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国破山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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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气，依旧是夜凉如水，楚国宫中一个偏僻的小院内竹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院子本就偏僻，远处不时传来的哭泣声和幽幽咽咽的丝竹更是衬的这个小院子无比安静无比。半轮弯月明不明的照到院子里，院内摆得一榻一几，榻上端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女，几上摆着一把七弦琴。
那少女呆坐良久，终于叹口气，低声不知说些什么，抬手按在琴弦上，旋又抬起，那琴只发出“叮咚”一声脆响便被竹叶的沙沙声淹没。哭喊声愈来愈大，伴随着四周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照在她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起来。
已是五更时候，金铁交击的声音突然间消失了，夹杂着血腥味的冷风吹进院子，“终究还是撑不过今夜啊。”她说话不徐不疾，面容不见丝毫急躁，若是不看到隐在衣袖下握紧的双手中不时渗出的血珠，见到她的人想来都会以为她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着冷静。
院门突然被人踢开，一队梁兵闯了进来。虎狼之兵们紧盯着院中人，天知道他们围城一月有余，此刻的心思无非是财物和女人而已。时隔不久，应该不会有人忘记三年前梁兵在太原王宫烧杀抢夺，之后一把大火，把那座有名繁华的宫殿焚为焦土。
终是抬起手，在琴弦上一按，合着四处宫墙内的哭喊，一阵玄妙的琴音发出。大音希声，这琴声并没有繁复的技巧，却让所有的琴技都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没有琴谱，也没有过提前的练习，但是这时候听到的人都知道，这琴音根本无需琴谱，这是发自人胸臆的绝唱啊！那琴音风接云转，飘飘荡荡，也不知传出几重天去。
梁国的虎狼之兵看着院中沉浸在这曲中的少女，竟没人敢向前一步。
琴声乍息，那少女抬头看着已现出鱼肚白的天空，长叹一声，又冷眼扫过院内四周的梁兵，道：“想不到今日还是要就戮于尔等村夫之手，请诸位允我自裁！”众兵卒清醒过来，居然没有一人敢反对。
还未等众人有所动作，一阵掌声传来，却是一个黑袍金甲的青年将军。他缓缓踱入庭中，喝道：“全都退下。”不过一息之间，庭中便只剩下黑袍将军和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唇边漫出笑意，长呼一口气，盈盈拜倒。并无一丝妖乔的形态，黑袍将军却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竟不由自主走上前要扶起白衣少女，顿时又自觉失态，忙松开手，冷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亡国之奴，将死之人，贱名岂敢劳将军垂问。”顿了顿又道：“将军乃人中龙凤，阿诺能死于将军之手，也不算枉死了。”
黑袍将军闻言不由眉头微皱，“原来阿诺拜我乃是求死，”声音一冷，“既然不怕死，恁长时候怎的不自己动手。”俯身到她耳边，一字一顿道：“阿诺胆子很大啊。”
名唤阿诺的少女何曾与男子这般亲近过，饶是她刚才表现的再镇定，此刻身体也不由自主的颤了颤，映着熹微的晨光可见她双颊微微显出红色来。
定了定心神，她答道：“阿诺从来胆小，只是一想到前齐故事，亡国之奴总是一死而已，便觉得既然不过是一死，总要清清白白的死了方为美事，求将军成全。”
那青年将军闻言竟嗤嗤笑了两声，左手一伸便扣住少女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右手已握住剑柄，悠然道：“你既认为是美事，本将军成人之美又有何妨。”
“谢将军。”
“为何谢我？”
“谢将军未曾假手于人，保得阿诺清白赴死。”扣着她下巴的手越来越紧，她不得不顿了顿，“此恩今生不及报答，来世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将军。”
扣住下巴的手突然放松，青年将军的声音传来：“来世太久，既然你不过想要一死，何妨今生报答呢。”他又自失地一笑，“罢了，要你一命何用，本将军会保你清白一命，你家乡在何处，依旧回去吧。”
“阿诺谢过将军好意，只是阿诺没有家乡，非要寻个家乡的话，大约就是这里了罢。”她伸出手覆上青年将军的右手，轻声道：“当此乱世，若是孤身一人，阿诺就是想如今日清白一死也不能了。”
她目光诚恳的看向青年将军，眼波流转，动人心魄。那将军不由得呆了一呆，思忖道：“原来你是楚国的公主，怎的没有和楚王一起逃走。”
“将军说笑了，阿诺只是名为公主，父王出行，自有重要的人一起，区区一个小女子，实不应为父王添累赘。”却不知这一番话正触动了那将军的身世，他不由温柔道：“不必担心，既是楚国公主，我会带你回大梁，不会让你受人玷辱。”
“诺。”
“阿诺似是不喜，”他不悦道：“你所想的都已成了，这又为何。”
“既能得生，阿诺岂会不喜呢，不过从今究竟是无处可去了，心生忧惧而已。”
那将军放开阿诺的下巴，朗声道：“你这姑子，恁的多思。”
一缕阳光升起，照在白衣少女的脸上，黑袍将军不由呆了一瞬。他适才并不知在庭中求死的少女美貌如斯，饶是阅美无数，此刻也只能想到绝色二字。
“且随我来。”那将军不过一句话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一看，却见那女子依旧跪在地上，心中不悦，转身道：“怎的还不起来。”旋又促狭一笑，“阿诺适才跪我乃是为了求死，如今跪着当是为谢本将军了，哈哈，本将军心善，不必跪了，快平身吧！”全无老成严肃的模样，竟显出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少年心性来。
阿诺没想到这将军竟会这样说话，只得道：“将军雄师围住金陵城二月有余，粮草不通，王宫中也有近半月不得饱食了。请将军先行，阿诺稍后自会跟从。”说着不由低下头去。
黑袍将军一愣，大步走到她身旁，伸出手去，道：“不必忧惧，跟着本将军自可无事。”
阿诺看着将军那只明显养尊处优却因拿刀剑而略布薄茧的手，又羞又惭，终是不敢伸出手去。她一出生便没了她的并不受宠的娘，楚王亦不知什么缘故颇不喜她，亏得几个老宫人见她可怜，每日里把些汤水养活了，虽徒有王女的虚衔，也不过能让她同其他贵胄一般读书识字罢了，其他面上，竟连一二般的宫人也有不如。便如她那个不成名字的名字，也不过是三四个兄妹以她说话唯有诺诺的份随口叫的，入宗谱时竟无一人觉得不妥，依旧以这个称呼了。后来她年纪渐长，十几年来何曾有人把她放在心上过，是以这时有人对她略有些关心，她便无所适从了。
“阿诺岂敢劳烦将军。”便撑着榻几勉强站立起来，究竟长时间三餐不既，且一晚耗神，一个不小心将将就要栽倒，却被那将军一把打横抱起，虽隔着衣服，那盔甲仍是凉嗖嗖坚硬硬的，脸越来越红，声如蚊讷道：“男女授受不亲，将军快放我下来。”
黑袍将军似是没有听到这话，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竟心生一股玩笑之意，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门外的士卒见状一个个忙低下头，他低头对她耳语道：“既如此，便着他们扶你走路可好。”
那岂不是羊入虎口了么，阿诺忙摇摇头不敢说话，更是难抑羞愧，不由自主伸手揽住那将军的脖子，宽大的衣袖将将罩住愈来愈红的脸庞，也不知想些什么。嗅着似远似无的幽香，那将军嘿嘿一笑，大步走到不远处的马匹处，先将阿诺安置上马，自己骑坐于后。马鞍本就不长，此时两人身体更是间不容发，阿诺向前挪挪，那将军便跟着挪挪，阿诺又恼又恨，暗骂道：“这将军看起来儒雅清俊，行为怎这般轻浮。”话音未落，身后人一踢马肚，那马便撒开四蹄快跑起来。阿诺却是第一次骑马，又没防备，赶紧抓住将军的手臂，身子紧紧靠在他胸膛上，许久方镇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国破山河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