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娃娃》Bonsaiki

30、三个孩子

　　圣亚力陀之殿金光笼罩，三层宫殿伫立在神明之地的最顶端，威严庄穆。中层宫殿是神明之地最亮的地方，它是一个巨型的圆拱顶，完全由金子做成，在金光下熠熠生辉。苍老的祭司门站在其中，从这里可以眺望几乎整个神明之地，所有的景色尽收眼内。

　　“我觉得我还没老呢咳……咳……卡尔兰。”一位面容枯槁的祭司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其他两位祭司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的“树”，眼神有点呆滞。
　　“既……然……是她……的决策……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另一位祭司慢吞吞地咬字，光是说完这么一句话就像是耗尽了一身的力气。
　　剩下的一位呆若木鸡，直愣愣地站着。三人已经太老了，不知道见证了多少神明的成长和死亡。自从“树”诞生了新的三位幼年祭司起，三位老祭司的生命就开始倒计时了。等到检测之日来临时，不出差错的话，三位小神明将会代替他们成为新的守护者，到那个时候他们三个老头子就会被“树”吞噬，成为她的养料去孕育新的灵魂。

　　这种事情换句话说，也就是死亡了，但这些老祭司对此毫无感觉。神明本身就是感情淡薄的灵魂，对大悲大喜之事没有人类那么敏感，何况祭司这种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神明。
　　现在“树”处于稳定状态，没有给予祭司们任何的指示。天神们在这段平稳期里精心培育着三个小小的未来，期望他们能担当起守护者的职责，继续维持着神明之地的秩序。

　　圣亚力陀之殿，第三层殿堂。
　　三个幼小的神明站在密室里，手贴在无妄之壁，聆听“树”的声音。一位女性神导师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三个孩子中，有一个是女孩，其余都是男孩。黑发女孩出生于底层树枝，灰发男孩出生于中层树枝，剩下的那个金发男孩则是高层树枝。按理来说，女孩的地位是最低的，但是作为可以听到“树”的声音的未来守护者，他们的身份皆是平等，而且超越了三个种族的神明之外。
　　沉重的轰隆声震撼着几个神明的心脏。两个男孩头上泌出汗珠，明显有点承受不住。而女孩却轻松地靠在墙壁上，毫不费力。

　　“啊，有个小小的灵魂卡在‘树’的内部了。‘树’正在努力疏通这个堵塞呢。”女孩整个人贴在无妄之壁上，语气里闪露出一丝新奇。
　　“道尔格林，你说什么”神导师感到很不可思议，在她心目中“树”永远都是绝对威严的存在，而女孩却把她说得像是一个闹肚子的人类一样。
　　“真的哦，希尔神导师，‘树’真的是这么告诉我的。”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满脸诚恳。神导师叹了口气，她没有能聆听树的能力，也自是无法辨认真假，在这件事情上，神导师没有什么发言权。

　　“金，夏奇拉，你们听得如何？”
　　夏奇拉是那个灰头发的小男孩，他是三个中最听话温顺的。夏奇拉乖乖地摇摇头，表示什么也听不到。
　　金是那位金色头发的男孩，他的名字就像他的发色一样。金是天神中最被看好的苗子，当他出生时，天神就断定他未来会成为天神的领袖。没想到他的天赋比天神想得更为优秀——金成为了三个祭司之一。
　　神导师在等待金的回答，如果金也说自己没听到，那么自己就有理由来怀疑道儿格林说话的真实性。

　　金也没听到任何声音，但是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神导师的问题，他缓缓说道:“希尔神导师，道儿格林是我们当中天赋最高的人，在我们还没有学习召唤术时，她就已经能召唤无妄门了。她也是三人当中第一个听到声音的人。我的天赋不如她，所以无法证实她的话，但是我们应该相信天赋的力量。总之，我个人觉得道儿格林所说的都是实话。”
　　滴水不漏的回答让神导师哑口无言了。虽然道儿格林是最调皮的一个孩子，但是不可否认她那无与伦比的天赋。作为平庸的众神，女神导师也没有底气去和资本去质疑这个未来的主神祭司大人。于是她摆摆手，认输了。
　　“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了。各位可以回去了。”
　　道儿格林听到这句话，心里乐开了花，恨不能一秒冲出密室，回到她的花圃。

　　走出了密室后，三位小祭司经过第二层宫殿，遇上三位老祭司，接班人对着前辈恭敬地行了礼，便接着赶路了。
　　道儿格林一路上蹦蹦跳跳，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却显得死气沉沉。主神祭司最重要的两点，一个是能听到“树”的声音，一个是不能有感情。道儿格林最让神导师头疼的，就是她看起来过于活泼了。这样的孩子就算是拥有极强的聆听力，也很难担当起主神祭司这种需要绝对理性传达信息的职责。

　　“夏奇拉你等会要干什么啊”道儿格林凑到夏奇拉的耳边，问他。
　　“回德威布克之殿复习今天的功课。”夏奇拉老老实实地回答，脸上没有表情。
　　道儿格林挑了一下眉毛，转头问金:
　　“那你呢？”
　　“我没有什么事情。我的功课已经复习完了。”金也是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你来我的花园玩好不好？”念力传入金的脑海，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孩，道尔格林眨巴着眼睛，期待着他的回答。
　　金回头又看看夏奇拉，夏奇拉似乎没有发现二人之间的对话，眼睛直视前方，就像兵士的仪仗队一样，笔直地向前走着。于是金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去。道尔格林嘴角悄悄抽动了一下，之后便一句话也不说了。

　　……
　　金并不是很希望有人知道他总是和道尔格林待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抵触，但是每当和道尔格林走近一步，心里似乎就变得惶恐了起来，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还很小，有很多东西不明白。可他唯一明白的是，如果让这种事情一直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被剥夺作为祭司的资格。神导师也好，老祭司也好，他们肯定是不喜欢自己和道尔格林腻在一起的。
　　但是每次道尔格林邀请他一起玩，他就变得无法拒绝。于是这次他还是乖乖来了，当然，夏奇拉并不知道。

　　“你说的花园到底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在神明之地看到花朵这种人间的东西。”
　　“是我自己种的！”道尔格林兴奋地回答道，她拉着金飞速地驶往“树”的方向，那里有她的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
　　“据我所知，人类的花朵种植是需要种子的。你是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的呢？道尔格林你还没有通过审判，没有成年的死神还没有能力去往人间吧？”金说话总是一板一眼的，就像教科书里印出来的对话一样。
　　“当然是拜托别人给我带的啊。”道尔格林笑笑，她的表情总是那么的丰富，和那些毫无生机的祭司们完全不一样，“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是谁的，万一你告密怎么办，私自带人间俗物到神明之地确实是会被惩罚的。那些神明要是被罚了，我以后就弄不到种子了。”
　　“你不是很相信我啊。”金感觉心脏抽动了一下。
　　道尔格林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金，感觉心里有种莫名的愧疚，于是她拉拉金的小手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啊……不相信你还带你来这个地方？”
　　金默默点点头，跟着道尔格林接着赶往她的秘密基地。

　　他感觉有点怪怪的，为何刚刚心里会那么不舒服呢？其实告发违背规则的神明，对于象征着神明之地最高戒律的祭司来说，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当然，金也并不知道自豪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他从来都没有什么感情的波动，也正是这一点才能被选为祭司的继承人。
　　然而刚刚听到道尔格林的那句话，他的内心却有了反应。就像有一种酸性的液体包住了自己的大脑，脸上感觉一阵酸意。真是非常奇怪的感触，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打算回去之后做个身体检查什么的。

　　“到了到了！”道尔格林“呼”得一声，冲向了岩石地面，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她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立马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便开始做出召唤无妄门的架势。
　　“要用到无妄门啊。”
　　“对啊，我怎么会把我种的花暴露在轻易见到的地方呢。何况这里也没有土地，除了这么硬邦邦的岩石地面。”这扇无妄门的召唤时间看上去很长，估计是很远的地方。
　　“神明之地本身就几乎没有土地啊，何况是可以种植人间俗物的土地。话说那些东西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金有点不相信，尽管道尔格林总是能做到让他匪夷所思的事情。

　　“有的。”道尔格林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我偷偷翻进了众神之地的圣学院的藏书殿，查到了关于人间生物在神明之地反应。凡间的所有物体，灵魂也好，□□也好，只要有极黑点的保护，就都能进入神明之地。而且一旦进入了神明之地，就不会衰老，可以永远活下去。哦，不对，□□能永远活下去，但是灵魂还是不行，过不了多久还是会回到‘树’的内部然后轮回。”
　　“天啊你竟然偷偷进入高阶神明才能进入的藏书殿！”金大惊失色，他不禁提高了嗓门。
　　道尔格林摆摆手，似乎对这个违背规矩的事情毫不在意：“反正没人知道，你不说我不说，我就不会被惩罚咯。话说，金，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吧？”她一边运输着法力，一边凑到金的跟前。
　　金看到道尔格林都快贴到自己的脸了，心脏突然加速，跳得咚咚响，呼吸开始一抽一抽的。

　　“你怎么了啊……不舒服吗？”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啊，总觉得身上怪怪的，心跳突然加速。我是不是该回去体检啊？不过身为神明竟然要去体检，感觉有些丢脸。”金说话还是那么僵硬，就像在念文章一样。
　　道尔格林皱了皱眉毛，接着召唤那还未显出轮廓的无妄门。金看到她远离了自己，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又忽然缓和了很多，呼吸也通畅了。

　　他看到道尔格林还没有召唤出无妄门，意识到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远了。于是他走上前帮助道尔格林加快召唤的速度。

　　“我不会和别人说的。”金小声地憋了一句，他低着头，用余光悄悄瞄了道尔格林一眼。在幼年神明面前从容不迫具有领袖风范的他，总是会在道尔格林面前变得有些心慌和局促，总是小心翼翼的。
　　然而“树”那巨大的轰鸣声却淹没了那句小小的承诺，只剩下两个努力召唤无妄门的，沉默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