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将笔》墨染竹

1、错将笔

　　我笑嘻嘻地凑过去对姜菱说：“姜菱，我代你入宫好不好？”
　　她一脸忧愁，语气里满是惊恐，连连摆手：“不不不，小姐，这可是欺君大罪，被发现了是要诛九族的。”
　　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说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姜菱犹豫了，抬头看着我，“小姐……这……”
　　她胆子小，我便继续吓唬她：“幽幽深宫，一进去就是一辈子，再说，你看看你，一个无名小丫头，却被当今圣上招进宫，你身世又不明不白，搞不准你就是什么前朝余孽……”
　　我看她脸色发白，越发好笑。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小姐，既然皇宫那么不好，你干嘛还要去。”
　　我看着空中，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深爱的人在那个最危险最高的地方。”
　　回忆的画面闪过脑海，那年初夏，他好好坐在步辇之上，气宇轩昂，英姿飒爽，还有，唇角不明意味的笑，我只一眼，就沦陷了……
　　姜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走以后，你就是连家大小姐了，不好么”我拍拍她的肩，她没有做声。
　　只要姜菱愿意了，我爹更是不用说了，这是他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好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
　　进宫的前一天，姜菱哭着来找我，她说：“小姐，我要和你一起进宫，照顾你”
　　我听了这番话，心里甚是感动，姜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女孩，从小和我情同姐妹。我抱着她，和她一起哭了起来，没有拒绝。
　　我走后，连家立马宣布姜菱才是连家大小姐，其中缘由，大家心知肚明。
　　第二天一早，我就进了宫。夜静，跳跃的烛火点亮了整个房间，他慢慢走了过来，拉开窗幔，我低着头，努力压制住自己紧张的神经，他轻轻拉过我的手，问道：“你就是姜菱”
　　我点点头，心跳得厉害，以示默认。
　　他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一把将我搂入怀中，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朕终于找到你了”
　　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我想，大概是我爱他。
　　虽然我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欣喜万分。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年的光阴匆匆而过，我也渐渐有了身孕，他对我亦是宠爱有加，我以为这就幸福。
　　最近我的身子越来越不方便，可是总看不到姜菱的身影。
　　那天，阳光很旺，春风微暖，我坐在院里安静地看着天空。
　　忽然，他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一脸怒火。姜菱跟在他身后，一脸委屈。我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福了福身，试探性地问道：“陛下，为何如此生气”
　　他看着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一字一顿地说：“连芸！你以为纸是可以包的住火的吗？”
　　我明白，东窗事发了，欲前去解释：“陛下，你听臣妾解释……”
　　未等我说完，他便扬起手朝我扇了过来，没有片刻的犹豫。转身拥住姜菱，安慰道：“对不起，朕让你受苦了”
　　我捂着脸，瘫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菱，她看着我，哭了。我也哭的稀里哗啦，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我知道，她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感动，而是为我而哭，姜菱还是那个善良的女孩儿，她心里有愧疚。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我应该坦然接受不是么，我不怪姜菱，也不怨谁，只是我和她都不该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摸了摸高高挺起的小腹，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一丝疼惜之意，无力地说道：“朕这辈子最痛恨别人骗我，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艰难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奴婢有罪，甘愿伏法，恳请陛下开恩，当我奴婢的家人，他们全然不知情，都是奴婢一手策划。”
　　他闭了闭双眼，眉头紧皱，“连氏之女连芸，李代桃僵，欺君之罪本无可饶恕，但念其身怀龙子，故废除封号，打入冷宫，至其顺利产子，连氏一族，放逐边关”
　　说完，头也不回的拉着姜菱，我在身后行了行礼，高呼一句：“谢主隆恩”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不甘心地说了一句：“希望你能见我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是明显感觉他的身体一震，停了停脚步。
　　五月，桃花歌尽，阳光依旧灿烂。
　　自从我生下若轩，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我躺在床上，看着刺眼的阳光，眼睛有些疼痛。
　　姜菱一身华服，煞是美丽，我想，她大概就是天生富贵命，虽说是我的丫鬟，我却从来没舍得让她吃过半点苦头。
　　“你来啦”我嘶哑着声音说道。
　　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的出来，是哭了。
　　我努力地笑了笑，示意她坐，她拉起我形如枯槁的手，哭着说：“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事到如今，我也无所谓了，当初不恨，现在又怎么会怨呢。
　　我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地说着：“姜菱，你看，这是若轩，你帮我好好照顾他好吗”我指了指旁边熟睡的若轩，姜菱用力点了点头，温柔的抚摸着若轩的小脸。
　　我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竟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我记得她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她说：“姐姐，我去求陛下来看你”
　　几日之后，我感觉身体好转，整个人神采奕奕，阳光撒进来，我心情大好。
　　哄着若轩睡着后，我又暗自神伤起来，我知道，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大概是他们口中的回光返照，又仔细揣摩着姜菱的话。
　　忽然，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惊讶急了，不知所措，竟像个孩子一样装睡起来，他轻轻走过来，替我掩好被子。
　　我忍不住睁开眼，看着他，他浅浅的笑了笑：“怎么不多睡会儿”恍然间，时间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那时的温柔还在重演。
　　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想大概是姜菱跟他说了我快要死了的事情吧。随即，我就放松起来，无所顾忌，开始撒起娇来，“天天睡，人都睡傻了”
　　他宠溺地摸着我的头，“你呀……”他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陛下，臣妾想和你说说话”我说。
　　他点点头，又温柔地说：“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他没有自称朕，我有些小小的感动。
　　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打不开的结，于是就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招姜菱入宫呢？你们以前认识？”
　　我从来不相信姜菱会认识皇上。
　　他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五年前，那时我还是太子，微服出访，却遭到七王爷的暗杀，我逃到你们连家，是姜菱救了我……”
　　“你说姜菱救了你？”我有些疑惑地问着。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幕，我在柴房救下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细心地照顾他……
　　“是的，虽然当时是在漆黑的柴房，我看不清姜菱的面貌，可是，那一刻，我就爱上了这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并发誓娶她为妻”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我又是哭又是笑，嘴里不停地念着：“原来，原来如此……”
　　他扶起我，惊讶地问我：“怎么啦”
　　我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自顾自地重复着当年的那段对话。
　　“太好了，你的伤好多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
　　“救你本来就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麻烦”
　　“请姑娘一定要告诉我名字”
　　“额……那好吧……那我就叫姜菱好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点点头，笑着说：“当年我怕因为救下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就说了姜菱的姓名”
　　他紧紧地抱着我，满是歉意和自责，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陛下，都不重要了”我说。
　　我拍拍他的背，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还在熟睡中的若轩，慢慢地递给他，忽然，喉头一甜，大口大口的鲜血尽数吐在了若轩的襁褓上。他赶紧放下若轩，大喊来人，我将中指放在他的唇边，看了看若轩，示意他不要大声叫喊。
　　他浑身抖得厉害，一脸痛苦，比我还要难受，我伏在他的怀里，轻轻说：“没用的，已经到了大限了，陛下，你就安静地听臣妾把话说完，好吗？”
　　他木然地点点头，我继续说着：“若轩是你儿子，你要好好照顾他，还有姜菱，我和她情同姐妹，你也要好好待她……还有……还有……”
　　我渐渐发不出声音来，全身的力气被抽干，恍然间，我看见自己在桃树下翩然起舞，他在远处笑着……
　　错又如何，对又怎样，遇到过无怨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