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梦》苏焕

43、第四十三章

　　除夕一早，鞭炮声便从未曾停过
　　这种来自中原的玩具近年来越发的受欢迎起来
　　人们对于这种玩具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爱
　　仿佛那一声突如其来的炸裂声是来自己心里的牢笼一样
　　砰地一声，绽出耀眼的光芒
　　也仅仅是在一瞬的闪耀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人类的欲望自然是不会允许如此短暂地绽放
　　于是便有了对于这些一闪而逝玩物的无尽追求
　　徐晖坐在床边发愣的听着院外乒乓的声音
　　似乎只有这一方小院里，才有些许的安静
　　可莫名的，听着这一阵阵炸裂的声响，心里有些痒痒的
　　“这白天啊，就是听个声响，等到了晚上，可就不只是吵死人那么简单了。西外马场那里，多的是人聚在那里玩这些东西，有的是点出花样的。”
　　林安拎着一个大袋子搁到房门口，一副得意满满的样子
　　“就是太远了，不过没关系，我也预备了，看老子今年不把他们都顶下去！”
　　“你，也爱玩这东西？这也预备的太多了吧？”
　　徐晖看着那满满的一大袋子，心想着这么多要是点起来，也快赶得上火药了
　　“当然啊，每年就这个时节是最开怀的，又赶上今年不是一个人过，自然是要热闹点了。”
　　徐晖怔忪了一下，自己不是肉票么，怎么反倒被他当成远客相待了？
　　林安一挽袖子，拉开架势就开始洗菜，嘴上也不忘念叨
　　“啊对了，我今天去了趟互市，那的羊肉还好，还有猪肉跟白菜，难得大节下能吃一回白面，家里还有几根萝卜，咱们今晚上萝卜炖羊肉就当年夜饭了啊。”
　　“好”
　　听得徐晖直晕，看着他那个高兴的样子，真心觉得这人真是丝毫都没有一丝身为监视者的觉悟，这样的人看着自己，他哪来的自信？
　　“你？这，好吧，要不要我帮忙？”
　　“行啊，只要你不嫌麻烦。”

　　西厢房，里间是林安的房间，外间则是厨房，想他一个男人住，却是意外的干净整洁
　　林安这样的人，言行举止透着一股子利索，不冗余不拖沓
　　看着让人心里顺畅很多
　　这半个多月下来，徐晖竟也不觉得粗布麻衣难穿
　　每日里看着林安里里外外晃来晃去，时不时斗斗嘴，在院子里晃晃，看着门口的孩子们笑闹着跑来跑去
　　生活竟也可以如此简单快乐
　　或许是林安本身的豁达
　　对着林安的感觉远比对着其他人时要轻松许多
　　开怀的笑，这种熟悉的亲切感，似乎是久违的畅快
　　这种感觉，只有那日里在蓝姑娘的宅子里才有的
　　而此时这里与那里，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喂，你到底在楞什么神呢？”
　　连续唤了他几声都没反应之后，林安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
　　“呃”徐晖回过神“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袖子掉下来了，已经沾上砧板了。”
　　林安看着他有些哭笑不能
　　“这么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我剁肉的声音太有节奏，你听的想睡了？”
　　“恩不，只是我觉得，若生在一般人家，如此这般的过日子，虽然清苦了些，但却也是闲逸得很啊。”
　　耸肩笑笑，感觉手边有些累赘，徐晖扬手抖抖袖子
　　林安见了，心想着他这样又是白费力，放下菜刀，洗了洗手，一把摁住徐晖的手
　　“你这样怎么行，待会袖子还是要掉的，别动。”
　　伸手把他两个袖子挨个挽起来到手肘上，一边笑道
　　“要是觉得冷，我就给你再放下些。”
　　这是怎么了？
　　仅仅一个小动作，徐晖竟如梗骨在喉一样憋住了一口气
　　生生堵在心里，直叫他半天都不敢动弹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股莫名的气自何处而来
　　再仔细看林安，从未认真的审视过他
　　一个盗匪会有如此面目？
　　会日日笑谈？
　　会领着自己做年夜饭？
　　会过这种轻散闲逸的日子？
　　渐渐地这一口气涌上喉间，梗的徐晖觉得眼眶都开始温热了起来
　　这又算什么？
　　怎么突然如此的不争气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觉得不许自己显露出来，徐晖紧紧地皱了皱眉头
　　以一种接近于逼问的态度对着林安
　　“我是不是，见过你？”
　　林安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笑笑“那日里，在那姓蓝的女人家门口，算是吧。”
　　“你？”骤然想起，那日里，自己几乎要张口接话的人，竟就是他！
　　“为什么？非得是我？”
　　又是那无所谓的笑
　　“面上的意思，是萧弘铭极看中你，而可巧你又于那里有关系，正巧可以给我们钻个空子，无妨就借你来问他萧大人要些银子花花了。”
　　“面上？”徐晖斟酌这句话“那内里呢？”
　　“内里，就只能是你不可！至于为什么。”
　　林安有些苦笑
　　“你病之前的记忆，可还有么？”
　　“我，只有十岁前模糊的记忆。之后的，便都不太记得了。”
　　徐晖摇摇头，这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无妨，那些对你来说，还是忘了更好。”
　　林安则不以为然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
　　听了这话，徐晖莫名的开始有些恼怒
　　“个个都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偏偏我就是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我那些日子的记忆到底是有多不堪？让你们一个个都如此讳莫如深？你知道吧，我之前到底是什么样子！一开始看你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一个个把我找来对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该这么蠢的任由你们摆布么？”
　　火到心头，手上的面剂子一下拍到案上
　　“你们个个都为我庆幸，你们可知道，人活着无法自己做主是有多痛苦！你又何曾知道，我再傻，我再蠢，我做什么我心里也都是清楚的！我不糊涂！即便是现在我不记得，可我也清楚，我那些时日里做过什么，无论你们怎么看，都该是值得的！”
　　许久以来心里的一股不甘涌上心来，被徐晖一股脑的吐了个干净
　　却不想听者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够了！”林安一声低吼才让徐晖回过神来
　　此时的林安，也是狠狠地皱着眉，用一种几乎要撕裂自己的表情看过来
　　徐晖怔了怔，却也不觉得自己有错，那植根在心里的不甘不会简单就服软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是真想知道，人生在世不过那么几十年，偏偏却又失去那么多回忆，记不得却又逃不掉，我，只觉得这么活着，太疲惫了。”
　　“你可还记得，你胸口那道疤？”徐晖的每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的剜进心里，林安深深的呼了口气勉强压住心里痛到极致的颤抖
　　“你，知道？”
　　看着徐晖惊讶的表情，林安淡淡的开口，勉强使自己平静的说出口
　　“你之前，那不是病。而是，没了命的，就是那道伤。而这，都与我有关。”
　　“呃，这？”
　　徐晖倒是在上官家了解了自己的身体情况，竟不想，自己竟该是个死人
　　只是现在的自己，也都还活着
　　“那，是你，杀了我？”
　　“对”林安毫不犹豫的回答却并未让徐晖信服
　　若是他杀了自己，他不该是这幅表情，也不该如此待自己，更不该是这幅痛苦的表情肯定自己的猜测，林安的话，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
　　“不对，不是你。否则，你这又是做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是骗不了你。”
　　林安摇头苦笑
　　“可那日里，你也的确是因我而死的，这也同我杀了你没有分别。”
　　“为什么？”禁不住追问，因他而死？这便是他如此的理由？
　　“我不能说，要不要这个答案，是取决于你的。”
　　徐晖又是不解
　　“你还记得我问你要的东西么？我须得先得到了，才能告诉你。”
　　“这又是什么道理？真把我弄糊涂了。”徐晖摇头，自己，到底有什么是他如此惦念的。
　　林安恢复了表情，仍旧是以往那样的笑笑
　　“道理就是，人若没活到十五岁，便不要想十七岁的事情，你可明白？”
　　徐晖仍旧摇头，实在是想不出这之间有什么比较可言
　　林安笑笑，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继续去忙自己手底下的活
　　“罢了，我看你也不会想这么简单就告诉我罢，在纠结下去，这年，也就没法过了。”
　　听了这话，徐晖也是一个转念，想想自己适才的顽固，想想又是何必
　　“你说的也是，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