”
她站在从悬崖山洞延伸出去的天然石台上，陡峭如刀削的崖下，竟是一大片茫茫不见尽头的水域，夜已深，寒意深重，清亮的水面上，粼粼闪着不定的光。细听，隐约可闻冰纹初凝时细碎的“咯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残月疏星，苍穹静朗，呼啸的风缓缓从身畔流过，弥散向天的尽头。
“这是冰羽海吗？我以前听说过。”依默惊叹着看向修鹏。
“嗯，很美吧。”修鹏眼中流露出一丝星光般灿烂的迷恋，他这样的人，剑一般骄傲的人，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刻。
依默有些痴了。
“往世书上记载，‘雪庶风起，冰羽转生，月魄星魂流转人间。’今天是雪庶日，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冰羽海。”修鹏嘴角上扬，弯出一个浅浅的弧，极其温柔的低下头，深深的看向依默的眼眸深处。
风卷过，寒意入骨，依默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修鹏感觉到了，打量着她单薄的衣服，蹙起眉。
“嗯……看我干嘛？”不知怎么的，依默觉得脸上隐隐发烧。
“冷吗？”
“有一点。”依默闷闷的低下头，气氛有些旖旎。
“看你，跟在殿下身边久了，娇惯成这个样子。我不就一点事都没有吗？真是麻烦！”修鹏不以为意地数落着，口气硬邦邦的，依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她气得一把想推开这个讨厌的男人，“你给我走开！”
修鹏面色一冷，薄如剑身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依默也不服气的瞪着他。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突然，一件厚厚的织物披在了依默身上，依稀带着暖暖的体温。
“你……”依默呆住了，修鹏冷硬的唇线微微有些起伏，他转过脸去，灰黑色的眼瞳中却无法掩饰的泛起一丝笑意。
“讨厌，你故意看我笑话！”依默恍悟，伸手去拉修鹏的耳朵。
“呵呵，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嘴巴噘得这么高，这么高呢……”修鹏一边躲闪一边比划着笑起来，突然一把拉过依默，依默跌坐在他怀里，脸一红，挣扎着想爬起来，修鹏双臂勒的紧紧地，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别乱动，时候已经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依默诧异的顺着修鹏的目光望去，扭来扭去的身子顿时一僵。
冰羽海上，苍穹之下，碎裂的星光无声的纷纷坠落，深蓝的海中，从天之涯到地之角，一道薄薄的冰线从正中迅速向两边延展开来。整个动荡起伏的海域，竟瞬间被冻结，成为一片静止的莹润。天地万物，六合八荒，静得仿佛凝滞了，唯有彼此的心跳，提醒着依默，时间依然无声的流逝着，未曾停息。
银色的雾气从薄冰之下逸出，恍若淡淡的幻影，在半空中渐渐凝聚成型。
“那是——”依默轻轻呼出来，惊疑的望向修鹏。
“是即将往生的灵魂。雪庶风起的时候，死者的灵魂开始启程，踏过冰羽海，一直向北，直到世界的尽头，在那里，投身逆流的黄泉……”修鹏静静的说。他的眼中变幻着淡淡的光芒，脸上神情莫测。
淡银色的灵魂轻盈的升上天空，在碎裂的星光中缓缓穿梭。冰羽海中，无数幻影交叠——白色的熊在冰上野性的奔跑着，成群会飞的鱼从碧蓝的海水高高跃起，溅起雪白的浪，晶莹的冰山缓缓浮动，巨大的雪香鲸悠闲的破开冰层，发出远古的长啸……
“那是……是谁……居然有这么强的念力……”修鹏微有些惊讶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风从高远处吹来一阵悠扬的笛声，古意盎然，千回百转。笛声飘缈哀伤，仿佛不尽的流水东逝，染上了那浩浩远去灵魂的冥色，染上一抹执著于生死纠葛的无奈与寂寞。
不知不觉间，晶莹的泪水悄然滚落，那样哀伤的笛声……依默循声望去，看见远处高崖之上，明月之下，端坐着一个皎然出尘的身影，薄纱在风中寂寞的飘动。
“是殿下。”她轻轻地说。
修鹏默不做声，只是沉默的望去，眼神复杂难懂。
“她很悲伤……”半晌，他淡淡地说。
笛音在韧猛的风中起伏，弥散向云海星河，一如记忆不可逆转，生命注定随波。
那白衣女子旁若无人的吹着笛子，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晶莹剔透，光点从四面八方聚拢，渐渐凝成一只鹤的样子。最后一缕笛音悄然散去，白衣女子放下笛子，缓缓伸出一只手，似乎在抚摸那只念力结成的灵鹤，青丝被月华染的雪白，在风中一丝丝扬开。她出神许久，终于向那只鹤垂下头来，双手相扣，似乎传达着什么讯息。
雪庶风起了，冰羽海上，淡银色的灵魂一个个升上天空，向着北方冰海的尽头，轻盈的飞去。那么轻盈，仿佛承载不了一丝人间的爱恨情仇，白衣女子迟疑半晌，手一松，那只灵鹤也拍拍虚幻的羽翼，振翅起飞。
“它到不了的。”修鹏突然出声，声音中有着一丝冷意，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感情。
“什么？”依默不解得看着他。
“她想让那只灵鹤带信？冰羽海上，片羽不过，就连凤凰也无法抵达它的尽头，何况一只区区灵鹤。”修鹏的唇角勾了起来，似乎在嘲讽，依默有些惶恐的看着他，没有说话，修鹏转过脸来，“依默，你知道冰羽海的尽头是什么吗？”
“不是黄泉吗？”依默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修鹏的眼中，太过寒冷。
“是，是黄泉，还有传说中的孤远山。”
依默一惊，她恍悟的回望向远处悬崖上的白衣女子，眼中一片悲悯。
“孤远山，就是流放枫澈寒大人的地方。所有的灵魂在那里往生，没有活着的生命可以渡过冰羽海，就连凤凰也不能，所以，枫澈寒大人永远只能守着那里的风雪，永远得不到解脱……他是个笨蛋，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上了那个女人……”修鹏望向烟弦的目光变得寒冷。
“修鹏——”依默无力的试图打断他近乎大逆不道的话。
“依默，你想维护她吗？我知道她对你很好，就像大人对我一样好。可是，你不会理解的我的感情。我跟在大人身边快十年了，他是那样完美的一个人，就像星空，海洋。温柔，智慧，忠诚……我根本没办法说出大人的好。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很狂傲，但是，我确实是近乎谦卑的崇拜大人的。”修鹏安静的说着，“那一天，雪庶风起，大人独自走上冰羽海，身后的冰一块块碎裂，他就那样孤零零一个人走远了，身边只有那些虚幻的灵魂。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身影，那么难过，我甚至能感觉到大人的心在一片片碎裂，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本来是王朝最显赫的将军，纵马雪山荒漠，天下任凭驰骋，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却因为你的那个殿下，不得不和黄泉冥灵为伴……”
“怪不得，我还在奇怪……”依默悲哀的望着他，“我还在奇怪，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殿下，原来是因为枫澈寒大人。可是，修鹏，你听我说，殿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其实她很爱枫将军的，虽然没有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着枫将军，她心里也很苦的……”
“那又如何？当年大人被流放，她身为月祭司，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大人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寒心呢！她现在也许是很伤心，可又怎及得上大人受的那许多苦？”
“殿下一定是有苦衷的，这里面有很多内情，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修鹏，你不要这样……”依默几乎是哀求的看着修鹏。
修鹏也定定的看着她，灰黑色的深瞳中，依默甚至能看见自己的眼睛，那么无助，那么哀伤——这两个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啊！
修鹏冰冷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他怜惜的为依默掖好斗篷，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大人也没有怨恨过殿下，我又何必多事。今天只是想和你一起看看景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蝴蝶 海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