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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叁玖】【失而复得】 ...

  •   北冥雪终归是走了出去,她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抬手抚上了男人的肩膀,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背对着他的男人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与神经,浑身上下都在颤抖,颤进心尖里,颤进灵魂深处去。
      她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然而这样简单的安抚没有起到任何明显的作用,手下能感受到的压力没有减轻一丝一毫。
      “问天。”她叫道。
      南宫问天恍若未闻。
      “问天,你看看我。”她双手抚上男人的肩膀,试图让多年未见的爱人转过身来。可南宫问天却似聋了一般,对她任何行为言语皆无动于衷。
      北冥雪微微蹙眉,打算掐蛇七寸,“问天,你松开如归,他快喘不上气了。”
      这一句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她清楚地感觉到南宫问天那一瞬间的错愕与茫然,然后她看见男人从孩子的肩窝处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与他一同泪流满面的孩子,良久才一点一点地松了力道,那一双墨染苍天的手颤抖着移上孩子的面庞,擦去纵横交错的泪痕,小心翼翼宛若擦拭着独一无二的珍宝。

      “如归,去把今天的药吃了,进后屋休息吧。”
      孩子从南宫问天的注视下移开视线,抬头看向北冥雪,不动也不言语。
      “去吧。”她又说了一句。
      听了母亲的话,南宫如归又看了看这个莫名其妙地抱着他痛哭的男人。可或许是继承了父母平淡如水的性格,年少的孩子也没有多问什么,便从父亲的手掌下离开。
      这一次,南宫问天没有阻拦。
      孩子按照母亲的吩咐向屋内走完,离开了男人手掌的温热,刚刚经历泪水洗涤的面上只觉冰冷一片,他忽然觉得又有些想哭,于是快步走进了屋内。

      等南宫如归进屋喝了药,又按照她所说的进了后屋休息之后,北冥雪才将视线收回,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这个男人还保持着背对着她蹲着的姿势,白衣还是那袭熟悉的白衣,可背影中的沧桑却洋洋洒洒铺了一地,跌跌撞撞闯了她一眸。
      她没有叫他起来,而是自己缓缓移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后蹲下身去,她已经七年没有见过他了,七年之后,当他们再度相见,她的目光射向他的一瞬间,他却选择了逃避。
      是的,南宫问天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也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选择了逃避,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问天。”她叫他的名字。
      南宫问天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连眼帘垂下的角度都没丝毫的改变。北冥雪突然感到了害怕,她发现眼前的男人似乎失了魂一样,对他所见所闻的一切感到麻木而绝望,感到冰冷而茫然,感到悔不当初又心如死灰——
      他一定在怪自己。
      尽管这真的不能怪他。
      “问天,你看看我。”她又叫了一次,晃了晃他的肩膀。
      这一次,南宫问天终于有了点儿反应,他茫然地抬起头来,语气中充满着疲惫与痛苦,“阿雪……”
      她叫了他那么多声,终于等到他叫她的名字,可这一声叫出来,她却根本不敢应——那语气中满满的死灰与绝望将她硬生生钉在了原地,面上一瞬间血色全褪,惨白无比。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明知道不善生育还要强行受孕?为什么有了孩子还不告诉他?为什么这样残忍地将他一个人抛下而选择消失?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他最应该留在她身边的时候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为什么留在原地之后没有回头寻找而是彻彻底底地放弃?为什么在他不愿接受放弃的结果后苦苦找寻七年还是不肯露面?为什么已经母子平安还是不肯回到他的身边?

      如果他没有截到那只鸽子看到那封信,是不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瞒着他欺骗他?如果他没有在心底固执地坚持与找寻,是不是他就真的只能按照她给他写好的后路按部就班地走完余生?如果他没有从战歌口中问出真相,如果他今天没有站在这里,是不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南宫问天还有一个儿子,是不是他这一生一世都再也见不到她北冥雪了?

      你知不知道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有多么绝望多么焦急多么孤独寂寞,可如今知道了真相,我又有多么自责多么懊恼多么悔不当初。你让我如何弥补这中间缺失的七年,让我们的孩子如何接受他七年来他从未见过的父亲,你又让我如何面对你——用自己的生命在爱我,盘桓于生死之间几经辗转,却在七年间根本看不到抓不住依靠不了我的你!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北冥雪脸色苍白地僵在了他的面前,面对这一句简简单单的为什么,和这句简单疑问背后铺天盖地的绝望,她显得那样的力不从心。
      “问天,我们进屋去……”她找到他的手十指扣住,拉着他换换站起身来,“我们进屋去说,好不好?”
      南宫问天顺从地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屋。

      “我知道父亲肯定会这样要求你,你也一定不会答应。但是你是南宫家唯一的儿子,是万万不能绝后的。况且……我也想给你生一个孩子。”
      “我原本以为我是一定活不下来的,可七城瘟疫的时候,韩大哥发现了我有孕,还没来得及帮你解释什么,魍魉庄一事就发生了,我本意一人离去,独自隐蔽起来,但他担心我的情况不让我独自上路,正与他争执时,慕容城主说你马上就会赶到城主府,我登时乱了心绪,便应了同行的要求。”
      “商议之下我们设计了长林峰坠崖一事,让追杀者认为得手,也……也让你死心。”
      “万幸的是,生产之后我虽几度失去呼吸,却都从鬼门关转了回来,师傅冒险前来保住了我的性命,而如归……我的身体实在太差了,又寒气极重,他先天实在是不足,我昏睡了将近一年,是韩大哥一直用灵药养着他。这孩子金贵得很,从小是饮着子参雪露长大的。而我,大概是太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孩子,所以才能从鬼门关走回来吧。”
      “我在生产的时候想,如果我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我们万幸都能活下来,那我一定会带着他回到你的身边,可是先不论我自己,如归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喝了这么多年的灵药,还是没什么生气。这谷中气候奇特,又有各种灵花奇草,在让他彻底恢复过来之前,我真的不敢带着他出去。”

      南宫问天被她拉到床畔坐下,她自己站在他的面前,逼着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讲完这些事实。在她讲述的期间,听到“让你死心”“先天不足”这样的字眼时,他也会抬起眸来看她一眼,短暂的目光交汇中他们清楚地感到心口的疼痛,更从交汇的视线中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痛苦。紧接着,对视已南宫问天的视线转移而结束,北冥雪依旧强迫自己看着他。
      直到这最后一句,她说了一半,深深地垂下眼眸去,遮住了一池柔光潋滟。

      “我更不敢告诉你,我怕有一天……如果是那样,还不如从来都不知道的好。”

      他听得出这话中的绝望,却因为她这般绝望的孤注一掷而更觉绝望。

      “你到底知不知道。”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南宫问天终于重新抬起自己的视线,缓缓与她对视,声音疲惫地说道,“我是你的夫君,是如归的父亲。”

      “我知道。”北冥雪咬着唇红着眼,也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这样做。如果时间倒退,再选择一次……”
      “我宁可见不到如归,也绝对不会同意。”他言语如刀,斩断了她的话,却刀刀剐着他也剐着自己的内心。
      “所以啊……如果再选择一次,我也一样,还是会……”

      话没有说完,南宫问天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膀,右手从绕到后面捏住了她的细颈。
      “我真想找一个笼子,把你锁起来。”温文尔雅的南宫公子眸赤如血,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好像手一用力,随时都用扭断她的脖子。

      “对不起。”她说。
      他的手指一僵。

      “对不起。”是她的错。
      南宫问天的手指失了力度,虚虚地抚在他的劲上。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声音软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颤抖,眼泪顺势留下——并非委屈,也不仅仅是难过,而是满满的心疼。
      她知道南宫问天在害怕什么,她知道他这样反常的行为背后掩盖着他铺天盖地的绝望,她七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而每想念一次,她就知道她的问天更是十倍百倍地思念着自己,这样的思念中还藏着不可计数的孤寂与寥落。
      她颤着手指抚上这张她日思夜想的面庞,挺俊的眉,黑亮的眸,清隽的线条,还有那鼻、那唇……眼泪就成了串地掉下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问天,我真的回来了,不要害怕,我和如归都在,再也不会离开你,就算是……”
      南宫问天心头一悸,一把把她搂紧了怀里,“不要再说了。”
      被拥进怀里的时候,北冥雪感到了解脱,她真的认了。——他的问天舍不得,舍不得她受苦,舍不得她委屈,舍不得责怪她,更舍不得不要她。
      这样沉重得如同整个世界的爱,却温柔得如同她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手,压不垮她,却只能用整个余生来承载。
      她突然想看一看他。

      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她撞上了他的视线。那样明亮魄人的视线来自于一双黑如墨玉、沉如深潭的眼眸,那是她熟悉的深邃渊涌,是她曾经栖身的汪洋大海,是她久违了的漫天星辰。
      然后她就看到,那双眸子的主人笑了,眸中便荡漾开温柔的笑意。
      南宫问天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满天星辰向她倒灌而来。
      仿佛在风中飘零久了的两片树叶找到了归途,南宫问天的唇贴上她的唇时,她似乎听见了对方心底的叹息。他的舌尖探出来,一点一点沾湿她干涩苍白的唇,辗转良久后轻而易举地破开了她的唇封,扫过她的口腔,细密地蹭过每一个角落,将呼吸塞得严严实实,最后缠上他的舌,诱入口中慢慢地吮吸。
      酥麻沿着头皮向上攀爬,她憋得满脸通红,呼吸窒在口鼻之间。去推他的胸膛,却推到硬邦邦的一块纹丝不动。她自己理亏,讨好得舔蹭了两下,便任他为所欲为。
      南宫问天最后将她吻得神志迷乱,两人的津液在唇齿间交换,最后满的几乎溢出口腔,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胡乱着吞进腹中,践行着相濡以沫的传说。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她与他早便滚上了床铺,她衣襟敞开,发丝凌乱,面色绯红,眸中盈着一汪春水,全然不知今夕何夕。
      她以为她今晚逃不过,她以为他会把这七年的错过和委屈全都补回来。
      可南宫问天只揽了揽她散乱的衣襟,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今天还有什么没做的么。”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露出红红的耳尖。

      “那睡吧。”他说。
      北冥雪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再一次低估了这个男人,尽管她已经犯过无数次这样的错误。她听懂了南宫问天的话,看懂了他所作所为背后的深意——
      我爱你。
      我爱你,不是春宵苦短,不是一夜千金。
      我爱你,我们还有很长的未来要一同走过。
      我爱你,我会与你白头偕老。
      ……
      “我……也爱你啊……”她的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在她的胸膛上震荡,热气吞吐在他的心尖上。

      上天眷顾,在长达七年的孤独跋涉后,挚爱还能失而复得。
      上天眷顾,他本以为他此生注定无后,背上不孝的名声,要对不起父母祖辈,对不起深爱之人,更要一生一世面对内心的煎熬。如今,他居然有了一个叫做如归的儿子,哪怕七年未曾相见,哪怕先天不足,他也一定会护他健康无虞地长大。
      上天眷顾,一切……都还来得及。

      苍天作证,这一次,就算弃了全天下,他也再不会放开她的手。
      南宫问天的视线落在身畔的人身上,眸中漾出了不动声色的温柔,暖了一室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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