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静宁》Ma小四

2、时光逃了，我们都还在原地

　　那时静宁1：
　　时光逃了，我们都还在原地

　　我还在读海子的时候，凯已经将食指与中指间的第二个关节处熏成了玉米的颜色。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无从考证。可是从他熟练的动作可以看出，要将一支烟抽得像他这样不伦不类惨绝人寰绝非一日之功。
　　凯使劲捏了捏手中明明灭灭的烟头，弹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烟头钻进三叶草的草丛，彻底隐没了痕迹。我突然有一种神经质的冲动，我想起身去看看烟头灭了没有，会烧疼三叶草的，我想，或许我还会在他的烟头旁边恰巧找到一株四叶草也说不定呢。我这样想的时候，我们头顶的路灯闪了两下便不再亮了，我只好放弃了自己要去碰运气的冲动。
　　我合上书本的声音和凯的叹息声同时响起，在偌大的校园显得孤独而沉稳。他说：
　　“小四，我爱上她了。”
　　我抬起头，看着靠在路灯柱子上的凯，落寞与恼怒一起爬上他的脸。还未散尽的烟雾笼罩在他的眼前奔走相告，含义不明。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吹散了眼前的烟雾，那一瞬，我看见他的眼里，有比星星还闪亮的东西在肆虐，鲜花开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山坡上。
　　我看了看抱在怀里书本封面上海子的头像，这一刻的凯，与海子是那么的相像：
　　孤寂落寞，深沉悠远。
　　“那就爱呗！”我轻描淡写的语气没有遮挡住我刻意隐藏的慌乱，我见过太多的因爱生恨。那些无果的爱全都惨淡收场，我有一种预感，他会受伤……
　　爱情，逾期不候。
　　当夏季的风吹遍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知了便迎着酷热的骄阳可着劲呻吟着。学校后边的山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一吹，满山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文屏山成了学校地下情侣们公认的伊甸园。他们手拉着手一起爬山唱歌，在树荫底下背靠着背幻想未来，戴着手工编织的花冠在山顶用力大喊彼此的名字，仿佛这样，他们便能将彼此深深刻进记忆，然后刻骨铭心海枯石烂。
　　我跟婷学会牵手的时候，凯和媛已经经历了我所不敢想象的轰轰烈烈。他们在家长会上面不改色地接受三堂会审，在操场边上的柳树下旁若无人的接吻，深爱并容忍着彼此的一切坏习惯……
　　我一直以为，这对雷打不动电劈不散的情侣会如我所期望的一样，幸福快乐，直至步入婚姻的殿堂。而凯也不止一次地对我们夸耀，媛是要和自己结婚的女孩。我们都已经想象好了他们结婚时的有酒盈樽宾客满堂洞房花烛，甚至连祝福语我们都曾反复练习过。
　　只是我们都忘了，这个世界上无果的爱那么多，随便拉出来一个都会成为他们的未来。
　　凯和媛分手的那个晚上，北风肆虐，吹乱了静宁城保持了整整一个夏季的优雅。凯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已经熄了灯在自己潮湿的出租屋里沉沉睡去。
　　“柳凯你大爷的，赔我美梦！”我随口而出的咒骂没有等来预想的回复，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时间，颓废的语气布满酒气：
　　“我和她……分手了！”
　　我听这句从他口里说过无数遍的话，不在意的说道：“分就分了呗，又不是第一次。”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那句“老子分手了你还这样不以为意！”的台词变了样：
　　“这次……是真的……”
　　我突然便慌了，那个一直被他吹嘘自己和媛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堡垒，那个已经在我心中树下无数丰功伟绩的纪念碑，还没有等我们刻下“永垂不朽”的字样，在那一刻轰然倒塌。我听着电话里凯的抽泣，心里乱地一塌糊涂。
　　我赶过去的时候，凯靠在校门口的柱子上抽着烟，旁边横着四五个空了的啤酒瓶子，他靠的地方就是以前每次放学后媛等他的地方。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来了。我说：“哥们我在呢，大半夜的你别在这挺尸啊！”
　　我给了他一个不是伞就别硬撑着了的眼神就和他一起靠在了那里。
　　媛给的原因或许很可笑却又很真实，那就是凯不够在乎她。凯无力的表情在风中一点点变得苦涩，他说：“她说她能照顾好自己的，让我放心。”凯扔掉了手中还没抽完的半截烟，在风中的话语比他此时更加无力：
　　“以前我抽烟是为了看她将香烟夺下时颦着眉头的样子，我深深迷恋着她的在乎和香烟上残留的她的气息。我以为我们会天长地久的，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都已经离不开彼此。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离不开的是我自己。”
　　夏天已经过去的七七八八了，晚风很大，我从未在夏天见过的那种。我抬头看了看模糊的星子，凯的眼睛也是这样，布了一层很厚很厚的浓雾。我紧了紧衣领，看着凯在风中抖动的手一次又一次点燃香烟，又一次又一次掐灭，他机械的动作让我心里很乱。我夺下他手中的打火机和香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我说：“你他妈爷们点，不就失恋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凯扬了扬空着的手说：“咱们回去吧。”
　　夏天结束的时候，文屏山上的花草树木已经旺盛地不成样子。花儿们也褪去了曾经华丽的外衣，在一片片仿佛要榨干生机的绿草丛中扮演着老成的角色。我们还是日复一日地生活着，尽管我们知道，这短短的三年根本不允许我们留下过多的记忆和足够的幸福。
　　让我一开始就没有想到的是，毕业那天我们都没有兴趣去拍毕业照。凯是因为媛，而我，却是为了另一个人。起床的时候我给凯打电话：
　　“去不去开典礼？”
　　“跟一群淡得跟凉水一样的人？得了吧小四，谁愿意记起你啊！”
　　电话这头正在刷牙的我突然就停止了动作愣在原地，牙膏和着唾液的苦涩让我鼻子发酸。我们这群在狂欢中孤单着的人群一起生活了三年，却还是没有积攒够足够的勇气去品尝用友谊酿成的酒。而最后我还是去了，原因是一纸奖状，这么虚荣的我……
　　毕业之后和凯的联系是最多的。今年冬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和一群静宁的老乡去KTV玩，凯听着他们一个个讲普通话突然就发飙了，他在我耳边大声地说：“普通话说得都没你好，也好意思在这臭显摆！歌唱得都没小胖好，跟那霸着个麦克风丢什么人！”
　　所幸KTV里音箱的声音盖过他带满酒气的话语，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听见了他的不满。我看着坐在我们旁边的一个人投来的厌恶的眼神，灌了自己满满一大杯啤酒。他们怎么会知道，在这个遥远的城市，我们有多期望能听到高中时那群乌合之众的污言秽语，尽管在外人听来是多么的不堪入耳，我们却是深深爱着。
　　凯还是忘不了媛，他说我们都是害群的马，老是惦记着回头的草。我只知道大学期间他去过很多次媛所在的城市，但都无功而返。
　　寒假时凯去苏州打工，他跟我说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他累了，他不想回家，不想见到曾经一起没心没肺的这些人。听着凯说这话，我突然便想起了那个在批评媛的老师面前义正言辞的凯，那个满面红光拉着我不顾一切去赶给媛过生日的火车的凯，那个在毕业照上永远找不到的凯……
　　他一直都没有变，所幸如此。

作者有话说

　　凯，是上大学之后唯一一个一直联系的人。
愿他能尽快安稳，好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