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梦》苏焕

47、第四十七章

　　年后的日子里依旧是霜雪不化的寒冷
　　可这几日来，徐晖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却越发的多了些
　　倒也不是他身体强健，只是这些时日里，林安出门的次数渐渐多了
　　他自己独自坐在屋里，只觉得那哔哔剥剥的炭火声听得人心中焦躁
　　便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屋里屋外的收拾打扫
　　从卧室到厨房，再从厨房到院子里
　　恨不得费劲所有力气打扫得一尘不染
　　直累得气喘吁吁才肯让自己停下
　　而后的时间里，便是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的石磨边上
　　头也不转的望向开着的院门
　　偶尔几个孩子或是举着雪球或者举着糖果嬉闹着从门口经过
　　也会不经意的微笑下
　　而后仍旧是呆呆的望着门口，自己都不知自己在想着什么

　　之前在萧家那么向往的一片天空，而今却没了那份想要走出去的冲动
　　不知何时，自己所期待的东西已从自由换成了等待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人而已
　　自己的心境却已随着身处之地一起今非昔比
　　隔着一个门槛，整个院子里也只有自己
　　却不再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心只等着那个可能随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
　　这时辰怎么过的这么慢？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外边做了什么？
　　满头满脑的只惦记着一个人
　　自然，也想过他是不是在跟萧家交涉。
　　毕竟他们劫持自己的目的，是为了跟萧家要赎金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他很清楚萧家的势力
　　也很清楚林安他们身处的境地
　　每每想到这里，心里便会不由的数着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还可以在一起的日子
　　心里觉得，哪怕再多一天，多一刻，都会是赚来的
　　满心里都是他一个人
　　若是哪天，林安不在了。
　　也许是被萧家处决
　　也许是为了逃避萧家的追杀而逃亡到天涯海角
　　也许，是跟萧家相安无事，那么以后的日子，便会娶妻生子劳作度日吧
　　每每想到这里，徐晖的心里便会隐隐作痛
　　因为无论那一个结局里，都不该有自己
　　而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
　　就这么凌乱的想着，模模糊糊的便忘了时辰
　　天上簌簌的飘下几片雪花，落到脸上，慢慢化开成雪水，沿着脸颊滑落到脖颈里，一片冰凉
　　“下雪了！你还想在这坐到什么时候？”
　　回过神来时，林安正伸手挡在他额头上
　　“你怎么了？”

　　“呃，没有，我---”
　　想要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几乎快要冻僵了
　　为什么刚才没有觉得冷？
　　心里压着无数的话，到嘴边也只剩了一句
　　“你回来了。”
　　林安一愣，无奈的笑笑答道
　　“是啊，我回来了，咱们快进屋去吧。”
　　也不管徐晖还在愣些什么，便一把搀起他，用力揽住肩膀，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屋里
　　“在外边坐傻了，怎么把自己冻成这样。”
　　“我，没事，外边呆着舒服，就忘了。”
　　偎在林安的臂弯里，骤然觉得时间就此停下，一生一世就此终结在这里也好
　　如果没有未来，那么在最幸福的时候停下，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想到这里不禁笑笑，原来自己，竟是这般的无能与无力

　　林安反倒被他笑得一头雾水，揽着他坐到炭火边上，两双手交叠着在炭火边取暖
　　“你今天是怎么了？又是发愣，又是傻笑的？还在冰天雪地里把自己冻成这样，犯傻了？”
　　“啊，没什么，刚才屋里有点热，便出来坐坐，呆着舒服些，就有点得意忘形了。”
　　徐晖笑笑，脑子里乱作一团的思绪却在对着林安时一扫而空
　　“这两天总见你往外跑，怎么过完了年，你们劫匪也要开始新动作了？”
　　气氛似乎一瞬间凝滞了一下，打破它的，是林安的几句笑言
　　“又不是说书的到日子开箱，我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人，有今日无明日，哪来的你那些道道。”
　　“那，我们现在过的日子，也像你说那样么？”
　　徐晖笑笑，这种自欺欺人的日子，终究是有终点的
　　即便是再怎么逃避，都也是无力与无用的
　　林安沉默了一下，轻轻地揉了下他好不容易才回暖的手，徐晖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经过那一番冰冻与回暖，已经开始有些痛痒了
　　“你知道么，我其实无数次的盼着能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直过下去。”
　　林安并没抬头，只是缓缓开口
　　“只是，我却仍旧没有攒够过这样生活的本钱。”
　　徐晖只觉得心里被狠狠的撞了一下
　　他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凭空的非要提起这些
　　可是转念，这层窗户纸与其被林安揭掉，倒不如自己直接去面对外边的世界
　　“做梦，迟早是要醒的。”
　　徐晖这句话，倒更像是说给自己的听的
　　他们现在的日子，也无非是过的真实的梦而已
　　算下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也是该醒的时候了。

　　“萧家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他们找了中间人，也是在中城混帮派的头目，那个姓柯来做了中间人。”
　　林安轻轻地搓着徐晖的手，却很难温暖过来
　　“据说牵线的人跟萧家三少爷是同属于星河下的，流星帮的小头头柯仲南，再加上他在这里的身份，所以便是最好的牵线人选。”
　　“星河，是蓝姑娘以前的部下？
　　莫名的想到那个女子明亮的笑容，从她来到这里，即使是经历了无数之后，仍然可以如此纯净的笑出来
　　“你，认识那个姓蓝的女人？”
　　看着林安的表情，徐晖的心下也是一动
　　“你也？”
　　“啊，是啊，那个姓柯的原来是她的手下，许就是这样，才趁着你跟那女人的关系，和我们与流星帮的关系，做了这个中间人。”
　　徐晖笑笑，人与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那，你们商议的结果，是什么？”
　　换句话说，他们能像现在这样依偎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十五之前。”
　　“哦”迟疑了许久，徐晖才开口回应
　　还有四天。
　　而那之后的日子，又该如何面对呢？
　　呵，徐晖禁不住苦笑，现在的自己，又如何会有思绪去考虑这些
　　终究，都是要离开的。
　　头痛

　　在冰天雪地里冻了那许久之后，徐晖不出所料的病了
　　那天晚上，便已经发烧到不省人事
　　虽然对此早有准备，林安仍是彻夜的无眠
　　看着徐晖烧得微红的脸色，他心里一阵阵的不安
　　就是这样稍稍的一下疏忽而已
　　又如何能安心的让徐晖离开自己
　　“现在的你，有那个本事给他安定的生活么？”
　　说这句话时，那个女人的表情里满是嘲讽
　　“真正的安定，又是什么？没有前途险阻，没有后顾之忧，每天里只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以你现在的能力？以及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就算是一一甩掉，也不是这几日就能完成的事。且不说你自己家族的问题，萧家大少爷是什么人？把流云害死的那件事里，又有多少恩怨是没有平复的，你自己数的过来么？更何况，还得考虑你们以后的日子。”
　　当时的自己，真的是连一句驳斥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年轻人一时头脑发热我倒是能理解，我奉劝你，再仔细想想，为了这么一个差不多是废人的人，值得如此么？”
　　就连一边的柯小子也开始帮腔了
　　“我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瞧上他了啊？”
　　林安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
　　禁不住也问了自己，为什么？就非要追着这么个人不放呢？
　　思考了许久，自己竟也没得出答案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觉得他好而已罢。”
　　事到如今，再想起这句话来，林安更明确了自己的心情
　　无非是想看着他高兴
　　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活着
　　给他，他想要的幸福
　　仅此而已
　　随手浸湿一块冷手巾，换下徐晖头上已经被捂热的那条
　　烧可算是退下去了些
　　还有几服药，再喝几天就会恢复了吧。
　　禁不住摸摸他的额头，喃喃的笑道
　　“傻瓜，别怕，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别犯傻，也别怕，信我，等我。这次，决不负你。”

　　徐晖也没想到，梦里仅剩的这几日美好，竟然会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值得高兴的是，这几日里，林安一直寸步不离的陪着他
　　这几日里，徐晖把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脑中回忆了一遍
　　总觉得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偶尔起床走走也出不得屋子
　　每每看到林安坐在外间的板凳上，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捏着药罐子认真的模样，总是会莫名的打心里涌上一丝疼痛
　　然而这种感觉上升到嘴角，却变成了微笑
　　“什么时候，送我走？”
　　离开的日子定在明天，就算再怎么装傻，也不会让时间停止
　　又何苦自欺欺人
　　林安一愣，随即从火炉边抬起头来
　　“还不着急，明早交接，这服药好歹也得看着你吃完，我才能放心。”
　　“呃，呵---”徐晖愣了一下，仍旧是那股疼痛，也仍旧是那样的微笑
　　“快进屋去，这就好了。喝下去好好睡一觉出出汗才好得快。”
　　小心翼翼的倒出药罐里的药，转头催着徐晖进屋，又万分小心的端着碗进去里屋
　　那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有些手忙脚乱，甚至有些狼狈
　　可在徐晖眼里，却是难以言喻的温暖
　　甚至想过，哪怕是碗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让一切幸福都停止在这里，该有多好。

　　看着林安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到桌子上，也随着他在桌边坐下
　　“这一天过得真快啊，还没觉得如何，太阳就下山了。”
　　自以为美好的日子，这便是最后一天了
　　“其实有很多我都没想清楚，但也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下来了，还过得很高兴。”
　　林安笑笑“这么没心没肺的活着，感觉怎么样？”
　　端起碗，徐晖歪歪头，看着比往常颜色还要深一些的药汁笑道
　　“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还是很高兴可以这么活着，只是有一点，我到现在也想不清楚。”
　　“什么？”
　　林安的表情有些疑惑，但看着他乖乖喝药，也禁不住笑得温暖些
　　“我只是想不起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一碗药就这么见了底，空空如也的药碗放回桌上时，林安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着徐晖
　　心被撞了一下，有些疼，却忍不住的想微笑
　　“即使如此，你也还肯信我？”
　　“不都这么过来了么？”徐晖反倒一脸的无所谓
　　“那就，继续相信下去，可好？”
　　林安很努力的笑笑，扶徐晖回床上躺着
　　“我保证，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徐晖只是淡淡一笑便合上了眼睛
　　明日太阳升起之时，这一切，也便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