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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秘电话 本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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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为纯文学创作,文中现实背景、各级机构、从属关系、人物设定皆为虚构。不可能有雷同,更无论巧合。
以爱之名
以爱的名义起誓,泅渡一片苦厄,轮回一场生死,共赴一纸宿命题记
月城,北方唯一沿着海岸线生长的城市。
夏季,湿热的季风穿山过岗地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裹挟着南国潮腻的香气和烂漫的风雨,一路曲折,蜿蜒北上。它恃逞着天生的骄纵性子,常常在日头最毒辣之时,一阵兴风作浪,猝不及防地把整座城市湮没在倾城的雨水里。那是种多么令人望之生畏的壮阔雨景啊!月城长大的人都这么说:遮天蔽日的混沌拔地而起,严丝合缝地楔进满城的轰鸣激烈之中,波澜撼荡起重重雨幕,从天际直直摔向大地,置身其中,如入末日之境。素日里所有嶙峋乖张的建筑,张牙舞爪的绚丽光影都在雨水里褶皱变形,涣散成模糊丑陋的怪诞图形,乖乖地在街道两旁噤若寒蝉,听凭巨大的雨声没过它们所能造起的全部喧嚣。
然而,冬季一到,这里就立时从轰吵的氛围里抽离出来,处处是沉潜的安静。月城的雪总是来得盛大,来得赶早,大雪过后,满城淤积的潮湿水汽散不出去,只好就地盘踞,拢成飘渺的巨幅雾幕,沉在地上。雪和雾吸收了空气里所有微小的擦动和声响,人烟鼻息连同秋季顽抗的躁动就一径被盛大的冰雪封得严严实实。于是虽然满眼彻骨的冰雪景色,反而静谧出一种颇具饱和感的“温暖”来,整个城市就在这份锤钝感里一张一缩,轻轻缓缓地跳动。
这就是月城,夏季凛冽,冬季安详,她在矛盾的气候里走过日夜的黑白交替,经过沧海与桑田,行过战乱与安宁。用属于自己独特的风霜雨雪,孕育新鲜好奇的生命,埋起老旧干瘪的尸骨,静静地躲在日夜的光彩幻影里,生养出一城的悲欢离合……
一辆气派的悍马车正沿着月城的宽街阔道疾驰而过。成排的路灯沿街高高站立,昏黄的光线穿透扶摇晃动的虚薄雾气,倾泻而落,一蓬挨着一蓬,轮番落在簇新锃亮的车前的挡风玻璃上,勉强地打亮了驾驶室里,一个正陷在沉默里的面孔。借着这点儿灯光,只见一位面色冷峻的青年男人正端端地坐在驾驶室里,脚下轻轻搭着点油门,手掌虚虚实实地把控在方向盘上。清冽的风从左手边上半开的车窗里呼呼地灌进来,才刚修剪过的头发就趁了风势在他头顶上张牙舞爪地胡乱飞舞,然而这捣乱的风不仅没能使他落入狼狈,反而使得其露出从额头到下巴的一副轮廓,更加现出其脸孔上的标致和潇洒来。
确实,这是个帅气的男人,深邃清俊的双目恰到好处地嵌在瘦长形的脸盘上,再加上立于其上的两道浓重剑眉,不单英气十足,还隐约显出些特别的“漂亮”。虚虚蒙蒙的灯光里,他的皮肤透着份风吹日晒后的黝黑,宽阔颀长的身板裹在一件黑色粗呢大衣里,高档硬挺的衣料除了衬出一个青年男人倜傥的气质,更是平添出几分上流人士的贵气。
单单从样子上看,这个顶多算是刚刚蛻掉少年稚气的大男孩,脸上的表情却藏了种成熟和历练的味道。他微蹙的眉头之下,一双眼睛疏离地观望着满街的景色,两片薄薄的嘴唇不知是天生还是表情使然,有点向上牵着,一份若有似无的笑意就浅浅地挂在寡淡的脸上,既像种释然,也像浸过了淡淡的无奈。
他姓江,名卿朗,今年二十八岁,是个警察。
算起来,江卿朗离开月城已经整整十个年头。
十年的日子,他过得风起云涌,宛如电影一般迅疾猛烈。
这对于曾经生长在月城的那个混世少年来说,是一个遥远到想象之外的世界。十年前的他,终日逃学浪荡,打架生事,为此不得不在短短的三年里转了将近五个学校。然而经过一次又一次残酷严厉的“驱逐式”教育的洗礼,他非但没有丝毫的悔悟修正,反而变本加厉。越是惩罚他的坏,他就越要坏给所有人看,时间一久,竟越发的享受起自己顽劣秉性冲撞破坏世界的欢娱来。他玩得死皮赖脸,被开除得不亦乐乎,甚至还因为太过调皮而震动到一位老校长用毛笔亲写下一纸劝退书:
“此生若不尽力约束恐出大事,然如若教导,非神仙下凡不能成事!
现在还留存在月城家里的劝退通知上,几个力透纸背的潦草字眼里仍然可以看得出,这位老校长笔走龙蛇时旺盛愤怒的肝火。
可就是这么一个顽劣到不可救药的少年,却在某个雨天交出了所有的混沌和任性,只带着被剜空的心和绑成捆的行李,离开了生养他的故乡,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消失,就是十年。这十年里,他用近乎“残酷”的方式脱胎换骨出新的灵魂,以另外的人格和身份长大成人,重新开始生活在这世界之上。
十年的日子,在人生里很长,岁月里却很短。于是当下再漫长的时光,过后看起来,也都是眨眼间的事。
几天前的下午,一个转了几手的电话,接到中缅边境的一个小镇上。
“哎,阿龙,快一点,再快一点!”小卖部老板睁着黑黢黢的小眼,靠在楼梯的把手上,边扯开嗓子喊,边缩着脖子,透过头上乱糟糟的一蓬头发去抠里面油腻的头皮。
从楼板的间隔里望上去,江卿朗正连跑带跳得从三楼奔下来。还未来得及踏上地面,他就抡起一条长手臂,朝着小老板那张暴晒过度的黑脸招呼过去。小老板一猫腰,顺利躲过“袭击,”,随即咧出个胜利的微笑,一扭身,铺子也不要了,自己颠颠儿地跑去街上看热闹了。
今天是农历十五,在这个华人势力独大的金三角小镇上,照例要循着中国人的古老历法,摆开每月一次的大集。整整准备了一个月的人们穿红戴绿,扛着自己的耕作物和手工品,由小镇四面八方的村寨蜂拥而至,买的卖的铺开自己的摊位,把这镇子里中心的街道从头到尾,堵了个严实。已经喧腾了一个上午的人群,经过中午的短暂休整之后,现在正重整旗鼓,在烈日底下重新熙熙攘攘起来。
卿朗沿着窄小的台阶进到这间位于地下室的小铺子里。他拿起撂在玻璃柜台上的听筒,使劲咽下几口未及喘匀的气,粗声地亮起嗓门:“喂!”
在这声威力巨大的问候之下,听筒的那一端锁住一样,一片沉默。
“敏革拉吧”。他喉咙里不甚清晰地咕哝出一句缅甸语,接着转了个身,胳膊一抬,倚在颤巍巍的玻璃柜台上。
他眯起点眼睛由矮窄的门口胡乱逡巡,突然在被门框起来的促狭画面里,几个面带恶气的男人,正搭着伙地从大街上一闪而过。他们手里攥着的一个个形状狭长的物体,虽然用报纸紧紧包着,但里面物体的尖锐和危险却是再明确不过。
卿朗眼神灼然一动,抬手就要挂掉这个“哑巴电话”,跟出去看看。忽然,听筒在已经撤走的耳边上微微震动,他犹豫了一下,重新把耳朵贴了上去。
对方先是一阵微咳,之后终于应声:“喂。”
“你是”虽然边境上说汉语的人不少,但短短的一声喂,还是莫名地令他心里一个翻滚。
“小狼。”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咝咝地参杂着点哑气从电话里传过来。
“啊?”他惊讶的声音从嗓子里没有掩饰地跌出来,歪靠的身子陡然一正。
“是我,我是你周爸。”
一个已经离开很久的称谓带着它模糊的影子从听筒里一跃而入,突兀地钻进脑袋里。这个称呼是那么的亲近,声音是那么的熟悉,但皆卡在某一个地方,无法立时现出真实彻底的样子。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全身和脑子一起用力,化开这突然凝滞的思维。
“小狼,我是周宏。”对方停了半晌,可能因为没有等到他的反应而刻意放缓了语速,短短六个字,说得一字一顿。
卿朗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失聪,几个字只浅浅处着了耳际,却没有钻进可供思考的区域。
“小狼,我是周宏。”对面的再次重复,才让他真切地听到了这咬字发音都透着股家乡味儿的普通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个久违的名字,更不敢相信这个声音,这些个早已不属于他生活里的东西,竟然就在这么一个闷着潮气的下午,沿着这条污渍斑斑的蓝色电话线传过来。
江卿朗握着话筒的手指忽然僵硬,他的脑子里像是燃着了一团火,嗡嗡地燥热起来。是惊喜是讶然?是陌生是狂喜已经分辨不出内容的情感,全都滚匝成团,掉进了这滚动的火团里。
明晃晃的阳光从竹篾搭建的墙缝里斜刺进来,贴着他的脸孔的轮廓慢慢游动,一段并不打算停留很久的光亮因为街市上人影的来回攒动而一截截断裂成片,忽明忽暗地闪在他眼跟前。门口依然传来混合了各种口音的嘈杂声音,每个人似乎都全然忘情地投入在属于自己的生活里,匆忙而热烈。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如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电话里的声音正是来自于一手拉拔他长大的“周爸”,如今的月城市禁毒局局长,周宏。
一切都恍若梦境。
卿朗趿拉着破烂的黑色拖鞋,拖着步子从渗着阴寒的地下小卖部走上来,干愣愣地站在阳光地里,任干热的阳光暴晒着一副参入阴冷的身骨,五年的时间,让他早已经习惯了这里湿热的气候。站了一会儿,他慢慢悠悠地上了大街,任沿路相识的人们不断地招呼着,他都视而不见,只顾着木讷机械地迈着不太平稳的步子,一路向东而去。慢慢地,闹市里鱼龙混杂的光景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眼前一条河水正越迫越近。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沿着镇子弓形的轮廓,弯成尾灰褐色的颓龙。临着岸边,静静地停靠着一艘破旧的大木船,它快要腐蠹成空壳的身子插在水里,显得垂垂老矣。
他像从前一样爬上船,坐在快要朽烂完的船帮子上,闻着呕了腐烂水生植物的腥气,沉默地看黑色的昆虫密密麻麻停在水面上,随着水的波动,一片一片上下沉浮。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扭过身,肚子用力卡紧在船身上,上半身俯下去,挺直了脊背,使劲探出脑袋。
凑近的河面里弯曲出一张不太好看的脸盘,黧黑而邋遢,如同一个正在逃难的流浪者。倒影在河面的波纹里一圈一圈颤动,卿朗抬起左手顺顺蓬起的一头乱发,往耳后捋了捋,右手则摸着下巴上黑硬拉碴的胡子,最后两臂交叠,互相抓抓自己只剩下骨头的瘦削胳膊,不知所以得笑了。他想着什么,却也没想什么,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四周的景物完全隐没在黑暗里,才站起来,朝小镇折返回去。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下的细细雨丝,斜斜密密地扑在他的脸和肩上。这种热带里常有的过云雨,虽然雨势不大不急,细密和气,却能惹得河上迅速地腾起蒙蒙岚烟,一个转眼,就能把小镇围拢其中。
卿朗就在这涌动的烟气和温吞的雨点里匆忙疾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和了雨水的泥地上。很快,鞋底子连同鞋面都由这厚厚的泥土裹起来,令他越走越是觉得费力。巨大的粘着力害得拖鞋从脚上松脱了好几次,他仍是疾步前行,顾不得歇脚收拾。
因为他还要赶着去收拾行李,好搭乘第二天来接他的直升机离开这隐藏在密林里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