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唯洛

12、【壹贰】【东方铁心】

　　北冥雪看着少年冷峻的面庞，看到他紧握的双拳在隐隐颤动，看见他的双唇抿成一条紧致的线，隔绝了一切柔软与温暖。她原本沉寂的眸光微微波动，唤了一声，“问天。”
　　南宫问天微微一愣，还未等答复她，面上忽地抚上了一只纤细温柔的手来，微凉的指尖触碰着他耳后隐约发烫的皮肤。他缓缓地抬起了头来，眼前却落下一片清浅的阴影，伴着她的探身，发丝垂落在他的肩畔。他的眸在瞬间睁大，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北冥雪半眯着眸，探出舌尖刷过他紧紧抿住的唇，一片棱角分明，然而见这傻了一般的年轻公子还是死活不肯松口，她面子上挂不住，便撤了回去。
　　南宫问天这才如梦方醒，灵巧的舌探了出来寻着她的纠缠在了一起，侧身翻在了榻上，一只手将她揽进了怀中，另一只手控着她的后脑，掌握着主动权。
　　她柔顺地蜷在他怀里，他就死死地箍住她，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融进身体里去。抵不住他排山倒海的攻城略地，她索性放软了唇舌，温顺地任他索取。

　　一屋子的沉寂之中，她伏在他的胸口，眸中带水，面色绯红，微微喘息。
　　南宫问天一手环住她腰身，另一只手摆弄着她黑亮柔顺的发，连声音都是隐隐笑着的，“阿雪，我随你回北冥府，顺便拜访一下令尊令堂，可好？”
　　美人在怀的南宫公子既然已得佳人芳心，紧接着想到的自然就是登门提亲了。
　　安顺的佳人样样都好，即使是拒绝时都语调未变，未有淡漠，却让他感到丝丝缕缕的疏离，“兄长离世，我若远嫁，父母无人供养。”
　　南宫问天并未言语，只用厚实温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肩头，气氛一时间变了些味道。想是也觉出尴尬，北冥雪笑着问他，“或者说，你堂堂南宫问天，要考虑一下入赘我北冥府？”
　　一句玩笑并没有打破沉默，这样看似微小的缝隙极有可能演变成一道天堑，成为他二人之间永远无可跨越的鸿沟。北冥雪心中不忍，缓缓叹道，“问天，夫人刚刚离世，你若此时续弦，难免遭天下人非议。”
　　闻言蹙眉，他的手指一顿，停在了她的肩头，似在犹豫是否该提及那个早该提及的话题。许久之后，南宫问天才开了口，“我以为你知道，她是父亲的骨肉，我的亲妹妹。”
　　她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可笑与无奈，堂堂南宫世家居然能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来，若传将出去，只怕世代清名毁于一旦。
　　北冥雪安慰一般抚了抚他的心口，淡淡说了一句，“同父异母……”
　　“是啊，据说她的母亲是父亲这辈子最爱的人。”南宫问天捉了她落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陷入了那段他事实上并不知是怀着怎样的情绪的回忆中，缓缓道来。
　　“作为南宫世家的下一任家主，父亲的婚姻在他遇上那个人之前便已经被做了主，后来也只得娶了母亲为妻。南宫世家素无纳妾之习，所以家中逼迫父亲与那人断了联系，再不相见。然而情至深处，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几次私下相见之后，那女人腹中便有了孩子。”
　　“传闻中她的丈夫是久负盛名的刺客，其实那只是父亲派去保护她的人，而虽说是最后一朝不慎命丧仇家之手，其实也只是南宫世家派去的真正的刺客吧。毕竟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她一路颠沛，逃到了白水南桥畔的映月楼，日日都在思念正东方南宫府中的父亲，所以，他们的孩子复姓东方。”
　　南宫问天口中讲述的事情，她虽然已经猜到了个大概，然而却始终无法连贯，不知来龙去脉，如今听他道来，才觉得成了样子。想那东方姑娘也是无辜，她是医者，本便一颗慈悲心，虽不至于日日伤春悲秋，也到底有些不好过，“她叫什么名字？”
　　“铁心，东方铁心。”南宫问天道，“想是一生颠沛，不得善终，心中再无半点儿柔软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娶她呢……”毕竟是亲生妹妹，任谁都不会理解，北冥雪也一样。
　　“父亲想让她入南宫家的族谱，若收为义女太过牵强，难免遭人非议。所以只有让她嫁给我，才是最好的选择了。”他解释道。
　　这样的理由几乎让她瞠目结舌，然而细细一想，似乎也当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怕当时之人也对此无奈至极了，然而她终归是顾及他的感受，“你就这样答应了？也没想过你自己该怎么办？”
　　南宫问天忽地笑了，异常无辜地坦白道，“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上你啊。”
　　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踏实的热度，清浅的呼吸随着声音洒在她的耳畔。
　　“这些年来，我虽然尽了一个兄长的职责，为她东奔西跑，求医问药，然而心中却始终对此事颇为介怀。毕竟父亲并不爱我的母亲。”
　　“可是阿雪，就在不久之前，我突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感受，当时他与我商议是因我尚无心于情事，而今我遇到了心爱之人，他必然会理解你我，不会让我蹈他当年的覆辙。”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阿雪，府中上下皆称她作小姐，我与她之间也决计是兄妹之情，全无半点苟且之事。”
　　听得出他话语中的认真与坦诚，她只得默默点头，然而她的苦心与难处，他却是根本没有想得到。她若说了，便是一把生生刺进他心口的尖刀利刃，她若不说，藏在自己心底，又何尝不是绞痛难忍。
　　不舍伤他，又无从开口，她只得缓缓提点。
　　“问天，这些事情我知道并无用处。像南宫世家这样的家族，刚刚那一番话，除了我你还敢对第二个人说么？”
　　“你不敢，所以世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所以她既然进了南宫府，那么在世人眼中，她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就像我此前知道的那般，你们天作之合、伉俪情深，你南宫问天的名字旁边，永远都只能是东方铁心。”
　　“这样的平衡，不该由我的擅入而被打破。所以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条路。”
　　话至此处，已经是三分冰冷，南宫问天的指端已是微微用力，她却还是在他怀中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他漆黑的眼底，缓缓开了口。
　　“我永远都只是你见不得光的女人，就像是铁心的母亲一样，总有一日会抱憾长终，而我们的孩子，未尝就不会像她一样，只活了短短二十岁便要离开这个世界。”
　　“南宫伯父不忍让你重蹈他的覆辙，那么，你就忍心让我重蹈铁心母亲的覆辙么？”
　　“我能够理解你的难处，我也知道你以真心待我，我同样无法回避对你的感情。”
　　“可是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答应你呢？”
　　“问天。”
　　她清冷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刺破了空气的阻碍，落进了他的耳中。那一字一句皆是现实无情冷漠的宣告。最后那一声“问天”叫出来，如同一只手活生生剖入体内，一路上捏碎了无数血肉而来，一把抓住了整颗心脏……
　　他腾地起了一层冷汗，再回过神儿来，温热的手心此刻已是一片渗人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