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唯洛

9、【零玖】【鬼医千婼】

　　黑漆漆的周遭寂静渗人，风声被挡在树林之外，偶尔传来一阵阵冠顶密叶哗啦啦作响。南宫问天双足灌铅一般沉重，根本不需要思考他便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来，她一人血战至此，身受重伤闯入密林，借着地形优势将尾随而来的杀手一个一个地铲除，然而重伤难支，最终脱力在了这里。
　　他突然一阵后怕……
　　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无论她是否命绝，他都必须带着她回到北冥府，倘若她当真再也无法醒来，那么他只能肉袒负荆跪在府外，任她府上发落。
　　当然，这是他南宫问天应当面对与承担的，他深谙此理。
　　脚下尚未移动，心中已是猛然一惊。利箭破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林间如同将空气割开了一道口子，根本看不见人影，只觉寒光冷刃皆在耳畔擦身而过。他连忙翻身跃起，抬剑挡掉迎面几箭，扑向昏迷女子那侧，想着敌暗他明，北冥雪又经不起折腾，还是趁早脱身的好。
　　“滚开！”隔空传来一声怒喝，伴着飞至手畔的一只云翼金翎箭，令他的动作稍微迟缓，只得落地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一个空当，周围已是数条人影嗖嗖地窜了出来，刹那间便将重伤的女子挡在了他视线之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南宫问天微微蹙眉，看了看落在他正前方的绿衣少女，那一声隔空凝气乱了他心神的怒喝就是她发出的，怒火中烧的眸中射出道道锐利的视线，针扎一样刺在他的身上。
　　这一伙人显然与遍地横躺的尸体绝非同道，然而此刻出现在这里太也未免过于巧合。南宫问天是何许人也，前前后后只略略一想便已恍然，既然北冥雪宁可不辞而别都不愿拖累于他，那么以她的性格是断然不可能指望着自己来救她的，所以她是有目的地向着青州方向去的。如果途中她用了某种方式将自己的状况传递出去，那么这些人就是来接应她的，只是她还没有等到来援便已经重伤濒死，而追杀她的这一拨刺客却已经尽数被铲除……
　　那么现在，他南宫问天就是这其中最大的意外，没有人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来接应北冥雪的人也不可能知道此前她恶战的情况。所以现在，唯一的结果就是，他被当做了欲要取她性命的敌人……
　　黑亮的眸微微一缩，那一袭绿衣的姑娘已是足下生风、平地而起，利剑随之出鞘，毫不客气地一剑斩来。没有人看清那样出神入化的一剑，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男子肩窝处的鲜血滴答答地淌下，她只用了一招，便卸掉了敌人的战斗力。
　　然而持剑人没有丝毫胜利者该有的反应，明眸皓齿的绿衣佳人凝眸盯着南宫问天，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她知道，这一剑虽快却虚，她能刺中是因为对方根本没有躲，不仅没有躲，相反更是迎着剑锋而上，左肩直接撞了上来，用肩胛骨将宝剑死死地卡住了。这样精准的判断与不要命的打法，虽然看似失了战斗力，却也只是一条左臂，倘若他想，只要适才趁着她还未反应过来应当弃剑后退时右手微一发力，便能牢牢控住她的命脉。
　　然而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做，只用黑如墨染的眸沉沉地看着她。
　　不让她动手，自然是有话要说了，她挑了挑眉，“说吧，想解释什么。”
　　“在下唐突，青州地界竟冒犯了鬼医千婼，告罪了。”南宫问天听她开口，便松了肩上的力道，语气平稳而谦和，毫无敌对之意，甚至微微躬身。
　　是了，他寻人心切，连那青骢马在林边打怵时都未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来了什么地方。
　　青州魑魅林，江城魍魉庄，三分济天下，七分似阎王。
　　这里竟然是魑魅林，她血战奔袭的地方竟然是江城魍魉庄，鬼医千婼的老巢。
　　早该想到了吧，北冥雪那样轻的年纪，医术却如此出神入化，同时又身负绝世武功，除了鬼医千婼，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是她的师傅了。
　　鬼医千婼……这个名字是整个江南北地的噩梦，据说她能在呼吸间便让生者惨死，盏茶工夫又能令亡者复活。然而她从来不外出行医，何时何地如何出手，全凭她个人而定，没有人能分清她何时在救人，何时又是在杀人。所以若非走投无路，也没有人会冒险请她出手。
　　况且，这密林深庄，既然号称魑魅魍魉，又岂是凡人能擅闯的。
　　也难怪他想不到，这好端端的姑娘，那般的高洁出尘、与世无争，任谁也不会把北冥府上的年轻神医与邪名满天下的鬼医千婼联系在一起吧。这个女人……南宫问天突然苦笑一声，此时此刻，他究竟该说遇上她是自己幸运还是倒霉，竟然都跑到鬼医千婼的老巢来了。
　　“怎么？”对面的女人突然笑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轻嘲了一句，“你不是现在才发现你进了闯了魑魅林，进了魍魉庄吧。”
　　“在下眼拙，真是惭愧。”南宫公子温文一笑，承认得风度翩翩。
　　“看来你不是来杀她的。”年轻姑娘七窍玲珑，转了转眼珠便明白了个大概，叫了手下小心抬起了北冥雪，冲着南宫问天招了招手，“进来吧，我给你看看伤。”
　　“有劳了。”他淡淡一应，抬手干净利落地拔掉了肩上的剑，却没有溅出多少血来。刚刚那快如惊鸿的一剑，他竟是巧妙地避开了动脉要穴。
　　绿衣少女带着魍魉庄的人悄无声地地撤出了这里，他也应邀随之跟了过去。
　　不错，既然进了青州地、闯了魑魅林、到了魍魉庄，伤也受了架也打了，又哪有不见过主人的道理。
　　更何况，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此时此刻，南宫问天根本就放不下北冥雪。
　　轻飘飘赘在那一行人后，他的瞳孔中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