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苏》红眼

40、贪狼台（五）

　　戚无名大口地喘息着，压抑着身体上无处不在的痛苦。

　　渐渐的，他的喘息开始与体内的战鼓同步。

　　一呼，战鼓擂。

　　一吸，战鼓擂。

　　布满血丝的双眼眼角有血丝绽裂。

　　台上的血雾随着一呼一吸，渐渐汇聚到无名剑上，仿佛一条血龙缠绕在剑身上，吞吐着威慑人的煞气。

　　贪狼台上的水幕晃动了一下，阵法消失了。

　　长老一步向前，却被身旁另一位长老拦住。

　　拦住他的长老正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戚无名，道，“让他挥出这一剑。”

　　让戚无名挥出这一剑，他的所有精气神汇聚的这一剑，在那一剑挥出的那一刻，出手保住戚无名的命，和他的道。这对戚无名来说，会有天大的好处，有了这一次成功有濒临绝境的经验，康复后的戚无名将更容易融合，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跨越合道的出墟第一段，真正进入融合第二段，戚无名的合道，将是一片坦途。

　　想了想，这位长老又说了一句话，“注意看着点苏瑶。”

　　看着点苏瑶，做什么？

　　当然不是看她有什么精彩剑招。

　　看着点苏瑶，看着点苏瑶的命，别让她在戚无名的剑下伤筋动骨。

　　毕竟是破军峰的嫡传。

　　太难看也不太好。

　　长老就是这个意思。

　　跨越两阶还能战而胜之？

　　这不是童话故事，这比戚无名入道三天就完成融合更夸张，绝无可能。

　　或许摇光本尊有这个可能，但看苏瑶的样子，并没有动用摇光本尊的打算。

　　这也好，真要出动摇光本尊，那就太危险了，不论是谁，都不会坐视的。

　　那这场比斗，才是真的结束了。

　　场外人心浮动，于场内不过一瞬。

　　戚无名一声大喝，“苏瑶，接我一剑。”

　　人随剑，剑如影，战鼓相随。

　　合道真人的融合一剑。

　　整个贪狼台上蒸腾起血色煞气。

　　在血色笼罩下，苏瑶安静俏丽。

　　场外，几位长老站在边沿，全神贯注，只等戚无名一剑挥出，就会扑入场中，挽救两位天才的命。

　　站在掌门身后的司徒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声地笑起来。

　　笑容肆意张狂，若有人此时注意到他，必然会讶然于司徒琅此时的表情与平日里的风格有多么迥异。

　　他如何能不得意。

　　他如何能不肆意。

　　‘真是……天意！’

　　在漫天血雾中的苏瑶，摇摆如欲熄灭的烛光，随时都会熄灭。

　　‘自寻死路啊苏瑶，你，真是，自寻死路！’

　　等等，烛光？

　　烛光？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司徒琅的笑容突然凝固，转为不可置信地咬住了嘴唇。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

　　……

　　我有一剑，足以倾城。

　　我有一剑，扶摇千里。

　　我有一剑，如花烛引。

　　花间影，水中光，花烛落泪，倾国与倾城。

　　禁地里。

　　水池边，有静谧的灰色身影，垂眸的目光，带着一缕欣赏，注视着池水中熟悉而又不熟悉的点点星火烛光。

　　花烛引。

　　摇光上任主人的独创剑法。

　　号称北斗道门最难的三大剑法之一的……花烛引。

　　惊世绝艳的一代剑仙，力挽狂澜于将倾的天授。

　　天授真人的成名之剑，与她的名字一起响彻云霄的。

　　花烛引。

　　一瞬间，似乎所有人眼前都迷糊了。

　　不知台上人是谁。

　　不知谁是她。

　　她是谁。

　　她是剑仙？

　　不，她是苏瑶。

　　摇曳如烛光，将熄未熄。

　　飘摇于血色中，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这不是一代剑仙的花烛引，天授真人的花烛引，强悍无匹，世不可敌。

　　这是苏瑶的花烛引，惊涛骇浪中，永不熄灭的一点烛光。

　　“剑仙……”

　　‘转世……’

　　不知谁呢喃出声。

　　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若非剑仙转世，如何能同时通晓两种剑意，不，恐怕还不止两种。

　　花烛引作为前代真人的看家剑法，其难度之高，绝不是通用剑法可比。

　　至少现在的北斗道门，还没有人能使出花烛引的剑意。

　　从之前的光瀑剑法，到现在的花烛引，都是最适合当时境况的剑法。

　　被苏瑶使将来，如臂指使，就仿佛只是一次寻常之极的练剑。

　　更何况……这摇曳生辉的，已经不是花烛引的剑意了，这是她苏瑶的剑意。

　　独一无二的，苏瑶的剑。

　　有长老张大了嘴，颇为失态的，无法避拢。

　　不过没人注意到他。

　　贪狼台上，戚无名的融合一剑已经铺天盖地。

　　可那一点烛光，通过苏瑶身前的摇光仿剑，曳曳生辉，不断飘摇，却始终未曾熄灭。

　　那女子，窈窕纤细的女子，双手垂立，如烛光一般，褪去青烟玉珏的压制，裙摆飘飞，飘然若仙。

　　剑气终有时，剑意终有时。

　　再磅礴的一剑，也有终了的那一刻。

　　刀光剑影过后，戚无名平躺在地上，一边咳嗽着，吐着血块，一边笑着。

　　他的无名剑已经只剩下一个剑柄，整个剑身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跟从未有过一般。

　　只是眨眼之间，就有两位长老出现在他面前，以真气帮他稳定伤势。

　　旁人有眼目睹，尽管他身上的战鼓道影几近于无，但，并没有破碎。

　　他活下来了，既没有身死，也没有道消。

　　血雾消散。

　　苏瑶的身影也随之清晰。

　　一道血痕在苏瑶的脸颊上慢慢浮现，凝结出一道血珠，与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孔相呼应，化作让人窒息的美丽。

　　她面前的烛光，随风飘散，摇光仿剑悄无声息地重新现出身影。

　　在长老的帮助下，戚无名的道影渐渐消无，他咳出一口血块，扶着胸腹站起来，神态畅快肆意，“今日一战，我心服口服，唯留一点遗憾。”

　　他摇摇欲坠，却终归是靠自己的力量站立。

　　“我戚无名倾尽全力，也未能逼出你苏瑶的道。”

　　“此唯一之憾。”

　　苏瑶静默了一会儿，抿起了唇，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我入道之时，会邀请你一观。”

　　“一言为定！”

　　戚无名大笑转身。

　　“我有无名剑一柄，天下皆可去得。”

　　“我有战意在心，天下无我胆寒之敌。”

　　“我有杀心傍身，虽九死其犹未悔……”

　　长歌作伴，声音里尽是喜悦和舒畅。

　　歌声里带着咳嗽沙哑，却无损戚无名的风采。

　　围观众人。

　　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戚无名挥手将无名剑柄扔下山谷，直到苏瑶御剑而走。

　　久久仍旧无人散去，无人言语。

　　今日一战。

　　实在太多震惊，太多战栗，太多，太多。

　　三天前一剑入道的戚无名，三天后，拼却性命融合的戚无名。

　　他的剑，他的战意，他的道。

　　而与之相对的。

　　仅仅筑基圆满，带着两大阶的鸿沟险距战而胜之的苏瑶，显露出惊世绝艳剑道天赋的破军峰嫡传——

　　苏瑶。

　　当之无愧的，

　　北斗道门年轻一代，第一人。