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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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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见过烽烟狼火,残墙斑驳散落。
你可曾见过白骨生花,梅雨打湿青瓦。
你可曾见过乱世里的狼狈和历史中的血腥。
(一)一梦黄粱凝初忆
“爹爹,凝初想回家…”,看到爹爹站在长亭,望着天空发着呆。我欢快地跑过去,扑在他怀里,撒着娇。
他看到我,紧缩的愁眉立马舒展开来,高兴地将我抱在怀里,高兴地不得了。
我以为他没有听清,于是提高了音量:“爹爹,我想娘亲了,我要回家!”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立马变的十分难看,轻轻地将我放开,慢慢地蹲下身子。语气里有些勉强:“这里不就是家吗?凝儿不喜欢这里?”
我一想到三年前与娘亲分别的场景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鼻子酸酸的,心中总是有说不出的委屈,他们大人就是这样,我其实是想和娘亲一起在临阳生活,却偏偏被爹爹带到了这里。越想心里越委屈,于是便嚎啕大哭起来,带着哭腔表达满肚子的委屈:“不要,我要和娘亲一起,凝儿现在已经大了,你个大骗子……”
他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劲的哄我,三年来,我一直乖乖地,从来没有这样哭闹过,除了那年和娘亲分别的时候,娘亲摸摸我的头,帮我穿上新衣裳,给我梳漂亮的头,把我抱给爹爹时跟我说:“凝儿先跟爹爹去,娘亲收拾好东西就去找你们。”
我记得她当时也像我一样,哭的一塌糊涂。我不敢跟爹爹说昨晚上我梦见了娘亲,她让我回家。不知道哭闹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重,爹爹将我放在床上,为我盖好被子,一声声的叹息掺杂着无奈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我的抽泣声里被掩埋……
那晚,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见了临阳城到处燃着熊熊烈火,娘亲满身血迹,头发散乱,在慌乱的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拼命地挤过人群,不断地被脚下的尸骨绊倒,浑身被血浸湿,我吓得浑身发抖,只想快点让娘亲看到我,可是距离总是那么远,好像永远也走不近,我不停地追喊,娘亲也不停地寻着我,如此反复,漫漫无期……
耳旁不停地有人换着我的名字,声音熟悉而又缥缈,“凝儿,凝儿,你怎么啦……”
我知道爹爹在我身旁,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我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听到各种声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我听到有人唤爹爹王爷,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王爷应以天下为重,以黎民苍生为重,取而代之。”
“苍生也好,天下也罢,与我无关,如今我只想带着凝儿好好活下去”
“王爷不为天下,也应该为王妃想想……”
“住口……”一双温暖的大手抚上我的额头,他叹了一口气“容我想想……”
“属下告退……”
(二)两度又见临阳城
是年七月,爹爹带着我回了临阳。一路上梅雨连连,浓雾漫漫。
与上次离开临阳时不同的是,上次爹爹只带了云姨和我,而且是在夜里,匆匆忙忙的。而这次,我们身后是百万大军,浩浩荡荡。
再见临阳又是夜晚,那年四岁,幼时的记忆经过三年光阴的冲刷已经渐渐淡去,我不大记得临阳的样子了。
云姨带着我在城外住了好多天,爹爹那晚走的时候,一身戎装,没有了平日里的闲适,倒是有几分凌厉。他说:“凝儿,你在这里乖乖听云姨的话,爹爹过些天就来接你”
他骑上快马,在雨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爹爹口中所说的过些天,一直持续到八月份。
爹爹一身白衣,清新飘逸,面带笑容,刚踏进门就唤着我的名字。
我跑过去,他抱起我说:“凝儿,想不想爹爹,爹爹来接你回家。”
我点点头,笑的像三月里一束束阳光一样灿烂。我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终于可以回家,终于可以见到娘亲了。
回到久违的家中,整个院子不似从前那么生机勃勃,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许许多多的地方都像是大火过后新建起来的。
我四处寻着娘亲的踪影,她没有在门口笑意盈盈地迎接我们,我觉得有些奇怪。
爹爹在远处呆呆地看着我,面色凝重。他唤我过去,语重心长地跟我讲:“凝儿,你娘不在这里”
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仰着头问他:“娘亲不在家里在哪里啊”
爹爹摸摸我的头,眼眶里闪烁着泪珠:“来,爹爹带你去看娘亲”
他抱起我,安静地坐上了马车,一路上一言不发,眼睛红红的。
走到一处竹林,他抱我下来,指着面前的坟墓,说:“凝儿,快跪下”
石碑上刻着我娘的名字——爱妻花语浓之墓,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的深刻入骨。
我恍然大悟,伏在坟头上痛哭。
再也没有人给我做新衣裳,再也没有人为我梳头发,再也没有人让我唤一声娘亲了。
爹爹不理会我,对着娘亲的坟头,念念有词:“语浓,七年前你将凝初给了我,我以为真的可以一辈子就这样温馨下去,可是……你给她取名凝初,我也时常在想,人生若只如初见,凝结最初的美好,那该多好……”
许久,他过来拍拍我身上的泥土,用衣袖为我擦了擦眼泪,带着一脸严肃和认真对我说:“凝儿,你也大了,今年都七岁了,以后要坚强,不许动不动就哭,你虽不是男儿,却要有男儿般铁骨铮铮”
我强忍住泪水,问了一句:“娘亲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他愣了一下:“三年前,你娘亲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
我扑在他怀里,紧紧拥住他,不肯松开半分。
(三)三番辗转情渐浓
那天,阳光很旺,繁花泛香,秋风微凉,穿过长廊。我伏在案牍上,用书盖在脸上,微闭双眼,游离思绪……
云姨说:“凝初,你爹爹该回了,要是给他看见你不好好好读书,可是要挨骂的。”
我支支吾吾地撑起脑袋,揉了揉朦胧的双眼,正准备将书拿起做做样子。爹爹的身影出现在长廊的尽头,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他的右手牵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我正纳罕是谁。
爹爹便开口对我说:“凝儿,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他叫羽墨。”
我仔细打量着他,五官清秀,身材瘦弱,一身新衣,面容里却带着一丝病态,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才显得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即便如此,目光里还是有着说不清的傲气。
爹爹半蹲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很柔和:“这是凝初,你虽然大她三岁,却不必处处都让着她”
听到这话我就有些不高兴了,怒了努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他象征性地笑了笑:“还望凝儿妹妹以后多多关照才是。”
他年纪不大,说话却十分老陈,突然让我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爹爹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他身体不好,不许我欺负他。
他格外的乖巧懂事,处处称心,这就反衬出我非常飞扬跋扈。几乎收买了沈府上下所有的人心,连云姨都非常疼他。爹爹就更不用说了,还给他改名为沈遇安,希望他这一生唱了安康。
他确实比我聪明并且勤奋,同一个先生教的同样的内容,他总是抢先一步学会。
大概知道我不怎么待见他,他百般讨好我。每次总会提前到书房帮我把墨研好,或是替我把功课做了;他总会将好吃的好玩的偷偷放在我的窗台;总是会偷偷地带着我出去玩,然后回来一个人顶替所有的罪名……
渐渐地,我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想想我曾经对他做的那些事,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
曾经有一次他病了,没有上课,托我将功课交给先生,我就索性将他的名字改成自己的交给先生,他被罚抄书好多天。他知道了只是笑了笑。
曾经有一次他带我出去玩,我丢下他,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回家,害他在外找寻了整整一晚。他明白后没有责备我一句。
曾经有一次,我骗他在雪地里挖宝藏,他明知是假,却还陪我玩了许久,最后病倒卧榻一月之久。他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没事儿。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触手可及,我似乎有些无理取闹,他哪里都好,他没有什么不好。
人们总说三月的阳春很暖,可是南苑的一池寒水却仍旧冰彻刺骨,三天前的那一幕我永生难忘……
我不小心跌入池中,不断地下沉,沈遇安二话没说,直接跳了下来,他发了疯似得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应他,池水漫过他的头顶,我惊慌失措。我慢慢游向他,抱着他,他回过神来,紧紧抓住我,眼神里满是欣喜与激动。他似乎忘了我才是会游泳并且身体好的那一个。
阳叔他们将我们救起时沈遇安已经昏睡过去,他的双手还是死死抓住我的衣衫不肯松手,他浑身湿漉漉的,瑟瑟发抖,双唇青紫,脸色越发的惨白。那一刻,我的心阵阵疼痛,说不出缘由。
爹爹自然是很生气,我也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我请求爹爹等到沈遇安醒过来了再责罚我。
我守在沈遇安窗前三天三夜,沈遇安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感动而从床上爬起来跟我说声谢谢。他睡得很安静,我看着他,心里时刻念着他的名字:沈遇安啊沈遇安,遇安也就是远,你一定要安康在人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才是,千万千万要醒来……
我也很累,趴在他的床边,困顿的不行了,第四天清晨,有人推行了我,我睁眼一看,沈遇安的左手正搭在我的头上。
他满脸歉意说:“把你弄醒了”
我哪里顾得上这些,激动地哭了起来,然后发疯似得汗爹爹,云姨他们过来。
从那以后,我对沈遇安也渐渐地好了起来,他也会很让着我,我们之间的那堵冰墙也渐渐消融了,爹爹对此很欣慰。
(四)四遇君不付相思
十四岁是一个向往自由的年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季节。
沈遇安也越来越成熟,也开始渐渐接触朝中的事情了,很少和我一起疯闹了。
他常常会跟爹爹秉烛夜谈,对于朝中的事他似乎格外的感兴趣,也格外的有天赋。
爹爹常说:“遇安这孩子见解独到,实属国家栋梁”
每每如此,沈遇安总是笑而不语。
我也觉得沈遇安越来越不像从前了……
这些天恰逢爹爹的寿辰,于是,我每天都在外面闲荡,为爹爹寻一点新颖独特的寿礼。沈遇安说我一个女孩子家不方便也不安全,于是建议我女扮男装,我十分赞同他的意见。
爹爹喜欢笛子,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一家名叫丝音坊的店铺。
满目琳琅的乐器挑得我眼花缭乱,就是没有一件称心如意。正当我郁闷万分的时候,忽然转头看到一根玉笛,浑身晶莹剔透,色泽鲜明,绝对是我梦寐以求的。
于是,我叫来店小二:“老板……”
“老板,这根笛子我要了!”还未等我说完,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一身华服,气宇轩昂,想来也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公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厮。
老板立刻一脸谄媚地小跑过去,乐呵呵地说:“公子眼光真不错,这根笛子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我立刻火冒三丈,打断他们的谈话,准备一把夺过笛子,却被他轻巧的闪过了。
我扑了一个空,心里自然是不甘心的。于是大声说道:“老板,这根笛子是我先看上的!”
老板看我面有怒色,左右为难。
他的眉毛一挑:“哦…这位公子说这笛子是你先看上的,可有什么证据?”
“我……”我立刻语塞,憋得我满脸通红。
他看我这样,反而大声笑了起来:“公子也说没有证据,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跟笛子是在下的了,老板,包起来!”
“你,别走!”我拦在门口。
他身边的小厮立刻将我推开:“大胆!你在呢么敢与……”
“易枫……”他立刻向那小厮使了一个眼色,小厮立马住嘴了。
看来只能智取了,我心想着,只好做出了让步。
我悄悄地跟着他们,来到一家客栈,死皮赖脸买通店小二,换上了他的衣服。
易枫大声喊道:“小二,快上菜啊!饿着我家公子你负责啊!”
我应和着:“客官,这就来了…”
暗地里使劲儿往酒里掺着蒙汗药,心里窃喜,只要拿了笛子就走人,顺便把买笛子的前一分不少的留给他们,也不算偷,哈哈。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他转过头,仔细地打量着我:“这位小哥看起来有些似曾相识啊”
我压低嗓子:“咳咳…客官抬举小人了,客官,您要的酒菜。”
他的唇边溜过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然后自顾自地拿起酒杯。
我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忽然,他将酒杯递到我面前,说:“小哥,要不你也来一杯。”
我手里的托盘一下子吓得从手里滑落,连忙摆手,顾不得捡起来,就仓皇而走:“不不不,小人担不起,还是公子自己来吧。”
良久,我觉得他们差不多都倒了,就跑过去,果然不出所料,二人都倒下了,睡得正熟,为了以防万一,我推了推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正准备拿了笛子走人,忽然被人反抓住双手,我惊得瞪大了双眼,他缓缓从桌上抬起头,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姑娘,你这游戏太无趣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会被他一下子识破了身份呢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的骨头仿佛都要碎了,想要抽出双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你……”我的怒火一下子燃了起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调戏过。
突然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这一点,我的脸火辣辣的。他也立刻松开了双手,尴尬地笑了笑。
“你想怎么样?”我佯装很有气势地样子“我可没打算偷,只要你将笛子让给我,钱我会如数照付的”
他不理会我,饮了一口茶,顿了顿说:“如果姑娘能说出一个使在下信服的理由,再下心甘情愿将笛子让给姑娘,并且分文不取”
“真的?”我立刻喜出望外“再过两天就是家父的寿辰,我本来想给家父做寿礼用的……”
他仿佛有一丝惊讶:“哦?这么巧?在下也是给人做寿礼用的,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沈凝初,不知道公子听完我的理由后愿不愿意将笛子让给我”我问他。
他沉思了一会儿,低语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哈哈哈……笛子在下愿意赠与姑娘,就当交个朋友,姑娘意下如何”
我想了想,这人其实也不错,虽然捉弄了我,但是也是我咎由自取,于是礼貌的回了一句:“求之不得”
“如此甚好”他撑起折扇,轻轻摇了起来,然后转向易风,“易枫,去让小二重备酒菜”
于是,之前的种种不合,全在一席酒菜中烟消云散。也许是觉得比较投缘,于是便打开了话匣子……
“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在下花以轩”
“不知花公子是如何看出我是个女儿身的?”这点着实令我惊讶。
他细细解释着,我暗自惊叹,我总以为天衣无缝,却还是漏洞百出……
(五)五分错意奈何去
爹爹寿辰那天,沈府上下十分热闹。
沈遇安也换了一身锦衣,不似平日里那样素雅。他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乐呵呵地跑了过去,他抬起手,将我耳际的一丝乱发理了理,夹在我的耳后,指尖触及过的地方麻酥酥的,我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他看了看我,扑哧一笑:“好了,这样更好看了。”
我感觉气氛有些暧昧,立刻转移了话题:“大哥,你看,我给爹爹买的礼物”
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一直夸赞我,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紧去给义父祝寿吧”
被他这样拉着,我都不敢大声呼吸了,生怕打破这一份安逸,增添几分生涩。
一进大厅,便看见花以轩坐在大厅的上座,就在爹爹旁边。我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他冲我笑笑。
我径直走过去,将礼物呈给爹爹,然后学着大哥礼貌地祝贺了一下:“女儿祝爹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仰面看着爹爹,儒雅之气还在,只是苍老了许多,这些年我竟然未曾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大把大把地泛白,我有些莫名的心酸。
沈遇安看出了倪端,立刻拉我在一旁坐下。
我不知道花以轩是什么身份,但是能让爹爹如此礼待,一定不简单。
爹爹乐的都合不拢嘴了,他转头对花以轩说:“这个是犬子遇安,这个是小女凝初”
花以轩点了点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顿宴席吃得十分不舒服,他们倒是十分自然,有说有笑。看得出来爹爹对花以轩十分恭敬,大哥也很快和花以轩打成了一片。
宴席散后,花以轩说要去散散步,消消酒气,还点名要我带路,我有些不情不愿,大哥似乎看了出来,于是便主动提出和我们一道,顿时觉得心理一暖,果然是沈遇安,时时刻刻就我于危难之中。
一路上向来话多的我突然沉默不语,一直是大哥在活跃气氛,突然花以轩叫我:“凝初,怎么,才分别几天又不认识了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躲到沈遇安后面:“哪里哪里……呵呵……”
沈遇安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只顾低头走路额我一下子撞到他怀里,花以轩看了看我,顿时三个人一齐沉默了,气氛很是怪异。
沈遇安轻轻咳嗽了几声,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原来凝儿和花公子认识啊”
我生怕他误会我和花以轩的关系,于是立马抢着说道:“是这样的……”
好久不说话的我一口气把那天的情况跟他解释的清清楚楚,他宠溺地摸摸我的头,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啊…”
花以轩也笑了,摇了摇折扇,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似得,一个劲儿向沈遇安追问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调皮等等。
次日清晨,花以轩要离开了,我一大早就被云姨喊了起来,我睡眼朦胧地跟他挥别,他跑过来特地跟我说了一声:“凝初,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我无精打采,根本没睡好,于是含含糊糊地说:“哦,花公子走好……”
他有些失望,凑到我跟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以后也跟他们一样叫你凝儿好不好?”
我打了一个激灵,睡意立马全无,愣了半天,直到他的马车远去……
我回头看了看毕恭毕敬的沈遇安,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一整天都没有怎么说话……
(六)六月末端是非多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从栀子开败到霜叶渐染,时间一眨眼就这样匆匆从指间飞过……
花以轩来沈府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得把府上弄得鸡飞狗跳,沈遇安也不像初次那样待见他了,时常谎称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我感觉自己和花以轩越走越近的同时和沈遇安却越走越远。
为此,我时常拉下面子去主动讨好沈遇安,好不容易关系有所缓和。
有一天,沈遇安突然很严肃地告诉爹爹让他娶我,于我而言,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我说:“大哥,你呢?”
他温和地笑了笑,把我揽入怀中,我听着他的心跳,急促却节奏分明,他将头抵在我的头上,语气里带着无奈:“傻丫头,我当然愿意啊,只怕是委屈了你,你知道的,我体弱多病……”
我挣脱开来,有些生气:“谁说的?”留他在背后暗自神伤,我提起衣裙跑回房间,又是欣喜又是羞愧,辗转反侧。
第二天,爹爹上朝归来,手里握着一卷明黄,满脸无奈。
晚饭时,爹爹和大哥都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了碗筷,爹爹长长地叹息了好久,看着大哥,满是为难:“遇安,你来一下书房,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不安地看了看他们,总感觉要变天似得。沈遇安看着我,淡淡地一笑,示意我不要担心。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天,爹爹让我们全都跪下后,展开那道叫做圣旨的东西,宣读了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爹爹的声音朗朗却又有许多无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家女儿温婉贤淑,深得朕心,特封为凝昭仪,三天后入宫。钦此!”
我立马来了脾气,沈遇安却默默无语,也没有想以往那样拦着我。
我冲过去,夺了圣旨,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着,一边哭哭啼啼地喊着:“圣旨圣旨,他是谁啊?凭什么说嫁就嫁,我偏不嫁,爹爹,你不是说好把我许配给大哥吗?”
我指着沈遇安,他看着我,却无动于衷。
啪的一声,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我捂着脸,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爹爹,他生平第一次打我,还是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无助地看着沈遇安,此时此刻,哪怕他还向从前一样对我笑笑,我都会觉得好过许多,我也会会立刻站起来,擦干眼泪,找那个混蛋皇上理论去。可是,他没有,他狠心地看着我哭,看着我闹,却吝啬地连一个拥抱一个微笑都不给我,我的全世界都塌陷了。
我哭了三天,闹了三天,不肯安分。那天晚上,沈遇安醉醺醺地推开我的房门,倚在门边,我不知来人,就顺手扔了一个茶杯,茶杯碎在门框上,划伤了他的手臂。我怒吼一声:“滚出去!”
他不由分说得关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是沈遇安,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了,我伏在被子上,哭的撕心裂肺。
他满身酒气,摸着我的头顶,唤着我的名字,我那看似强固的防御顿时土崩瓦解,我站起来,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捧起我的脸,呼吸之间,有着浓浓的酒味,轻轻地用衣袖帮我擦干眼泪。然后,缓缓地吻上了我的双唇,这个吻绵延又温柔,止住了他伤我的所有疼痛。
他说:“凝儿,你要听话,不能任性,不然沈府上下就遭殃了”
我有些困惑,他将我拥在怀里,继续说着:“你知道吗?花以轩就是当今圣上,你没有发现花以轩和你母亲一个姓吗?”
我更是不明所以,于是便说:“我母亲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咳嗽了几声,跟我细心地解释着:“你父亲是当年帮他打下江山的大英雄,你母亲是他的姑母,所以,他才会如此看重你父亲,而你父亲也是因为你母亲,才会帮他平定天下”
我摇摇头,越听越糊涂,“这江山不是花家的”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爹爹带我重回临阳的场景。
突然,他的眸子里透露出一股杀气,“这江山本应该姓七”
“既然花以轩看重爹爹,我这就去跟爹爹说,让他带我去跟花以轩退婚”我欲推开他,却被他拉回。
“没用的,你父亲再怎么受重视也终究是臣,花以轩再怎么喜欢你也还是君,你们的话,他是不会听的。
第四天,我一身艳妆,坐上八抬大轿,府中上下一片喜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和我有着一样心情的人还有沈遇安,他说他无能为力,要我以大局为重。我也觉得这么多年任性够了,所有的风雨全是爹爹他们帮我挡着,我却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这一次,我不应该这么自私,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七)七言不写初识景
花以轩一身龙袍,气度不凡,我早应该想到的,可是我就是这么笨,我想沈遇安应该早就知道吧。
他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哟嘿,凝儿,逼你嫁给我你还不乐意啊,陪王伴驾,多少女孩子家求都求不来啊”
他一开口说话,根本不像一个帝王,骨子里的痞子样字里行间中露了出来。
我不领情,冷哼了一句:“谁稀罕?”
“我可是答应了姑母要好好照顾你的”他一脸委屈“你还不领情”
我说:“皇上,民女愚昧无知,若是有什么得罪陛下的地方还望陛下海涵,不要和民女开这样的玩笑了”
他的脸色一变,皱着眉头:“凝儿,你怎么这样和我说话,你知道的和你之间根本不在乎这些虚礼,我是真心喜欢你,真心娶你的”
我倔强地仰着头:“你是皇帝又怎样,在我心里你一辈子也比不上沈遇安,我心里只有他一个。”
他的脸色立马就变了,怒火冲天,双拳紧握,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凝昭仪可要想清楚了!”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是冷默不语。如沈遇安所言,皇帝终究是皇帝,是有脾气的。他可能确实有些生气,便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他好久都没来找过我,好像故意冷落我似得,反正正合我意,我又不打算与什么人争宠。呆在自己宫里,也倒落得自在。
忽然有一天,花以轩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脸色很难看,喊了我一声:“凝儿……”
我回过头,呆呆地看着他,他一副欲言又止地样子让我很不安,果不其然。
他一字一句地说:“凝儿,沈王爷他…他去世了……”
我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像是心被摔在地上一样,疼痛难忍,我摇摇头:“我不信,你别为了让我理你就开这种玩笑”
他似乎非常难过,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我哭喊着,扑在他怀里,拍打着他:“我不信!我不信!怎么会这样……”
才数月而已,就发生了如此大事,要我怎么能接受的了。
花以轩紧紧抱着我,轻抚我的脊背,安慰道:“凝儿,我陪你回家”
回到家中,沈府上下一片素色,沈遇安穿着孝服,双眼通红。我才彻彻底底信了。
我冲进灵堂,伏在爹爹的棺椁旁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好久,花以轩抱着我,他说:“凝儿,你爹娘都是想要你坚强不哭的对吗?”我又想起了那年爹爹在娘亲坟前对我说的话。我应该坚强,我也大了。
办理好爹爹的后事,花以轩就急着回宫,沈遇安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脸色很差,不断地咳嗽。
沈遇安说:“义父生病好久,一直没敢告诉你,前几天突然病发,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他说他不知道你娘已经将你托付给了陛下,所以才将你许配给我的……”
我打断他:“大哥都过去了,不是么?不重要了”
许久,我的心情都很沉痛,花以轩天天哄着我,想方设法让我开心点,时间是愈合伤痛的最好良药。一切都开始变得好了起来,沈遇安接替了爹爹的官职,将公务处理得有条有理,在朝中也迅速站稳脚步,开始如鱼得水。
也许还是娘亲最懂女儿心思,花以轩的确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我时常在想,要是我先遇到的是他,那该多好,有时候爱情里也有一个规则,叫做先入为主。
我和沈遇安已经成为过去了,他是我沈凝初的大哥,仅此而已。我和花以轩,正在慢慢磨合,我也努力让他走进我的生命……
(八)八方风云山雨乱
人生如棋,永远不知输赢,永远算不到下一步会怎样变化。
我始终觉得花以轩不适合做皇帝,他的心思不在江山上面。他也会时常跟我抱怨很累,可是我也无能为力,这就是命。
相反,表面上病怏怏的沈遇安,对于这些政事官场简直轻车熟路,也许是爹爹的缘故。花以轩以前老是依靠爹爹,现在爹爹去了,全力全部落在沈遇安手里,花以轩却有一种逐渐被架空了的感觉。
次年七月,又是连绵不断地梅子雨,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是擦不干的眼泪。
有一天,花以轩突然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凝儿,要是有下辈子,我还要娶你好不好”
我敷衍着他:“好好”
他说你许久都没回家了吧,你明天回家看看你爹娘,我想也好,于是便点头应允。
沈遇安不在家,一回家就碰到云姨,云姨看到我回家,高兴地不得了,硬是留我在家多住几天。
那天夜里,我在灵堂祭拜爹娘,随口问了问大哥的情况,云姨突然就哭了。
她哭的很厉害,我拦都拦不住,我疑惑地文了一句:“云姨,你怎么啦?”
她立马跪在地上,我觉得大事不妙,她哭了说:“小姐,大少爷他……”
“大哥怎么啦?”我心急如焚
“大少爷他是来寻仇的”她顿了顿,“当年王爷带兵逼宫,推翻了七家的天下,如今大少爷又要重蹈覆辙了,一切都是命啊!王爷当初就不该留着大少爷,造孽啊……”
“糟了,花以轩!”我惊呼一声,已经来不及跟云姨解释了,立刻回宫。
脑海里,一幕幕片段闪过。
沈遇安,羽墨,七羽墨。那一刻,我恍然大悟。
可是,生命总是破碎的,我赶回皇宫,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临阳已经变了天。
一路上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浸湿在雨里,我也顾不得一切,急匆匆地跑到花以轩的书房,推开门,看到沈遇安坦然地坐在上面,翻阅着一本本奏折。
我挪不动步伐,远远地看着他:“沈遇安,不!七羽墨!”
他缓缓地走下来,冲我笑了笑,那么刺眼,我的眼泪哗哗流了下来,他用衣袖擦了擦我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满是责备:“看看你,头发都湿了,衣服也湿透了”
我用力甩开他,曾经这样于我而言,或许是温柔,是感动,但是现在,却是一种讽刺。
他叹了口气,很淡然的说了一句:“你都知道了啊”
“花以轩呢?”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冷冷地笑了笑:“当然是赐死啊!像当年你爹爹他们一样赐死我父皇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着他!”
“你胡说,我爹爹不是那种人,他养你育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愤怒至极竟然扇了他一巴掌。
“你没想到的太多了,你爹根本没有什么病,是我,是我一直以来在他的饮食里放的慢性毒药,只不过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才会死的这么快!要不是花以轩娶了你,从我手里抢走了你,我怎么会加大剂量?!哈哈哈……这个位子本来就是我们七家的……”
“你个畜生!”我愤懑道。
他挥了挥手,让人拉我下去。
(九)九寒冬雪掩爱恨
爹爹不在了,花以轩也不在了,我不吃不喝也随他们去吧。
沈遇安没有办法,他时常来说很多话,低声下气的,放下所有尊严,可是,要我怎么原谅他,拿什么原谅他?
他说了那么多,我却牢牢记住了一句:“我算计了那么多年,算计了那么多事,却惟独算漏了你”
他找来云姨,云姨告诉我爹爹之所以起兵逼宫,是因为当年先皇昏庸无道,娘亲和府上一百多口就是被活活烧死的,后来,花以轩的父亲救下了奄奄一息地娘亲,娘亲将我托付给花以轩,娘亲死后花家安葬了娘亲,又派人重修了沈府。后来百姓怨声载道,爹爹无奈起兵,扶持花以轩登基……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因果轮回,又去怨谁恨谁……
花以轩是被迫,爹爹是无奈,沈遇安是绝境……
那年冬天,大雪纷飞,整个临阳一片粉妆玉砌,格外美丽。窗外的梅花,暗香扑鼻。我的心情大好。
我说:“大哥,我想去临阳城上看雪,你带我去好不好?”
他很高兴,自他登基后,我终于肯说一句话了。
我像个孩子,奔跑在临阳的城墙上,沈遇安在远处看着我,笑的很开心,像小时候一样。
忽然,我转过身,站在外墙的边缘,沈遇安吓得大叫:“凝儿!”
我回眸一笑,纵身一跃,东风在耳际呼呼作响,有些刺骨,像那年的池水。沈遇安的声音也渐渐模糊,随风而逝……
我看见鹅毛般的白雪在空中起舞,我躺在雪中,鲜血渗尽土地,染红了白色的大雪……
沈遇安抱着我不停地抽泣,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笑了笑:“大哥,凝儿要去找爹爹和花以轩了”我想我的声音肯定很小,因为我渐渐没有了力气。
“你个笨蛋,花以轩没有死”他骂着我,边哭边骂,特别不像他,因为沈遇安也好,七羽墨也罢,都不会如此,哭的不像样子。
“都…不……都不…重要了……”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是啊,一切都不重要了,大雪还在拼命地下着,东风也不停地吹着,我们义无反顾地要向前走,不管其中少了谁,永远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