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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无可解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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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镜似做了一场梦。梦中事又多又细碎,雪片似的纷纷而下,他拿手一接,又都化了,一点都看不清,记不住。
他茫然卧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寂地中,不知过了多久,才隐约听到一个温婉低柔的声音说:“外伤是不妨的,若用上‘雪月融心膏’,三两日便可见愈,倒是内伤不好。那法箭附了侵魂蚀魄之药,且一及心腑,一及少腹,直抵丹脉、心脉两处大要,我以法气陪运探转,见小太子脉息絮乱,走转不灵。虽能用药稍缓,但如此下去,不得疗解之法,只怕终难支应……”
是芡实在说话。
李镜心中沉静,幽幽地想:“死最是容易,倘或一死就能了却诸事,我也不用烦恼了。死又岂有不好?”
他正想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微微一叹,就在他身侧。李镜心也跟着一跳,便听得那东唐君说:“那就只好去见一见爷爷了。”
芡实无奈道:“秦爷这是图甚么呀?虽说是拿这小太子做质当,也不必下如此狠手啊……”话未完,堪堪止住,似是被人示意他不消说了,隐约中还听东唐君说到一句:“他不图甚么,到底只是要我听他话罢了……”
李镜神识渐而远去,少腹丹脉处忽然有一股寒意散出,痛楚霎间就消弭了,他只觉周身舒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
李镜偃卧在床上,看了看四周,见那装潢摆置熟悉,就知仍身在湖府中,他昏昏然地坐将起来,试图回想了一下梦中事,但那些零碎景象刺得他头额生痛,便忙地止住了。
这时眉心灵台又泛起了一丝凉意,徐徐汇向了李镜心间,他被猛然一激,顿觉神意清明,灵息充沛异常,四肢百骸皆暖。
李镜倍觉奇怪,便试着单手拈了一道法诀,徐徐凝神运法。怎料他一动念间,灵气猛然至达,他手掌外翻,往前一推!一股罡风刮出,“唪”地一响,将床幔震得飞荡。
李镜“咦”地一声,急收掌势,茫然凝看自己掌心,惊讶地想着:“秦老龙王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伤毒么,怎会还能施术运法?”
他忙又将灵力周运了一转,不但没一丝不适,反而越是运转,越觉内里融和,益发神清气爽。
李镜正入心入神地想着这事,心中又惊又奇,正此时,忽然听见里屋门帘“呼”地一揭,把他骇得一大跳,他急转头一望,就见芡实带着汤药进来了。
芡实见他醒坐起来,也吃了一惊,忙把手里东西往旁边一放,到外间让人去请东唐君,自己才转到床边问:“小太子,身上可又难受的地方?”
李镜想着之前“银方子”的伤,又弄不明白自己为何复得了法力,心怕话多出错,便只摇了摇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不多时东唐君来了,他看了李镜一眼,也不多问,只教芡实诊脉。
芡实便并起两指,点住李镜眉心,缓缓将法气渡入,先在其丹脉内陪运两周,见其脉息虚浮不定,全无章数可寻,只好撤了出来,目带愁色地向东唐君一望,微微摇了摇头。
李镜自觉身体浑然无事,但见主仆二人神色,心中打了一突,更知秦恕此计果然蹊跷,暗想:“难道说爷爷那伤毒落在我心腑内,是故意造乱我丹脉之象,实则并未伤我分毫么?”一转念间,他猛又想起在潭宫中秦恕所言:“要钓得池鱼上钩,总得有饵。你回到湖府去,与你哥哥里应外合,更便宜些……”
李镜心中猛一激灵,当即省悟了秦恕用意!
他暗暗惊想:“是了,爷爷让我留在他身边,好与哥哥行事照应,可我贸然回来,终归会引得东唐疑心,秦爷这苦肉计倒是一个周全的法子。他事先不告诉我此节,是怕我知道细情,扮演不像,被东唐拿话一诈,反而露了破绽……他让送‘银方子’来是假,拿我做饵才是真。”
他空自出神想了这许多,越发明白了过来。
旁边芡实与东唐君说的诊言,他是一句也没听进耳里,回过神时,东唐君已让芡实下去,自己倒留在屋里相陪。
东唐君性子谨慎又心细,芡实一去,李镜只怕二人独处,被他拿话一问,露了破绽,不由神色大不自在。
偏他这情状瞧在外人眼中,倒真似伤后复醒,昏昏默默、神思游离之态。东唐君只以为他突受此袭,身伤心怕,反而不疑有它,坐在床边道:“芡实给你施了些药,能暂缓身骨之痛,会有几个时辰觉得神识沉坠,但无甚大碍的,过后就好受些了。”
李镜少时身子孱弱,他来劝汤、劝药也总说这些话,半哄半劝,总不知是真是假,李镜如今也弄不清他心意,只恐他是发现了秦恕计谋,反来试探自己,心头突突乱跳,只答了一声:“知道了。”
东唐君见他神色消沉,又道:“这些天别催动灵力,服了药汤,将养几日,我跟你去见一见爷爷,这伤毒就好解了。”就将一旁药碗端来,要似旧日一样亲自喂他饮服。
李镜把脸一别,避开道:“我自己能用。”接过药碗,小口慢饮起来。
东唐君也不言语,只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将汤药喝完,待李镜把碗一放,他忽一伸手将人搂到了身前。
李镜吓得一挣,惊喝道:“做甚么?”
东唐君不轻不重地箍着他,温声道:“小太子,在集月潭时,秦恕到底跟你说过甚么话?”
李镜身体一僵,只垂下眼去。他不想对东唐君和盘托出,但一点不说又怕更惹他生疑,便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道:“他……他只说过一些你年少时的事。”
东唐君说:“我年少时的事?哪些事?”李镜摇了一下头说:“我醒来后,记不清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他目色淡淡地审看了李镜半晌,忽地一笑,又用力搂了他一下,说:“行,你不想说便罢,横竖我要去见一见爷爷,我亲自问问他。可不管有甚么事,阿镜,我心里总是顾全着你的。”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李镜心头猛地冷了一大截。
这人亲手造下这一通乱事,把他逼到如今境地,却张口说出这话。李镜都不敢想这人到底是心口不一,还是真的认为这种种行径是在“顾全”他!
李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颤声道:“你怎么顾全我?你要覆我东海全族,留我一人在你身边苟活,就是所谓的顾全我吗?你若真顾全我,那我问你,倘若有那一日我通族尽灭,天上不容我活命了,你是誓死相留,还是亲手将我诛杀?”
一听此,东唐君就知先前在自己跟丹悬真君说的话,尽教他听去了,不由皱眉道:“不会有那个时候……”李镜又截口打断:“若有呢?”
他逼问了这一句,又紧紧盯着东唐君,只盼着能在这人的神色中捕出哪怕一星的柔情。
东唐君默然片刻,眼中泛着一层柔柔的冷光,他伸手摸了摸李镜的脸,仍平淡地复说着那一句话:“没有那时候。”
李镜的一星盼念登时烧作死灰,就这么坐在那儿,一时间满眼恸色。
东唐君看着他,忽而就想起二人在东海琳宫相见时,李镜看他的那一眼。那小太子就坐在锦榻上向他望来,满眼欢喜真真掩都掩不住,及至后来在“三离阵”中将玄水珠慨然相借,李镜也似将心掏了出来一般,期期念念地看着他说:“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
此情此景,旧影与眼前人交错相融,东唐君心底爱念深浓,再难遏住,低头就要吻下去。
李镜见他欺身来,把脸一避,惊道:“我与你好言说事,你做甚么?”
东唐君目色微微发沉,口上却柔声道:“我也与你好言说事。”说着一手捉过李镜手臂,牵引着他往自己腰上一搭,让他定定搂在那儿。
两人虽一向近密,可李镜到底不惯与他这样爱昵相亲,何况此情此状,好似自己投怀抱一样,李镜不由急道:“你不要这样……”
东唐君笑问:“为甚么不要?当初是你先告情的。你不是说我很好,跟你想的一点儿不差么吗?”
李镜脸色微变,猛地将手往外挣夺道:“我不记得了!”
东唐君淡淡道:“是吗?”一手紧紧攥他手腕,另一手已托定在李镜后腰,用力往前一拥,李镜惊喘一声,已猛地撞倒在那怀中。
李镜不是那不谙事的少年了,见这情状不是说话势头,不由失慌大喊:“东唐!”用力猛挣扎了两下,忽地想起自己假装着有伤在身的,一下又怔愣住了,竟不敢真顽抗。
东唐君虽不知李镜身上的伤毒是假的,但他却太了解李镜了。他知道这小太子性子里有一股清傲劲儿,却也难得一副软心肠,只要掏尽甘言好语,徐徐哄弄,无有不成,见李镜欲挣不挣的,他更寸步不让。
东唐君不由分说地抱住人,一手抵着他后颈,与他长长地接了一吻,又亲昵地在他鬓边亲了亲,低声道:“安生点。”
李镜不知是怒是怕,浑身都颤栗起来。他被东唐君一手捞在怀里缠磨,躲不开又央不住,挣得半晌尽是徒劳,只愈挣愈弱,到得后头,耳听着那一片爱念之言,越发心意摇荡,情难自禁,到底半推半就的遂了他意。
东唐君看着那颈边渐有一抹雪艳,烟染耳颊,红白两色相润,丽同雪霞,不由得低头吻了上去,附在李镜耳边轻轻问:“阿镜,你心里还念着我,对吗?”
李镜被他弄着哪里答得上来?只一手虚虚地抵着他臂膀,靠在他肩上委咽不止。
东唐君又问:“小太子,我到底有甚么好呢?”
李镜满心难堪,只摇着头,声音委咽地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一霎间,只恨此情不能自已,竟连心都凭他拿捏。
东唐君静了半晌,微微一叹息,又挨在李镜眉额间落了一串吻,直吻到唇边说:“小太子,我很好的。我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东唐君,可我也很好的。”一面说来,只与李镜耳鬓厮磨着。
李镜再捱不住,斜身伏靠在他肩上,低声连连央住,那东唐君却恍若不闻,还自柔声在他耳畔说些柔情哄话,在那魂摇魄乱之际,李镜一句话都听不真切了,也不知由他弄了多久,忽然那游意如在云端,全然不知所往,李镜浑身微微一颤栗,已软跌在那怀中。
东唐君看着那颈后隐隐有浮红透出,宛若半白春杏,团团压在枝头,他伸手一拂,那玉蕊雪枝便微微而颤,不由心目皆悦,只扶着赏看半晌,待人喘呀稍定,才将李镜一把捞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枕褥上。
李镜哪曾遭过这样摆弄,心觉被他当物件一般盘弄谛玩,忿恨难当,只蜷身抱臂,向里而卧。
东唐君见状,从后抚着他项背,柔然哄道:“你好好歇着,待你好过一些,我跟你见一见爷爷去。若伤毒害痛了,便让芡实来看。你要有哪一刻想见我了,随时发付人来唤,我即刻过来……”
不待他将话说完,李镜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了,扯着声嚷:“我不要见你,走开!”又两身缩入被褥中,埋首不应。
东唐君深知这小太子脾气上来了,论谁哄都不听的,惟有待得气消,徐徐劝慰,方才好全,便在床边熏笼里点了一塔安神香,径自出去了。
李镜听得外间拽门声响,静了好半天,待屋内再无声息,就知人果然去净了,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下翻坐起来。他原也怕话多出错,故此佯作置气,今时一个人在房中,他才有片刻安宁,寻想前事。
李镜自探了一回灵息,果然运畅无碍,又愣坐了好一会儿,才觉自己心上那人的模样渐尔清晰不起来,偏又禁不住还对那东唐君动情,不由满心难受。
他呆坐着想:“他如今还顾念我,也不过是他以为自己得势,此局还在他掌控之中罢了。倘或爷爷此计得成,四海真夺回了四渎梭,他事败于此,只怕还会恨上我的……到了那时,他还愿不愿与我好,却难说了。”
李镜心底忽然分明了:这件事无论成或不成,他和东唐君二人间终究会有不如意处,不圆满处,竟是无可解破之势。
一思及此,哀念冲心,李镜把身一倒,仰卧回床中。
他怔怔然望着帐顶,神思飞散半晌,竟喃喃自言道:“啊,要是能甚么都不顾了,我和他两人远远地奔逃去了,那该多好?”
他口上如此说来,心中却知必无可能。
事情无可寄望,心头反而轻了,李镜侧头瞧着香炉上悬着的一缕烟丝,乏意渐生,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