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天下》法驾道引

6、相认

　　从这一天起，皇后在坤宁宫养病，所有人一概不见，每日里进进出出的仅有一个小太医。太后担忧皇后的身体，也跟着病倒在慈宁宫，苏麻喇姑忙里忙外，很快就瘦了一大圈。加上落水受惊至今尚未恢复的佟妃，太医院一时间忙得是不可开交，每个太医走路都是飘的。紫禁城中传出的药味，连在京城另一边的十一阿哥府都能闻得到。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皇帝变得暴躁起来，连一向深得他信任的安亲王，都吃了好几回挂落。跟在安亲王身边的博果尔，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年轻皇帝的直接和任性。
　　皇帝已经是毫不掩饰的表达对蒙古一系的厌恶，这帮子在朝中任职的蒙古王公大臣是动辄得咎，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与之相反的，是皇帝对汉臣大力提拔，陈名夏，宁完我等汉臣的风头已经压过了位高权重的郑亲王等人，不断得到皇帝的支持，风光无两。朝中不时传出要停止剃发，恢复旧时衣冠的流言，一部分不长眼的书生已经开始召集同好，准备找合适的机会朝皇帝上书了。
　　朝中暗流涌动，汉臣，满臣，蒙臣各有打算，皇帝却毫不在意。

　　博果尔对皇帝的行为很是看不上眼，但他也明白，这个时候和皇帝对着干肯定没有好下场。于是装出一副好学的模样，跟着安亲王周旋在宗室和蒙古之间，乘机与这些人结交，短短时间内，就赢得一片好评。
　　随着博果尔的名声日渐响亮，他的应酬开始多起来，跟着安亲王赴了好几次的宴会。冬猎会上，虚龄十三的十一阿哥第一次拔得头筹，被称作有先帝之风。

　　比起博果尔的忙碌，董鄂氏闲得快生病了。太妃还住在宫中，他不用早晚请安，整个十一阿哥府，都是他的地盘。可十一阿哥府的事情，他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可以处理完，剩下的时间很难打发。
　　他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可十一阿哥府里就没有可供他打发时间的东西。偌大的院子，白日里仅他一个主子，显得空旷得很。
　　博果尔的书房内，仅有几本浅显的兵法，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内容。可看看自己如今凹凸有致的身体，就失去了对兵法的向往，难道还能再次领兵不成？
　　而为了保持董鄂氏一贯的淑女形象，他对十一阿哥府内的练武场也只能是眼巴巴的看着，不敢前去一展身手。
　　女子喜好的簪环首饰，胭脂水粉，他半点兴趣也没有，全部交给侍女处理。琴棋书画等怡情的玩意，也留不住他心思。
　　而他一直期待的入宫伺疾，根本就没有发生。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暂停了女眷入宫伺疾的行为，理由是太后和皇后都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得知消息后的董鄂氏，也只能郁闷的接受了这个结果，老实的呆在府里生蘑菇。
　　皇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实在是好奇得紧，可惜每次入宫请安都见不到人，只能将好奇埋在心底。

　　闲得无聊的董鄂氏发现，他如今最期待的，就是博果尔回府，用他还带点稚嫩的童音，讨好的讲述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顺带吐槽皇帝的不靠谱。
　　随着博果尔一点一点的讲述，朝中的局势慢慢在他脑海里呈现，他会不由自主的去分析这些人一举一动背后的含义，判断这些事情对十一阿哥府和皇帝陛下之间的利弊。博果尔想做什么，他也逐渐明白。
　　看着对方如鱼得水的周旋在众臣之中，他忍不住会妒忌，为什么你成了十一阿哥，而我却成为了董鄂氏？为什么你可以再次大展宏图，而我却不得不困守后院之中？你当年不是说我行的都是歪门邪道么，如今你做的又是什么事情？老四你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呢！
　　即使一再告诫过自己，不要在老四说话的时候插嘴，但他还是忍不住。毕竟，腥风血雨的朝堂才是他心头所爱，他为之折腾了一辈子，全副身家都赔进去的朝堂，他又怎么能轻易的放下！
　　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冤家对头，是导致他死亡的罪魁祸首，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和对方讨论局势的欲望。因为如今能够和他讨论朝堂的，也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为此，董鄂氏常常陷入纠结的情绪当中，理智不断的告诫他，博果尔是他的仇人，要想办法折腾死对方，不能和对方有过多的交集；情感却告诉他，人死如灯灭，不该纠缠过去，且不说对方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来历，是董鄂氏名正言顺的丈夫，单这人能够排遣如今的孤独，就不能置之不理，后院的生活，着实太无聊了些。

　　常常陷入自己思绪中的董鄂氏并没有发现，博果尔眼中那越来越明晰的了然。他更没有发现，博果尔和他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讨论的事情，也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大逆不道！皇帝的种种行为，都会被两人掰开揉碎了分析。而朝臣的一举一动，逐渐在两人面前没有了秘密。
　　或许是因为两人同进同出入宫请安的次数多了些，京中很快就流传起十一阿哥夫妻伉俪情深的消息。
　　博果尔在皇帝跟前办差的时候，常常会收到对方那略带羡慕得眼神。偶尔有空闲，皇帝也会和博果尔讲讲心事，感慨宫中的一片乱麻。博果尔是一个绝佳的倾听者，皇帝的抱怨他都可以不着痕迹的化解，这不，年幼的弟弟又给皇帝哥哥说起江南的山温水暖，汉女多情来。
　　很快，宫中除了恪妃石氏外，其他宫妃也开始着起汉装来。太后为此又和皇帝争执一番，病得更重了。

　　顺治十年的除夕宫宴，皇后依旧没有出席；太后虽然出席了，但脸色蜡黄，神情憔悴，明显大病刚愈的模样；唯有太妃，脸色红润，神采飞扬，衬得太后更显憔悴。
　　整个过程中，皇帝和太后几乎没有互动，场面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吃到一半，太妃突然招呼自己儿媳妇道：“乌云珠，你太瘦了。来，吃点这个。”说着，示意宫女将自己桌上的一盘鹿肚酿江瑶端到儿媳妇面前。
　　一直安静坐着的董鄂氏只得起身谢恩，旋即微微皱眉。博果尔见状忙笑道：“额捏，乌云珠姐姐身子弱，吃不得这个，还是赏了儿子吧。”
　　太妃一笑：“就你嘴馋。”连忙示意宫女将盘子端到儿子桌上。
　　乌云珠愕然抬头，正好和博果尔对视，对方的清澈的黑眸中，带着一丝纵容。如此熟悉的眼神，他顿时恍惚起来，时光瞬间倒退几十年：
　　隆重的宴会上，一个少年轻轻的摇头，低声道：“真是搞不懂你，什么都吃，唯独不吃这道菜！”
　　另一个年轻些的少年拉着对方的手，摇了摇：“我就是不习惯江瑶的怪味道嘛！四哥，你就帮帮我吧。”
　　第一个少年无奈的笑笑：“好吧，四哥帮你。”说着几筷子将弟弟面前的东西挟到自己碗里，飞快的吃了。
　　年幼的少年脸上顿时露出大大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道倨傲的声音从上方传出：“嘀嘀咕咕干什么，注意形象。这可是乾清宫赐宴。”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连忙正襟端坐，眼观鼻鼻观心。
　　上方的青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多少年了，终于又看到这样的眼神！那几乎尘封在记忆中的片段又回到眼前。
　　“哐啷”一声，董鄂氏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董鄂氏的身上，就见她痴痴的看着博果尔，一动也不动。博果尔也一脸微笑的看着董鄂氏。
　　皇帝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出言道：“时间不早了，都散了吧。”说完也不给太后请安，领着吴良辅直接走人。
　　太后脸色阴沉，扶着明显老了一截的苏麻喇姑，缓缓的离开大殿，两人的背影，衬着明晃晃的灯火，显得格外的孤单。
　　太妃笑着起身，道：“博果尔，早些回家，我等不及报孙子了！”说完，她笑吟吟的起身离开，脚步是最轻盈的一个。

　　董鄂氏还在发呆，博果尔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伸手道：“乌云珠姐姐，该回家了。”他有些茫然的站起，浑浑噩噩的跟着博果尔离开。
　　一直到两人携手上了十一阿哥府的马车后，董鄂氏终于哽咽着说出第一句话：“为什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